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集。
姑娘家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依着范闲的吩咐,
淡淡的带上这么一句,
而王羲却是心知肚明,
此话何意?
当初的协议中说的是入京之前,
自己就必须把小箭兄的人头带到范闲的身前,
可如今范闲在京都养伤已久,
自己却毫无动静,
何况还有山谷里那场狙杀。
算面的英俊年轻人又叹了一口气,
说不出的难过和黯然。
他反手拾起桌边的青幡,
喃喃说道,
可我真不喜欢杀人。
桑文没有再说什么,
关于这件事情的格局细节,
她根本不清楚。
而今日与这自称铁相的算命者一晤,
只是范闲要借她那双久经人事的双眼,
看看对方的性情品质究竟如何。
很真,
很纯,
这是桑文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全部内容。
王羲摇头叹息,
像个小老头儿一样佝着身子往院外行去,
行至院门口时,
忽然偏着头疑惑问道。
唤我来此,
难道不怕事后有人疑心到,
你们先生聪慧,
所以会来找我?
桑文恬静说道,
正因为先生聪慧,
自然知晓如何辟过他人耳目。
王羲再次摇头,
离开了抱月楼。
桑文回房静坐许久之后,
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汉子皱着眉进来问道,
文儿,
你昨儿才回来,
怎么又来这破楼子?
这汉子不是旁人,
正是当年范闲夜探抱月楼一掌击飞的那个护花使者。
这位江湖中人对桑文痴心一片,
故而对这抱月楼一直有一股厌恶感。
桑文抬眼看着他,
微微一笑,
心里虽然感动于此人的痴心,
但一应之事,
关系到提司大人的细节,
还是不能允许此人知道。
他笑道。
我如今是抱月楼的掌柜,
不来这里能去哪里啊?
汉子看着桌上的大碗,
嗅着里面传来的淡淡香气,
不由得眉头一松,
嘿嘿笑道,
嘿嘿,
给我也做碗吃吧,
许久没吃过了。
桑文瞪了他一眼,
我现在可没那闲功夫。
汉子难过的说,
你,
你都给别人做,
你当这碗面就是这般好吃啊,
如果你真吃下肚,
只怕会难过的要死。
王羲此时就难过的要死,
他坐在城门口那个铺子里,
看着面前那碗面条发呆,
温柔无比的双眼瞪得圆圆的。
这面条儿就算再好吃,
可如果一天吃3顿,
总会让人有想吐的冲动。
所以那碗面条他一口也没动,
只是喝着旁边的茶,
一杯接一杯的喝,
像是自己极为干渴。
一旁的茶博士冷眼鄙夷地瞧着这个算命的,
心想这小伙子做点儿什么不好,
偏要扮神棍,
看这穷的只能用茶水下面条。
喝了一肚子的茶,
风雪已停的京都暮日终于降沉了下来。
王羲拾起青幡,
轻咳两声,
穿过关闭之前的城门,
成为今日最后一个出城的人。
出城北行7里地,
他在一座山头上停住了脚步,
一屁股坐到了块大石头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子里的雪枝,
低头捧起一大盆雪花送到嘴里,
大口嚼着,
然后将青幡搁在雪地之中,
看着山头那边的军营出神。
京都守备元台大营。
王羲忽然偏了偏头,
一张口,
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一吐,
吐的是连绵不绝,
将今天吃的面条、
面汤,
后来灌的一肚子茶水全部都给吐了出来。
一团糊里糊涂的难看的糊状物被他吐到了干净的雪地上,
看着异常恶心,
尤其是其中隐着的淡淡腥味儿,
更是令人作呕。
但王羲没有再呕,
只是又吃了一团雪,
然后盯着地上那摊东西细细察看。
半晌之后,
他叹息道。
好厉害的药物。
竟然能让人体内真气在一日之内提升到如此霸道的境界。
他摇头赞叹着,
这药自然是范闲经桑文之手在面汤里下的,
想必是范闲既想让他动手,
又不希望他会出问题。
这药正是当年范闲在北齐境内与狼桃、
何道人两大九品高手对阵时所吃的黄色小药丸儿。
除了事后会虚脱一些之外,
没有太大的副作用。
