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水神来到那座位于江心孤岛的土地庙,
玉液江和绣花江的虾兵蟹将都不待见此处。
岸上的郡县城隍爷更是不愿搭理馒头山这个在一国山水谱牒上最不入流的土地爷,
那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
小祠庙依旧是香火凋零,
朝不保夕,
本地老百姓啊,
都不爱这里烧香需要乘坐渡船才登岸,
礼敬太费劲儿,
加上如今三江地界神灵祠庙众多,
求谁不是求啊?
再说了,
哪个品秩神位不比你这个小小土地公高啊,
黑衣年轻人跨过了门槛儿,
只见一个五短身材的邋遢汉子坐在神台之上,
一个身穿朱衣的香火童子正在那只老旧的黄铜香炉里鬼哭狼嚎,
一屁股坐在香炉之中,
双手使劲儿拍打满身的香灰,
大声诉苦,
夹杂着几句对自家主人不争气不上进的埋怨。
黑衣江神呢,
对此见怪不怪,
一座土地祠庙能够诞生香火小人本就奇怪,
这个朱衣童子胆大包天,
从来没有尊卑,
没事情呢,
还喜好出门四处逛荡,
给城隍庙那边同行。
衣负了就回去把气撒在了主人头上,
口头禅是下辈子一定要找个好香炉,
投胎更是当地一怪。
明知道一位江水正神大驾光临,
那个汉子仍是眼皮子都不搭一下,
倒是那个巴掌大小的朱衣童子赶紧跳起身,
双手扒在了香炉边缘,
大声说,
哎哟,
江神老爷,
今儿个怎么想起咱们两可怜虫来啦?
走走走,
别客气,
就当是回自己家了,
地儿小香火差,
连个果盘和一杯热茶都没有,
真是怠慢江山老爷了,
罪过罪过,
汉子一巴掌按下,
将朱衣童子直接拍入了香灰之中,
省得它继续聒噪烦人。
黑衣江神从大老远墙角那边呢搬来一条破烂椅子,
坐下之后,
瞥了眼香炉里头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笑问道,
这么大事儿都没跟相依为命的小家伙说一声吗?
不是什么都还没定嘛?
说个屁呀。
黑衣江神掏出了折扇,
轻轻拍打把手,
他笑着说,
那也是大喜事儿和小喜事的差别,
你倒是沉得住气呀,
这个汉子坐了好几百年的冷板凳,
从来是升官无望,
显然是有理由的。
不然怎么都该混到一个现成的城隍啊,
许多当年的旧识如今混得都不错,
也怪不得朱衣香火童子整天怨天尤人,
没事儿就趴在这个祠庙的屋顶发呆,
眼巴巴等着天上的掉馅饼砸在自己头上。
汉子神色淡然,
来上一句这么多年来吃屎都没有一口热乎的,
老子都没说什么,
还差这几天吗?
这种话呀,
搁谁听着心里会舒服?
嗨,
朱一童子翻了个白眼儿,
拉倒吧,
喜事儿,
喜事儿能落到自家老爷头上吗?
啊,
就你这小破庙,
接下来能保住土地祠的身份,
它就该跑去把所有山神庙、
江神庙和城隍庙都敬香一遍。
现在啊,
算是彻底死心了,
只要不用给人赶出祠害它扛着那个香炉四处颠簸,
就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儿。
如今呢,
几处城隍庙私底下都。
不再传消息,
说龙泉郡升粥之后,
上上下下大小神祇都要梳理一遍,
这次它连磕头的苦肉计都用上了,
可自家老爷仍是不肯挪窝儿去参加那场北岳大神举办的夜游宴,
这不最近吗?
都说馒头山要完蛋子了,
害得他现在每天是提心吊胆,
恨不得跟自家老爷同归于尽,
然后下辈子争取啊投个好胎。
黑衣江神无奈的说道,
哎,
别人不说你不鸟他们也就罢了,
可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说是患难之交,
这不过分吧?
我这寺庙建成那天你也不去,
哼,
我去了,
你更验我的行。
不还是那点屁大交情,
登门祝贺总得有点表示吧,
老子兜里没钱。
做不出来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
朱衣童子怒了,
他站起身,
双手叉腰,
仰起了头,
瞪着自家老爷。
哎,
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怎么跟江神老爷讲话的?
不知好歹的憨货赶快给江神老爷道歉。
汉子斜了它一眼,
朱一童子泫然欲泣,
转过了头望向了黑衣缰神,
卯足了劲儿,
才好不容易挤出了几滴眼泪,
江神老爷,
你跟我家老爷是老熟人,
恳请你帮我劝劝他吧,
再这么下去,
我连吃灰都吃不着了,
莫命苦啊。
嘿,
又不是没有城隍爷邀请你挪窝儿去他们那边的豪宅住着,
香炉匾额随你挑,
多大的福气啊,
既然知道自己命苦,
怎么舍了好日子?
不过要在这里硬熬着,
还熬不出头啊,
朱衣童子一拍掌,
使劲儿拍在了胸口上,
力道没掌握好,
结果把自己拍得喷了一嘴了香灰咳嗽了好几下,
他朗声说。
这就叫风骨。
说完了大话,
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啊,
朱衣童子有些难为情,
就想爬出香炉,
老子呢,
喝西北风去,
不碍你们两个狐朋狗友的眼。
不曾想那个汉子从袖里掏出一支山水香,
双指一搓,
一粒火光亮起,
啊,
当然了,
是最劣质廉价的那种。
然后随手丢入香炉,
朱衣童子一个飞扑过去,
埋怨了一句,
猪吃的都比这个好,
但是赶紧呢,
坐在这个香灰堆里,
捧着那支香火啃甘蔗似的摇头晃脑,
满脸幸福的笑意。
黑衣江神是哈哈大笑,
打开了折扇,
清风阵阵,
水雾弥漫,
沁人心脾。
汉子犹豫了一下,
正色说,
劳烦你跟魏檗与你相熟的礼部郎中大人捎个话,
如果不是州城隍只是什么郡城隍县城隍,
就别找我。
我就待在这里。
黑衣江神皱了皱眉。
嗯。
真要如此吗?
汉子呢?
挠了挠头,
神色恍惚,
望向了祠院外的江水滔滔。
你跟魏婆那么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当年又有大恩于他和那个可怜女子,
怎么不自己跟他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