第707集。
第二天一大清早,
范闲便整理好官服,
心中一动,
又回身拣了一块布放进了怀里。
这块布上是范小花满月里踩的红脚丫印。
当时阖府上下都觉得范闲行事有些出奇,
却没有想到他只是怀念很多年前的某种习俗,
而今日拿这块布,
自然是准备攻地心去也。
准备妥当上了马车,
不料却看到街对面那个熟悉的人正含笑望着自己。
范闲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监察院官服,
再看着那人身上的纯白衣裳,
沉声说,
说了不去便是不去,
你就算天天扮白无常来拉我,
我还是不去。
言冰云走了过来,
冷漠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这是院长的意思,
我这个做属下的当然只好天天来烦你了。
您这是要入宫啊,
既然都能入宫,
自然要回院里办理院务,
总不至于要等着院长去宫里请旨吧?
范闲往地上啐了一口,
忽然想到今天入宫的事情。
皱着眉头在言冰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言冰云微微诧异的看着他,
心想,
叛贼人人得而诛之,
加之此事乃依庆律而行,
陛下并未大行,
株连提司大人为何要入宫进谏?
他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范闲,
摇了摇头,
院里没有乱抓人,
那些人绝对没有冤屈。
属下不解,
大人的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柔,
在这些亲信或友人的眼中,
范闲温柔的面容下一直隐藏着一颗坚厉阴狠之心,
故而言冰云才大惑不解,
皱眉相看。
范闲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了,
微叹一声,
等你和沈家姑娘成亲后生了孩子。
大概就能明白。
今天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朕呢?
皇帝抬起头来,
笑着看了范闲一眼。
温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取笑的意味。
看来事情过去了一个月,
陛下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
范闲的心里却是无来由地生起一丝惧意,
苦笑,
无言以对。
虽说这一个月的假期是陛下亲旨给的,
但整整一个月不入宫,
不面圣,
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
他明显听出了皇帝老子的不愉快,
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入宫,
是因为他心中的那丝寒冷和害怕。
是的,
自从知晓了皇帝陛下是大宗师后,
一向胆大包天的范闲终于明白了恐惧是什么滋味儿。
尤其是这些天来,
陛下的沉默宽容让他更添戒备。
如果可以的话,
他宁肯再也不入皇宫,
再也不见皇帝。
老子的容颜越温柔越害怕。
他吞了一口口水,
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低声将今日入宫所求之事诚恳地说了出来。
只是他没有提到太子李承乾的名字,
仅仅就事论事,
劝皇帝陛下在处置谋叛一事时能够法外开恩。
胜利者总是宽容的,
死了一大堆家人的陛下越来越宽仁。
范闲在心里这般想着,
而且自信强横如陛下,
应该不会担心春风吹又生的问题。
然而,
出乎他的意料,
皇帝陛下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
似乎没有想到范闲难得入宫一次,
所求竟是此事,
眸子里闪着一抹浓浓的寒意。
范闲偷偷看着皇帝老子地眼神,
暗道,
糟了,
可即便要糟,
他依然强项坚持着意见,
不仅仅是李承乾死前所托,
这也关乎他自己的勇气。
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件事情让他寻找到一丝勇气,
只怕他根本不敢再次入宫,
所以他必须坚持。
正是因为这份坚持,
今天地御书房显得十分热闹与恐怖。
守在御书房外地姚太监和那些值守小太监们被房内传出大怒骂声吓地脸色苍白,
不知道小范大人究竟做了些什么,
竟让皇帝陛下如此生气。
众人紧张害怕地在御书房外听着,
那是茶杯摔到地面粉身碎骨地声音,
再然后便是小范大人叩头地声音,
陛下的痛骂声,
两个人的争执声。
姚太监面色不变,
心里却是巨浪翻滚,
暗道,
小范大人果然是胆大包天,
居然敢当面和陛下顶牛,
不免有些担心呆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门口,
暗想是不是应该赶紧通知门下中书的两位大学士?
如今这天下,
这皇宫死了那么多位,
活着的人里,
能够有资格调停陛下与澹泊公之间争执地人,
就只有那几位了。
没过多久,
御书房的两扇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
范闲快步走了出来,
脸上尤带着气愤不平之色,
看也没看外面低头地太监一眼,
一拂双袖便离开了皇宫。
只是一出宫,
上了马车,
他脸上地愤怒不平之色顿时敛去,
眉眼间一片平静,
微有忧虑。
理所当然的,
皇帝陛下严辞训斥了范闲,
任何一位帝王,
哪怕是号称最宽仁地那几位,
对于敢于谋夺天下至权的敌人们都没有丝毫地同情。
这一点,
范闲应该想得清楚才是,
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争上这么一场。
回到府中数日,
宫里一直没有消息出来,
也没有旨意训斥。
范闲心中越来越不安,
暗想皇帝老子大概猜出来自己地用意,
所以也给自己玩了一招阴地。
可是他也没什么办法,
只好用监察院提司的身份写了几封密奏,
接连不断地往宫里递去,
试图再次激怒皇帝。
谁知这些密奏如肉包子大狗泥,
菩萨入江竟是一点儿回声也没有。
再过数日,
宫里关于如何处置谋逆一事终于定下来了。
范闲在府里捧着诏书,
大感震惊与意外,
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在御书房内与陛下一番争执后,
陛下竟然真地听了自己的,
将屠刀高高举起,
却是轻轻落下。
被缉拿地叛乱官员以及一些没有开释地人物,
共计有1000余人被判了斩首之刑,
而那些被牵连此事中地妇人与孩童,
却是基本上被从轻发落,
便是最后投降地叛军皇帝陛下也只是拣某一层级以上地将官杀了,
而那些普通的士卒,
则是被打散之后,
发往各处边境,
以死囚地身份为国厮杀,
取个戴罪立功的意思。
最后合计下来,
大约有2000余人因为叛乱之事而死,
但这已经大大超出了范闲最好的判断。
尤其是那些依庆律应处死或流放的犯官,
家人绝大部分都被降级发落,
让他地心情一阵大好。
大好之余,
更生疑惑,
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如果真是因为自己进谏起地作用,
那天在御书房内为何又要发这样大地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