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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奸于呼吸
我想呼吸
厕所的异味和他躲在宽大的脏污的衣服里的瘦巴巴的身体散发出的臭味使我奸于呼吸
我不由得感慨精神病院的强大
可以让一个人丧失自由乃至尊严和健康
我拍拍他的肩
机械地点着头
他向我要了根烟
我为他气量打火机
厕所里没有风
他用双手做环抱状
手抖得厉害
他靠着墙
贪婪的吸了两口烟
慢慢的平静下来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享受这难得的美好时光
我表示理解
把烟和打火机塞到他手里
转身离开
你是这价值混乱的时代里
我所能拥有的一点希望
我转身的时候
他说
虽然你做着一个看似道德败坏的生意
你的存在却是那些干尽坏事的恶人唯一的救赎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那使我坚于呼吸的狭小的肮脏的空间
然而脚步缓慢
一个游泳的人发现身侧有一个漩涡
正张着嘴等着他的到来
好吸进去
但事实上
人们大可不必这么被动
他可以举起双手让自己卷进去
也可以挥动双臂离开
走廊的另一头是医生办公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站在门口
这时大踏步向我走来
那张四方脸和两片薄嘴唇我似曾相识
就连那道凌俐的目光
我也依稀记得在哪见过
我迎着他走去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兴奋地道
太惊喜了
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这一刻记起他来了
那个在同学聚会上毫不留情的攻击我道德败坏的王医生
此时他恭恭敬敬的站在我面前
谦逊的向我表示敬仰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留意您的报道
聆听同学们发表的关于您的点滴信息
虽然关于您的报道极少
因为您向来低调
但根据我对您的了解
知道您是从一个不明一文的底层人物奋斗到今天才成为亿万富豪的
作为一个成功人士
您无疑是我追随的榜样
几个月前
我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嘲笑过您
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太客气了
谁又能知道天有多高
地有多厚呢
我们都不过是天地间一粒浮沉
我在生意场上能取得一点成功
全靠朋友们的照顾
我也握了握他的手
同他寒暄起来
王医生把我请进办公室
让我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则拘谨地站在我对面
不瞒您说
两年前我博士刚毕业那会
我还很迷茫
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光怪陆离的现实社会
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学历
技术各方面都不如我的人的成功
但那次同学聚会之后
我格外留意您的信息
从您的成功经验总结出一点
一个人只要敢于放弃底线
无所畏惧
加上个人的聪明才智和努力
是可以很快获得成功的
在这个价值混乱的时代
您无疑是一盏明灯
为我指明了奋斗的方向
循着您走过的这条路
我从一名普通的医生
在三个月里脱胎换骨
成长为现在的主任医师
我相信
有您的指引
我在这条通往成功的路上会越走越远
主任医师演说般的一席话
使我陷入混乱中
我像拳击台上被压在绳索上的选手
重重的挨了一拳
两眼发黑
毫无反手之力
刘先生是您的客户吧
难得您还惦记着他
专程来看他
刚毕业两年的博士
脸上的笑容有些模糊
仿佛离我很远
声音却很近
但他真的是越来越神志不清了
有时吃完药就胡说八道
有时说起与您的交往
还说您开着一家良心公司
总跟一些邪恶的野心家打交道
同魔鬼做交易
他哪里知道
您同样为许多此前没有干过坏事的人们提供了成功的捷径
这些人前半生为理想而活
后半生可以选择为现实而活
哪怕输在起跑线上
只要肯努力
成功的希望就在
您不知道
他总是在吃了药之后
放任自己的嘴巴
我的头渐渐沉重起来
耳朵嗡嗡嗡的
好像被突如其来的爆裂声震慑
医生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
还在喋喋不休
刘先生的病情恶化的很快
还有严重暴力倾向
我们不得不加以管束
他盼着您能救赎他
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
您不是医生
更不是救苦救难的大慈大悲的菩萨
您作为一个商人
没有为他人减轻痛苦的义务
追求利润才是您的正途
也许他以为他过去跟您有些交情
您不知道
他总是在吃药后放任他的嘴巴
以为对您无所不知
却是在肆无忌惮的诋毁您的事业
我必须离开
这是我鉴于呼吸的地方
我的头脑异常混乱
眼前像开了染房
黑的 白的
五颜六色的影像一帧一帧的从我的脑海中闪过
防弹玻璃里的良心公司
唤心手术大人物的
黑的像被污染的河床的心脏
驱虫爬进爬出
昏暗压抑的精神病院里渴望自由的精神病人
眼前这个说我同野心家打交道
和魔鬼做交易的年轻能干的医生
一个和刘先生讨论死于非命的黑夜
我吞咽着口水
脊背发凉
我握了握年轻主任医师的手
您说的是
他真是病得不轻
我连滚带爬
跌跌撞撞离开精神病院
仿佛什么东西如影随形
直至拐个弯
不见了那栋阴暗的建筑
我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想起刚才的见闻
忽然一阵恶心
我深深的吸气
快步离开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