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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之死
纵令人生三百岁
益乐至极
教之恒久无尽之福乐
犹如梦幻耳
向善书
唯求道向善者
方知圣教之神妙之于不可思议
教徒井行路
话说古时日本长崎有座教堂
名圣陆奇亚
堂内有位本邦少年叫罗连着
这罗连卓源于某年圣诞之夜
饥寒交加倒在教堂门口
经前来礼拜的会众救助
神父心怀悲悯
将其收留堂中
却不知何故
问其身世
答称家在天国
富明天竺
总行若无事
一笑知吾过去
大家终不得其降
见笔腕上带有青玉念珠
亮其父辈
当非异教徒
神府与和堂法众遂不视为歹人
悉心照料
说起此少年
道心之间
竟不似年少之人
令众长老惊叹不已
故而人人称之为神童转世
却说罗连卓面若关玉生
细若小女子
深得众人怜爱
其中有个叫西美昂的修士
带罗莲卓情同生硬气球的兄弟
初入教堂
二人必携手相伴
这西美昂本出生于武士之家
世代侍奉诸侯
身材伟岸出众
性情勇猛刚烈
教堂每遇异教徒投石姿势
神父常令他挺身抵御
也非止一两次
如此一个西美昂与罗莲卓友善相处
真可谓老鹰之伴乳歌或曰黎巴嫩山上葡萄藤
攀巨柏而绽放红花
岁月如流
不觉三载有余
罗连卓也将极若关
此时忽起流言
说是离圣路契亚教堂不远城里有家散铺
其女与罗连卓相好
散仆老爹笃信天主
常携女儿来教堂礼拜
祈祷时那女子目不转睛
只管看定了手执香炉的罗莲卓
每入教堂
必打扮的花枝招展
频频向罗连卓眉目传情
这些禁数落在教众眼中
有人说曾见那女子经过时故意去踩罗莲卓之足
更有人扬言曾见二人暗地请柬
想是沈府觉得此事不宜置若罔闻
一日便将那罗连卓唤来
手捻白须
温言问道
仅闻闲言碎语
事关你与散铺女子
想来未必是真吧
罗莲卓面带愁容
连连摇头
擒着泪珠坚称绝无此事
神府也不禁心软
念其年幼
平素倒心监督
见如此回答亮无虚言
便未在深究
神父所疑虽已消解
来路基亚礼拜的教众间的风言风语却难以平息
而那如同兄长般的西美昂比别人尤为担心
起初对此事也曾严加追问
可是自家都深以为耻
不消说开口去问
连见他面都难为情
一日在教堂后院拾得那女子写给罗连卓的请柬
趁屋内无人
置于罗连卓
连下带红
百般拷问
却说罗连哲把一张俊脸羞的通红
只说道
那小姐是一厢情愿
收其信函是实
但从未与她交谈
想世间之流言
无风不起浪
西美昂硬是刨根问底
罗连卓眼含幽怨
痴痴望着西美昂
不禁问道
难道我会骗你不成
视我为何人
说必如同飞燕般掠出屋外
见他如此说话
西美昂自知疑心太重
不免愧悔
正要泱泱离去
忽见罗连卓跑进屋来
一头扑向西美昂
搂住他脖颈
聂如道
我不好
饶恕我
西美昂还未及开口
罗连卓猛地推开西美昂
像是掩饰泪痕
旋即又奔了出去
罗连卓所说我不好
莫非指他同女子私通之事
亦或自觉对西美昂过于冷淡而心存歉疚
诗令人琢磨不透
随后不久又出一桩乱子
说是散铺女子有了身孕
那女子对老爹一口咬定父中子之父乃是圣路奇亚堂的罗莲卓
散铺老爹大怒
当即一五一十告到沈府面前
事已至此
罗莲卓是百口莫辩
当日神府会同荷堂修众裁决
应欲割除将门
一旦逐出教堂
离开神府
眼见得就会无以为生
然而若将这等罪人留在堂内
事关主的荣光
故而朝夕与他相亲的众兄弟不得不含泪将其逐出
那中最为伤心的莫过于亲如手足的西美昂
把罗连卓逐出教堂固然痛心
受其凄狂更令他格外气愤
