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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集
某夜
老人起身走到那排看似疏松并且低矮的木栅栏前
他静静看着栅栏
看着自己相伴了五千个日夜的它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本心无樊笼
樊笼如何拦我
我道心光明
光明如何拦我
说完这句话
老人伸手推向木栅栏
动作寻常随意
仿佛不是脱经年之困
而只是想要离开家
推开家中那扇会发出吱呀声响的木门
老人的手指触到木栅栏上
木栅栏无声碎为齑粉
化作无数粒耀着光浑的尘埃到处飘散
然后像萤火虫群一般钻出那方细小的石洞
以手撑颌
静静坐在南海墨玉神座上的裁决司大神官
忽然身体僵硬起来
他威严深重如海的双眸里
忽然出现两粒极微小的光点
噗的一声
浓稠的鲜血从他的唇中喷出
淋在深红色的神袍上
萤火虫钻出细小的石洞
进入夜雾之中
仿佛像油泼入火堆一般
点燃了身周所有的一切
尤其是那些雾霾里的微小粒子
永世不见光明的幽暗山谷
骤然间燃烧起来
这种燃烧没有温度
没有毁灭的力量
只有亮度
燃烧的山雾瞬间向上蔓延
一直蔓延到桃山南麓
蔓延到重重道殿之间
深沉的黑夜里
整座桃山都燃烧起来
尤其是那座光明神殿
里面道唱回荡
悲悯庄严
大放光明
桃山最高处
有一座洁白无垢的神殿
神殿内响起一道道雷鸣般的怒吼
伴着雷鸣怒吼
桃山间的无形火焰渐渐熄灭
最高神殿里的低吼声渐渐变低
尾音悠悠
尾音悠悠
吉
遥远东南方有座海岛
这片海洋的风暴比风暴海更加可怕
从来没有渔船或商船来过
这座海岛上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的脚印
一名瘦小的青衣道人站在高高的礁石上
恐怖的巨浪不停拍打着礁石的底部
声若雷鸣
饱岩震颤
他却像是一无所觉
青衣道人静静的看着海洋深处
看着那里被海底火山融浆蒸发而出的冲天热雾
忽然间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回头望向遥远不可见的陆地
很长时间后
青衣道人叹息一声
摇了摇头
哎
那一夜
桃山有十四名神官在光明中化为灰烬
那一夜
光明神殿共计三百人被处死
那一夜
被囚禁十四年的光明大神官成功逃离西陵神殿
他是历史上第一个能活着离开袍山后麓幽阁的囚犯
冬天的荒原暮时是最温暖的时候
斜斜垂在长草远方的红色落日散发着一天中最后的光明
虽然无法融化积雪
但是却能给旅人们的脸颊上添了一些红润
荒原里响起箭啸声
重物坠地声
宿营地里的人们听着远处传来天猫女惊喜地呼喊
啊 师兄
你的箭法真好
自有人去收拾猎物
明缺喂好大黑马
准备休息一会儿
路过马车时
发现莫山山正在车窗旁借着最后的余晖专心写字
当心坏了眼睛啊
他站在车窗旁好意说道
莫山山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冷淡
仿佛他就是空气
入荒原已经有些日子
明缺发现这少女竟是骄傲地从来不肯用正眼看自己
难免有些不爽
我连大唐公主的骄傲都能不在乎
又哪里会被你击败啊
于是宁却也懒得用正眼看她
靠在窗边斜乜着眼看她写字
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
而是落在她的脸上
发现微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专注与忘情
认真时最美丽
宁缺认同这个说法
而他一旦拾起笔来
也经常会忘了身周诸事
所以看着少女专注写书法
观感不免有些好转
看不出来
你还是个痴于书的家伙
写起字来颇有我的几分风采吗
拔河国少男们在做体力活
负责搭帐蓬钉木桩
酌之华等女弟子则在堆柴火煮饭
听着宁缺这番点评
不知为什么竟是笑了起来
她们掩嘴而笑
望着宁缺
却不说为什么而笑
宁缺有些尴尬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
他抬头望天
发现几颗米粒般的星星出现在荒原边缘
与落日隔天相望
下意识感慨
还是没有月亮啊
车窗内
莫山山搁笔于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木讷问道
说什么胡话
明缺微微一怔
想起了一些事情
笑意渐渐浮上脸颊
莫山山隔着车窗看着他的侧脸
荒原上的微风吹动他的发丝
发丝间隐隐现出一个可爱的小酒窝
她忽然发现这个家伙此时的笑容竟是这样的诚恳真挚
忽然间
明缺手掌搭在车窗
身体一跃而上
就这样消失
马车顶端响起一声轻响
莫山山抬头望去
不解何意
荒原风中
宁缺站在马车顶端
看着远处浑圆落日下渐起的烟尘
眉头渐渐簇起
把手伸入唇间
吹出一道尖利的啸声
营地里骤然一片安静
战马开始骚动起来
在落日的陪伴下
桑桑一个人有滋有味地吃着煎蛋面
面里一颗葱花都没有
因为她不喜欢吃葱
之前之所以放松
那是因为某人喜欢他一个人对着镜子尽情的涂抹陈锦记的脂粉
不会再有某人总在旁边嘲笑他一个人睡
从左边滚到右边
从右边滚到左边
床显得大了很多
在床上她想蹬腿就蹬腿
想伸胳膊就伸胳膊
再也不用担心踢着谁
打着谁
硌着谁
一个人在长安城的生活很舒服
很不舒服
桑桑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那棵树
看着树里的繁星
心里想着
怎么还是没有月亮呢
少爷说的月亮究竟是什么呢
少爷这个时候人又在哪里呢
可能是因为床忽然变大
所以有些不习惯的缘故
桑桑像前些天一样
整整一宿都没有睡好
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她打着呵欠
揉着小脸起床
推门去巷口买了碗酸辣面片汤
然后坐在老笔斋的门槛儿上
在清晨来临明亮的光线里
她一个人没滋没味地吃着
大唐帝国南方的阳关嘈杂一片
无数商队等着入境
有一辆普通的马车规矩地排着队
车厢里有位枯发深眸的老人正在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睛
