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集。
范闲却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亲人,
陌生的绝世强者,
神庙的使者护卫说道,
你是不是很好奇?
不知道是因为五竹认出了面前这个凡人,
正是那天神庙需要清除的目标,
还是因为范闲说出了这样一句显得过于奇怪的话语,
总之,
五竹的铁钎没有刺出来,
只是停留在范闲的咽喉前。
铁钎的尖端并不如何锋利,
也没有夹杂任何令人颤栗的雄浑真气,
只是稳定地保持着与范闲咽喉软骨似触未触的距离。
只需要握着铁钎的人手指一抖,
范闲便会喉破而死。
王十三郎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终于相信了范闲的话,
在这个奇怪的布衣宗师面前,
没有人能够帮到范闲什么,
能帮范闲的终究还是只有他自己。
范闲就像是看不见自己颌下的那柄铁钎。
他只是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五竹叔,
温和笑着,
轻声说着,
我知道你很好奇,
你很好奇为什么那天你明明知道我没死,
却宁肯违背你本能里对神庙老头的服从,
把我放出神庙?
你很好奇我是谁?
为什么你明明记忆里没有我的存在,
他看着我却觉得很熟悉很亲近。
啊。
你更好奇,
那天我怎样躲过你那必杀的一刺?
你是神庙的使者?
我是世间的凡人,
神庙必须清除的目标,
我为什么如此了解你?
范闲缓缓地说着,
看着五竹叔漠然的脸庞。
当然,
请你相信我。
这个世界上,
再也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
更清楚你此时最大的好奇是什么。
你好奇的是。
为什么你会有熟悉、
亲近这种感觉?
你最好奇的是?
你为什么会好奇?
连续7句关于好奇的话语从范闲薄而苍白的双唇里吐了出来,
没有一点儿阻滞,
没有一线犹豫,
有的只是喷涌而出,
步步逼问。
有的只是句句直指那块被黑布遮掩着的冷漠的心脏。
7句话说完之后,
范闲顿感疲惫袭身,
忍不住咳了两声。
咳嗽完毕,
他的眼睛却更亮了,
心里的希望也更浓了。
因为没有人知道,
当五竹叔的铁钎与自己的咽喉软骨如此近的情况下,
自己哪怕移动一丝,
便会血流当场,
更何况是剧烈的咳嗽。
之所以咳嗽之后还没有死,
自然是因为五竹手里那把铁钎精确到了一种难以想像的程度,
随着范闲身体的颤动移动而随之前进后退,
在刹那时光里做蜗角,
手段实在强大。
王十三郎开始紧紧地盯着五竹的手,
当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奇怪的瞎子面前什么都改变不了时,
他开始紧张地注视着范闲的身体,
当范闲咳嗽时,
他的心也凉了半截儿。
然而紧接着他发现范闲还活着。
这个事实让他不禁对范闲佩服到了极点,
也终于明白了范闲在雪山下不顾自己和海棠反对时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
范闲真的一点儿都不紧张,
一点儿都不担心被面前这个蒙着黑布的瞎子杀死吗?
王十三郎不相信,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范闲负在身后的双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然后,
王十三郎向着青石阶的方向略退了几步,
拉远了与二人的距离。
他看见了范闲的手势,
也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破坏了范闲的安排,
让那位瞎子大师发生异变。
范闲的心情没有完全放松,
他紧紧地盯着五竹叔眼睛上的黑布,
试图想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到对方心里正在不停回转的疑问。
然而片刻之后,
他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因为五竹叔的脸依然是那样的漠然,
而且眉宇间的气息依然是那样的陌生。
不是一直冰冷便可称为熟悉,
五竹这一生也只对范闲笑过数次,
然而此刻神庙前五竹的漠然却是真正的陌生。
范闲的心微微下沉,
而他的身体也随之下沉,
相当自然地坐了下来,
就坐到了神庙庙门前的浅雪里,
根本不在乎咽喉上的那柄铁钎随时有可能杀死自己。
很奇妙的是,
五竹也随之坐了下来,
坐到了神庙的门口,
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
就像是挡住了所有世间窥视的眼光,
千年呼啸的风雪。
铁钎依然在五竹的手中平直伸着,
就像是他自身的小臂一样稳定停留在范闲的咽喉上,
或许他就这样举一万年也不会觉得累。
五竹叔冷漠而坐,
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或许这个冰冷的身躯里,
那颗心有些许暖意,
然而却始终没有热起来。
这个事实让范闲感到疲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唤醒这位最亲的亲人。
他这一生最擅心战最出色的两场战役,
自然是针对海棠和皇帝老子海棠最终是败在他的手中,
而强大若庆帝,
却也是在范闲的心意缠绕下不得安生,
即便是父子反目,
却也是让皇帝陛下心上伤痕处处,
直欲碎裂而安。
今次再上神庙试图唤醒五竹叔,
毫无疑问是一场最地道的心战,
然而,
也是范闲此生最困难的一场战。
因为五竹叔不是凡人,
从身躯到思维都不是凡人,
他是传奇,
他是冰冷,
他是程序,
最关键的是他什么都忘了,
把自己和母亲都忘了。
五竹陷入了万古不变的沉默之中,
更为范闲的企图带来了难以琢磨的困难,
没有对话,
如何能够知晓对方思维的变化?
怎样趁机而入,
直指内心,
心要看对方的表情,
察颜观色,
可是五竹叔这辈子又有过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