那么一个令人心疼的少年
在料峭寒风里黯然走到大门口
这时西美昂从一旁奔上前去
挥动老拳重重打在那张俊脸上
罗连卓禁不住痛打
顿时倒伏在地
好半天才爬起来
一双泪眼望着长空
颤声祷告道
倾注饶恕
西美昂实不知其中隐情
西美昂见状也自是泄气
只是立于门首朝天挥舞老拳
众修士百般劝解
西美昂只得见机歇手
铁青着一张脸
就像暴雨之前的老天一样难看
罗连卓悄然走出教堂大门
西美昂贪婪的望着他的背影
当时在场的教众说
寒风里罗连卓垂手行去
迎面夕阳瑟瑟
行将沉落在长崎西侧的天际
而那少年优雅的身影宛如笼罩在满天的火焰之中
看得极是分明
自此
罗莲卓便栖身在城外的碑田院内
成了世上一个可怜的妻儿
已非昔日圣路基亚堂内的提灯童子
更何况身为基督徒
原本便遭异教徒的记恨
是他如屠夫一般下贱
现在街头行走
非但要受无知小儿之欺
还屡尝刀棍瓦石之苦
何止如此
罗连卓一度染上热病
卧倒长崎街头七个日夜
痛苦难当
呻吟不绝
幸有天主垂怜
以其无边无量之爱救得他一命
即便得不到千米施舍之日
也往往让他弄到山间的野果和海里的鱼虾果腹
虽然如此
罗连卓仍晨昏祈祷
不忘旧日在圣鹿下堂时的日刻
腕上的念珠也不改其清玉本色
犹当夜阑人静之时
这少年便悄悄离开碑田院
踏着月光前往那熟悉的圣路奇亚教堂礼拜
求主耶稣基督的诱护
且说同门教众人人都疏远他
连神父都不怜悯
更不消说别人
却也难怪
隔出教门当日深以为是个无耻少年
谁能料到竟会是个夜夜前来教堂祈祷的道心坚定之人
这也是源于组织无量智慧使然
对罗连卓来说
虽说蒙冤
却也可叹
话分两头
却说这一边散铺女子自罗连卓给逐出教堂不上一月
便产下一女婴
顽固如散铺老爹
想必是初得外孙之故
早把气脑丢在一旁
同女儿悉心抚育
或抱或哄
当作玩偶以为乐事
老爹如此
远也不足为奇
可怪的倒是那位修士西美昂
这位连恶魔都能击退的大力士
自打那女婴出世
侠士每每造访
老爹笨手笨脚
抱着娃儿几乎要哭出来
擒着一包眼泪
像是心念罗连卓
一起落地俊雅的面庞
罗连卓离开圣路奇亚教堂之后
那女子便再也没见他人影
故而心怀愿望
连西美昂登门都不给好脸色看
正如俗话说的光阴似箭
转瞬又是一年多
不料想发生了一桩祸事
一场大火一夜间便烧掉了半个长崎城
当时景象之惨烈
好似最后审判的号声
冲破漫天的火光
响彻人间
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
说来不幸
散铺老爹家恰在下风口
眼见的给烈火吞没
一家老小慌慌张张的逃了出来
一看不见了婴儿
定是只顾逃命
忘了婴儿还睡在屋内
老爹顿足大骂
若无人拦阻
女子定会冲进火里去救
然而风是越刮越猛
烈焰亦呼呼狂笑
似要将天上的星辰烧焦
前来救火的街坊也乱作一团
除了安抚发疯一般的女子
别无良策
正当此时
有人推开众人奔向火海
原来是修士兮美昂
这位在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勇士
说时迟
那时快
一头扑向烈焰
想必是火势太猛
令他军寻不前
见他几次三番冲进浓烟
却次次猫着腰落荒逃了出来
于是来到老爹和女子面前
道
万事但听主的安排
此终非人力所能及
唯有人命而已
这时老爹身旁不知何人高声喊道
主啊
保佑我
西美昂觉得声音甚熟
扭过头寻声望去
一见那人看官倒是哪个
不是别人
正是罗连卓