向北方遥远的长安城望去
眼中充满了温柔而威严的光明
皇城脚下的南门观一片安静
甚至感觉有些寂清
道人道姑们敛声静气行走
偶尔抬头看一眼站在殿外的那名年轻道人
又迅速低下头去
年轻道人腋下夹着一把黄油低伞
脸上神情平静温和
正是大唐国师首徒何明池
南门观里所有人都知道何明池是一个温厚纯良的人
然而能让他这等身份的人亲自看门
可以想见殿内的那场谈话何其重要
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道片深处乌黑色的木板上有两个锦绣棉垫
国师李青山看着对面的颜瑟大师
欢声开口
师兄
大人应该是往长安城来了
在皇帝陛下和尊敬的师兄面前
李青山经常会习惯性地回到当年惫赖调笑的模样
然而今天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脸上还挂着几分认真的探询意味
颜瑟大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惯常的猥琐意味
只是淡然
再加上几抹隐藏的极深的伤感
哎
神座好不容易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逃出来
来长安城做什么
他是想找谁还是想找死啊
神殿光明大神官
桃山第二人
这样的人物就算是来长安城找死
想必死之前也会让整个天下震动不安一场
颜瑟大师沉默片刻后开口
原因
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李青山从怀中取出了一封极薄的书信
放在乌黑色的地板上
按照掌教大人的推测
应该还是与十四年前那件事情有关
颜瑟大师花眉微蹙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看来十四年前那件事情
即便是他们这对师兄弟也不想多加谈论
这封信是怎么说的
他逃出神殿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竟是轻松推倒了樊笼
裁决大神官道心牵丝
在樊笼之上受到反噬
受了不轻的伤
别的神官道人更是死伤无数
神殿方面推断他会来帝国
所以希望我们能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或者是杀死他
李青山注意到师兄听到这句话后
眼窝似乎比先前陷的更深了一些
稍一停顿后继续沉声说
信中还说
天谕大神官带着天谕院书阁高手已经提前赶赴边境
只要朝廷同意
他们愿意前来长安城协助我们的行动
如果不是裁决伤了
裁决司大部分力量都投入在荒原上
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天谕院出面
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
那位老友被禁多年
居然没有油尽灯枯
反而似乎愈发有光明大盛之迹
若不是现在这等局面
以他之能
若亲赴荒原
说不定还真有希望替神殿把天书名字卷找出来
颜瑟大师的表情也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未叹
李青山听着天书二字
眉稍微调
荒原之上已然风起云动
然则日字卷丢失已久
或许根本不在荒人部落中
所以各方都只派出年轻一辈去尝试找找
而师兄你那位老友若重现人世
份量比那边可是要重多了
颜瑟大师摇了摇头
没有继续这个问题
陛下又怎么说
当年那人趁着陛下登基之初
朝廷救心交接之时
政令不顺
硬是在长安城里做出那等事来
陛下早就想让他死了
但陛下的态度很明确
就算是要杀
也只能由帝国方面自己杀
绝对不允许神殿的人入境插手
李青山看着颜瑟大师
沉默片刻后说道
师兄
当年你与他相交莫逆
情谊极深
这件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颜瑟大师摇了摇头
既然是道门之事
自然也没有请书院帮助的道理
但单凭南门和天枢处的力量
根本不可能杀死他
世间的事情总不能单以印象去判断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他以前就比你强
我相信现在的他比以前的他更强
南门杨华集里曾经记录过几个很有趣的故事
曾经有一名南晋的知命大修行者游历大河国
结然被一名小流氓见财起意
一闷棍打死
颜瑟大师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忍不住皱了皱眉
李青山替师兄把面前的茶杯斟满
师兄
我虽然不才
但多年前也入了知命
身为大唐国师
总要比那个小流氓强上不少
颜瑟大师看着李青山
欢声开口
绳索之上
天穹之下
师弟你要记住这句话
但凡能坐上桃山上那三方神座的人
都是有资格屹立天穹之下
俯瞰世俗的人物
道门之中
掌教位阶最为尊贵
但单以道心修行论
掌教并不见得会比那三位神座强大多少
更何况你绝意扑杀的那人
是以智慧明道心著称的光明大神官
李青山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
颜瑟知道他没有把这番话真的听进去
不由在心底深处轻叹一声
想着那位老友的性情
摇了摇头
尽力而为
不好做便不要管
一切命运自有昊天安排
李青山走后
颜瑟大师坐在乌黑木地板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苍老干瘦的身躯在清冷殿柱与地板的映衬之显
显得愈发孤单
良久
他抬起身前的冷茶
以手指蘸茶水在木地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伸到满是油污肮脏的道袍上擦拭干净
起身飘然离去
乌黑色的木地板上的茶水痕迹渐渐散去
只剩下一些很淡的水渍
若仔细看去
隐约还可以看清楚应该是个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