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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不知道开出去了多远
他停在路边
熄了车灯
外面已黑不见五指
路上细细的行车
远处万家灯火
夜是静的
强子听到英英细微的抽泣
黑暗中
强子搂过了英英的身体
没有一丝抗拒
那个抖动的熟悉的身体
强子这些年不曾忘
可他没想到
自己把英英抱在怀里的一刻
又这么的响
英英一点点用力的搂着强子的腰
把自己身子一点点紧紧的依在强子身上
像要嵌进他的身体里
强子说
你过得好吗
英英可劲的搂着强子
压抑着泣不成声
强子原本想问的很多
但他啥都没问
只任英英抱着他流泪
更紧的抱着他
一切沉寂后
英英从强子怀里出来
整理了自己
说
你过好了就行
强子发动车
车灯闪亮
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
从村里里跑出来的十几年
经历了啥样的岁月
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只有他知道
天知道
地知道
命运多么奇怪的东西
他娶了傻媳妇儿
英英嫁了不中用的男人
他成了时下最招人眼的有钱老板
英英成了政府官员
他有女儿
英英有儿子
之后的沉默
强子和英英不知道对方在想啥
强子说
我送你回家吧
英英给他说着回家的路
一栋不新不旧的平顶三层楼
英英说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方便吗
方便
他经常出差
强子知道
英英的丈夫是县轧钢厂的副厂长
孩子呢
在他奶奶家
强子打开车门
走过来
替英英打开了车门
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手很温暖
在强子的大帐里柔软着
今天不去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英英在黑暗中笑着
太好了
你回来了
强子上自家楼时才发现关于和妞不结婚
婚证
关于户房
房子
孩子还有父亲的案子等等
没有和英英提一个字
借着楼道的灯光看看表
已经接近午夜
强子没有开灯
慢慢的梳洗着上床躺下
梦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问他
你是谁
强子醒来没动
传来妞翻身的声音
还有隐隐的抽泣声
强子一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吃早饭时
医生说
强子
我跟你说说
虎皮那眼睛
要是去省城的大医院能治好
强子放下碗说
大哥
我问过凤凰城的医生
说是孩子还小
再过两年眼睛长成了
可以去大医院看
有希望
我把电话也留给警察了
话也让警察带了
医生点了点头
小虎皮真是可爱呀
哎
国家这政策
妞去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强子说
吃完饭咱们就回老家
天依旧
地依旧
路依旧
强子每次回乡都很恍惚
这苍天亘古就有了
大地也亘古就有了
路有几千年
房有几千年
田里几只老牛耕地
强子想
牛和犁这东西几千年就有了
四个轮子的车满大街跑
中国的卫星都一颗颗升天了
咋就农村变化这么慢
医生的家更是破败不堪
土墙塌了半边
满院子干枯的野草
只在向阳的地方隐隐透着几丝绿色
大哥 你坐着
我下去问问
哎 我去吧
春燕早忙着打开了车门跳下来
惊奇的四下张望
妞儿也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回村儿
却并不感觉陌生
邻居的大婶子热情的把他们迎进屋里
她说
医生家的疯回来两次
可没看住
又疯跑了
跑不远
这三村十里的
就三个流浪人乱跑的
大婶儿看了强子一眼
还有你姐夫
强子的心又疼了起来
出门时
村子里围来了好多人
看到强子和医生都热情的打招呼
强子终于有了二十年前的亲切感
乡亲阔别了将近二十年的感觉
妞拉着春燕上车
春燕不上
蹦蹦跳跳的跑
强子说
大哥 上车吧
让他们娘俩走着
让我回家去看看
强子把车转过一条路
他绕弯儿想去瞧一眼石书记家
那是本村最豪华的一家
与现在的医生家的破败天上地下
妞拉着春燕跟在车后
石书记家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一个茫然的人
向视力凝固的石雕
强子开车走近时
才发现那是石书记的女儿
不过半年未见
她脸上的暮然和苍白代替了他的纯真和红润
一身棉衣残旧了
听着车声近
先是僵硬
然后摇晃着站起来
用手摸索着大叫
妈 妈
强子开车过去了
妞拉着春燕走到他跟前
妞儿站住看着他
妞儿记得
春燕也看着他
她还还在叫着
院子里面传来沙哑的不耐烦的声音
叫啥 叫啥呀
一个女人蓬乱着头发