青曲的面庞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黑发及间在风中纷纷飘浮
其状虽然堪怜
眉目却依旧清秀
一眼便能认出
已经成了乞丐的罗连卓立于众人之前
望着烈焰熊熊的房屋
一阵狂风吹过
山的火焰愈烈
眨眼之间
罗连卓早已一纵身跃入火柱
火壁
火梁之间
西美昂不禁遍体冒汗
当空高化十字祷告说
主啊
保佑他
却不知是甚缘故
心中忽现夕阳下寒风瑟瑟
罗连卓离开圣路奇亚教堂时那清丽而悲泣的身影
周围的教众对罗连卓奋不顾身的壮举
虽感惊讶
终究难忘他昔日破戒之事
本以群情骚然
顿时议论纷纷
怪化连连
毕竟不敌父女之情啊
哼
想那罗连卓做出那等丑事
自家都羞于见人
在这一带连个面儿都不露
呵呵
为救亲生骨肉
这会儿道肯往火里跳
七嘴八舌
骂个不休
就连老爹也有同感
自打方前见了罗连卓
说来奇怪
心里已然乱成一片
许是拼命演示的结果
站也罢
坐也罢
烦躁不堪
便高声大叫
把些蠢话一吐为快
唯有那女子发疯似的跪在地上
两手捂面
身子动也不动一下
一心不乱的祈祷
头上的火星如雨点般降落
地上的浓烟滚滚扑面而来
女子依旧垂首不语
浑然忘记身家逝事
进入祈祷之三昧境界
不多时
大火前忽悠人声鼎沸
只见那罗连卓头发散乱
双手抱着幼儿
自乱窜的火神中现出身来
仿佛从天而降
正在其时
一根燃尽的无梁突然断裂
伴着一声震天巨响
烟尘暴起
烈焰腾空
顿时失去了罗连卓的身影
眼前唯见珊瑚树一般的冲天火柱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
西美昂
老爹和在场的教众早忘却前嫌
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那女子只管嚎啕大哭
突然跳浆起来
连小腿露出来了都不顾
忽而又好似遭了雷击
跪倒在地
且说不知何时
女子手中竟紧抱着生死不明的诱饵
啊
主的无量智慧与无边法力
不知人间上有何词可以赞美
那是罗连卓压在烧塌了的房梁下时
拼着性命将幼儿扔了过来
幼儿正巧滚落在女子脚下
居然毫发无伤
女子俯伏在地
喜极而泣
与此同时
老爹高举双手
口中赞美仁慈的主
声音里不由得透着庄严
真可谓庄严神圣至极
再说西美昂一心要救罗连卓于火海之中
便一个箭步跳了进去
老爹的祷告再度变得忧虑沉痛
高高的响彻夜空
岂止老爹一人
在场叫众无不哀气
齐声祷告
求主保佑
如此这般
圣母玛利亚之圣子
人主耶稣基督将人间之悲苦视若己受
终于听到众人的祷告
且看罗莲着已给烧得惨不忍睹
由西美昂抱在怀里
于烈火浓烟之中救了出来
当夜之变故不仅此夜
众教友七手八脚抬起命若游丝的罗连卓
让他先卧于上风口的教堂门口
事情正发生在此时
一直将幼儿紧抱胸前的散铺女子
以字哭成个泪人儿
见神父从门内走出
咕咚一下跪在神父脚下
孰料竟当着众人面忏悔道
怀中女娃并非罗莲卓之骨肉
实是与邻家异教徒之子所私生
那女子声音发颤
不生懊恼
一双泪眼闪闪发光
似不像有半点虚假
好个忏悔呀
只见众教徒挨肩叠背
吃惊的把个漫天大火都望猪脑后
张口结舌
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女子忍住泪水
接着说道
小女子先前倾慕罗莲卓
因他道心监督
凛然俊拒
于是心生怨恨
扬称腹中子乃罗连卓之骨肉
好让他知晓小女子心中的苦楚和不平
谁知罗连卓欣仁德高
对小女子如此醉眼
竟毫无怨由
今夜称他忘记自家的安危
干冒地狱般的烈火救了我儿一命