王希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却依然苦笑道。
君之蜜糖,
我之砒霜。
这药对我是毒药,
险行害死我了。
只是范闲肯定不会如此好心的帮助王羲增加成功系数,
至于他做的是什么打算,
王羲也有点儿不明白。
夜色渐渐降临,
王羲站起身来,
没有再看身旁的青幡一眼,
便借着黑暗的掩护,
往京都守备师的元台大营行去。
他要杀的目标一直躲在那个营地里,
用的只是一个校官的身份,
身周的防卫并不如何严密。
只是王羲确实不喜欢杀人,
从家里出来后,
手里从来没有沾过血。
他怜惜世人,
尊重一切生命。
便是在范闲的强力压制下,
他尝试了无数次,
也没有办法真的去暗杀一个与自己并无仇怨的人。
这才将那个投名状延续到了今天。
其实,
范闲在面汤里加的作料便是兴奋剂,
他想让这王十三郎能够更勇敢一些,
更暴戾一些。
只是没想到,
这个作料对十三郎并没有什么用处,
反而有些害处。
所以王十三郎此时依然冷静且慈悲,
只是他既然没有变得颠狂,
又明知箭手最厉害的便是目力,
在黑暗之中,
箭术最易发挥作用,
为何还要选择这个时机出手呢?
元台大营的一个偏角营房之中,
燕小乙的亲生儿子燕慎独正小心翼翼地用羽铰修理着箭枝。
他的双手无比稳定,
将箭尾上附着的长羽修理的异常平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有一双神箭手应该拥有的手,
也就能够将自己的箭枝修理到速度最快最准。
燕大都督向来信奉一个道理,
远离父母的孩子才能有真正的出息。
正如他自幼父母双亡,
在大山里狩猎为生,
才会修练出如此残忍坚狠的心志,
才会被入山游玩的年幼长公主一眼看中,
带出大山,
加入寒伍,
以一身技艺造就无数军功,
拥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
所以当燕慎独只有12岁的时候,
燕小乙就把他赶出了家门儿,
托附给了长公主。
长公主也知道自己手下头号大将的心思,
对燕慎毒虽然温柔,
却不曾少了磨砺,
待其艺成之后,
更是暗中送进了京都守备师。
如今被秦家控制的京都守备师,
除了几位高级将领和长公主一方的心腹外,
没有人知道征北大都督的儿子燕慎独正在京都守备师里做一名不起眼的校官。
燕慎独人如其名,
不爱与人交流,
只爱与箭交流,
所以在军中也没有什么伙伴,
只有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一批下属,
一批为长公主效忠的下属。
那日在京都郊外伏杀神庙二祭祀30大师,
正是燕慎独的第一次行动。
他认为行动很成功,
因为他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所以一直被强抑在内心深处的自信浮现了出来。
他认为除了父亲之外,
没有人能够抵挡住自己远距离的袭击。
哪怕是九品的高手也不能,
武器的有效距离长短决定了战场上的生死,
这是燕小乙一直没有忘记教育儿子的一条至高明理。
因为自信,
所以自大,
所以狂妄。
当听说父亲和江南路钦差范闲同时被召回京都,
而且双方有可能要在停办多年的武议之中决斗时,
燕慎独便坐不住了。
他崇拜自己的父亲,
但对于那个光彩夺目的小范大人,
其实也有一丝隐在内心的崇拜和嫉妒。
天下的年轻人都是这样,
燕慎独也不能免俗,
所以他想试一下那位小范大人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大神通,
一方面是替父亲试一下对方的深浅,
一方面也是难耐那种诱惑。
能够将名动天下的范闲射于箭下的诱惑,
不论是对父亲还是对长公主殿下而言,
范闲的死亡无疑都是颗难以抑止的蜜糖,
但他不敢擅自动手,
因为他是位军人,
他不会做出扰乱大局的擅自行动,
他必须等着长辈们的吩咐。
长辈们吩咐了,
但异常奇妙的是,
吩咐自己的竟是那位深知自己底细,
而且也深得自己敬畏的军中元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