不断的在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上抹着
双手出来拉住他乱抓的双手
喝道
回去
以后啊
少出来
然后他抬眼扫了妞母女一眼
又一眼
突然站住
望望远去的强子的车
回身拉着那姑娘仓皇的进了门
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春燕拉着妞儿走
妞儿不动
春燕抬头看看妞儿
妈
他们怕我们
妞儿缓缓的移动了脚步
强子下车时
邻居们都围了上来
不大一会儿村里的书记也来了
是强子小学的同学
见了面就把强子抱住
哎呀 狗强
你可回来了
瞧多风光啊
这房子啊
我给你要回来了
地我也给你分上了
不过你不会在家种地吧
妞拉着春燕走了过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女人们和孩子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强子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谢谢 谢谢啊
我回来看看
我家呀
就这样吧
医生大哥的房子要翻盖
还要请大伙儿帮忙呢
再一个就是找找医生家的嫂子
还有我姐夫
大家伙热情的问这问那
女人们开始围着妞夸妞的衣服好看
夸妞长得还那么水灵
春燕被更多的人们包围着说
这丫头啊
长得比观音菩萨身边的玉女都俊
然后这边又说
强子呀
今天到二叔家吃饭吧
那个说
强子呀
你三哥哥可想你了
你嫂子一会儿回去就包饺子
强子说
算了算了
我还有事
一会儿就回去了
强子跟同学说
你帮忙给咱在本地找盖房子的
过两天我来把医生大哥家翻盖翻盖
强子随手掏出来一沓钱
书记推辞着
拿着拿着
现在盖房花多少钱我也不知道
不够了你说话
有人和医生打招呼握手
医生的眼睛有些湿
全村的男女老少有几个没让医生看过病呢
终于有人说
在哪哪看见过他的疯婆娘
医生叹着气说
慢慢找
慢慢找吧
说话间远处有人喊
瓜蛋儿
快去学校看看
轮到你媳妇了吧
妞儿望去
一行人由远而近
门板上抬着一个盖了棉被的女人
乱乱的头发从门板上滑了下来
叫瓜蛋儿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
忙退出人群
嘴里不住声的咕哝
啥社会呀
公猪才挨敲
现在娘们儿还不如公猪了
强子的同学书记跟强子握手
我得去看看学校那儿临时的手术室
县里乡里的医生们给妇女们做结扎呢
别出啥事
你下次来咱哥俩喝几盅
强子说
你快去吧
我们这也回去了
他和众人挥挥手
强子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家
有种大喊的冲动
妞儿默默的盯着院落
去细细的找自己的记忆
但这个家并不熟悉
不在的这些年
有人把他的家变化了
车上 医生说
这些年计划生育可搞得太凶
原来是拉东西刨房
现在好结扎
强子沉默了片刻
老哥
我咋想不通呢
生孩子这事
国家用得着管
医生扯了扯嘴角
不管不行啊
国家都给吃穷了
听说人家外国人生孩子国家都给奖励
还是没人生
我们这儿倒好
兔子下崽一样的一窝一窝的生
早管的话
也用不着现在搞得这么没人性了
强子没有说话
但他还是想不通
生孩子真的是两口子一家子的事
国家能把个娘们绑上按倒了结扎跟敲猪一样
毛主席不是说人多力量大吗
强子把车开往学校的路上
孩子们的学校被占了
没上课
满街的打闹
车的喇叭声在这个村里响得清清脆脆
引来更多的人观望
一时围在了学校门口
一伸着鸭子样的脖子向离开的人都转头向开过来的车看去
妞透过车窗打量着人群
有一个他认识的
是个斜叼着烟的男人
就是他说他背的毛主席语录是造反啥的
然后把他拉走
后来把强子带走
再后来他们才离开这个村的
现在又看到他
妞把头转向一边
忍不住哼了一声
强子也注意到了
在群众开大会的时候
就是他带头
说他搞资本主义
说傻媳妇儿脱离群众啥的
强子冷漠着眼神
他要回来
要在这里弄个响动
要让所有那些是人不是人的都知道
他高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回到家里
强子并不轻松
他给周树华打电话
说结婚证和孩子户口
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生育证都得帮忙
淑华说
前两项好办
后面这项估计找张县长也困难
强子说
你们张县长管这事儿
俗话说
管呀 正管
他主抓计划生育
文教卫生的副县长嘛
强子说
好吧
兄弟啊
你先帮能帮的
后面这事我找县长
强哥
老爷子那案查姓石的一个口供
公案的人上次去了一趟
那老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
屁话没说
强子的恨又像火山喷发一样
忽的升了起来
他一直为自己没有手刃姓石的而遗憾
太便宜了这猪狗不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