他的忍慈和德行堪称天主在世
想到小女子的死恶
哪怕用魔爪将小女子立马撕成寸断
也无怨无悔
那女子不等忏悔完毕
便已哭倒在地
恰在此时
围得水泄不通的教众中间
忽有人喊道
这是训教之举
此真训教也
喊声接二连三
此起彼伏
罗莲卓以慈怜悲悯之心
奉行天主耶稣之圣迹
于艰难决绝之中
不惜沦落为起儿
即便视同慈父般的神父
情同手足般的西美昂
也未能解其心意
此非训教
何以明之
听到女子忏悔
罗连卓微微汗手
浑身烧的发胶疲烂
手脚动弹不得
哪里还有张口说话的气力
老爹和西美昂听后心如刀绞
蹲在罗连卓身旁
虽想施救
无奈罗连灼气息越来越微
想是大限将近
唯有那双星眸一如平日
遥望天宇神斧
凝神细听女子忏悔
夜风中白然漂浮
背对圣路基亚教堂的大门
少请庄严宣布道
能改悔者
终得福乐
想那祸福岂是得自人间惩罚
不若将主之诫命深深铭刻于心
尽待末日之审判方式
罗连卓与我主耶稣之意旨笃治立行
其德行在本邦教众中成为罕见
况且他以少年之身
是何缘故
神父说到此处
突然进口
仿佛瞥见天国的灵光
瞧着脚边罗连卓的身姿
不由得怔住了
神父神情恭谨
两手发颤
可见事情非同寻常
他干瘦的面颊上老泪纵横
西美昂已看在眼里
散铺老爹也瞧得分明
那名不虚传的美少年
静然无声横卧在圣路契亚堂门首
一身映着火光
脸色红于我主耶稣之热血
胸衣交破处赫然露出如玉般的双乳
面容虽已烧得面目全非
却仍不减其温婉
罗连卓竟是个女子
罗连卓竟是个女子
众教徒背对猛火还力如堵
也已一目了然
因破色戒而被逐出轿门的罗连卓
竟与散铺女子毫无分别
赫然是一明眸皓齿的本邦女郎
霎时间
众人肃然起敬
如闻主之得音
自杳然不见星光的天外传来
圣露基亚堂前的轿种好似风吹麦穗
一个个归心低首
齐刷刷跪在罗莲竹的身旁
此时但闻万丈火焰在空中呼啸
不还有不知何人在哀哀啜泣
莫不是散铺女子
亦或自认为兄长的修饰
西美昂
良久
神父与罗连卓头上高举双手诵起经文
声音一派庄严悲泣
打破了周遭的静默
等惊声停下
人称罗莲卓的这位如花少女
仰望暗夜彼岸天国的光明
安然含笑而逝
却说这女子的生平
除其结局别无所知
究竟是何道理
盖而言之
人生刹那间的感名时难能可贵
至尊至贵好友一笔
人之烦恼心如茫茫夜海
当一波兴起
执明月初升
揽清辉于波上
得悟生命之真谛
如此说来
知罗莲卓之罪终
亦足以知其一生耳
在下藏有圣徒经传一书
系长期耶稣会印行
其内容未必即为西方所说的黄金传说
除记载该地圣徒言行
还记录本邦西教信众勇猛精进之事迹
以作福音布道之著
书分上下两卷
以美农纸印刷
草书中杂以平假名
甚不鲜明
亦不知是否为活字印刷
上卷飞页横排拉丁文书名
下手竖排两行汉字
千五百九十六年庆长二年三月上旬刻年代
两侧有画像天使吹喇叭图
技巧执着
颇有酣趣
下卷飞雁除五月中旬刻一句外
鱼均与上卷无二
两卷各约六十页
所载黄金传说上卷八章
下卷十章
各卷卷首上有无名氏所著序文及拉丁文目录
叙文不甚通畅
见或有欧文直译之语句
一剑之下
即疑为出自西人神府之手笔
以上所录基督徒之死
戏据该书下卷第二篇约为当时长崎某西教堂之遗事实录所记
大火曾否发生
经查长崎港草等书均未得证实
事件之准确年代亦无从推之
且说基督徒之死
出于发表之需要
在下于文字上稍加修饰
他于原文评议雅训之笔之无损
则幸甚
大政七年一九一八年八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