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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集
那天清晨春雨停时
明爵身上的烧便退了
但在桑桑时而楚楚时而虎虎的目光逼视下
他毫无意外地第无数次败给了自己的小侍女
请车马行的人通知褚由贤
让他代自己向学院请了五天病假
天天煎蛋面酸辣面片小鸡儿炖土豆轮着吃
不准碰笔墨纸砚伤神
不准磨刀练刀损身
不准去红袖招喝酒散心
只被允许坐在圈椅里
躲在床板上养神修身静心
这般五天下来
宁缺苍白的脸颊早已变得红光满面
早已不复前些日子的憔悴
甚至两腮都微微鼓了起来
微弹微圆
竟显得有些可爱
再吃酸辣面片就真要吐了
英雀坚决地推开面前的大海碗
不顾桑桑的目光攻势
从她碗里拿过了两个馒头
夹了两筷子醋泡青菜头
就着她剩下的半碗清粥呼呼啦啦的吃完
站起身来向铺子外面走去
哎哎
还有那个
晚上那顿啊
再吃小鸡炖土豆
就别怪少爷我离家出走了
嘿
桑桑端起他一筷子都没动的酸辣面片
看着面片汤上浮着的那几片薄薄的牛肉
有这么好的东西吃
你还嫌弃什么
要在渭城
那时除了牛肉能吃上面
面票会在显眼的位置上烙上书院特有的标识
当然这也必须有相关文书做资格认证
明缺坐着马车
就靠着这个标识
极为轻易地通过长安城的南门
顺着官道向南方大山下的书院驶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
到了书院进了书舍
自然也是难免好一通扰嚷
无论是否熟识
看见同窗结束了病假重新复课
学生们总要上来关切几句
明缺耐性不错
团团揖手眉眼含笑与众人随意聊着
眼底却在打量着众人的神情
发现除了褚由贤确实极为关切之外
那位司徒依兰小姐和金姆彩眼眸里的关怀之色竟也极真
今日正课是书科
讲的是南晋诗文脉络及诸家风格赏析
明缺酷好书法碑帖
理应对诗文之类极感兴趣
但不知为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看着那些墨字便心喜
看着那些墨字组成的诗词便觉得无趣
所以这堂课自也是听的兴致缺缺
待散钟响起来
礼貌的应了教习几句
便抢先走出书舍向灶旁走去
还是两人份的午餐
还是在湿地畔散步三圈
那些默默注意着他动向的书院学生们忍不住啧啧称奇
心想谢三公子一夜吐血便断了登楼的心思
而这个叫宁缺的家伙重病数日后回到书院
竟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在旧书楼门口
褚由贤关切地望着他的脸
你还要上楼
哎 是啊
已经耽搁了好些天
我得抓紧时间
褚由贤无奈地摇了摇头
像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难道你还没吐够
吐啊吐啊就习惯了
宁缺笑着回答
说完这句话
他微微一怔
觉得这番对答怎么如此熟悉呢
尤其是自己说出来的最末一句
好像自己在哪里听过或者看见过
走上二楼
他没有急着去书架找那本薄薄的书册
而是整理了一下乌巾学袍
敛神静气走到东窗畔
对着案旁的女教授恭敬行礼
学生回来了
女教授缓缓抬头望着他
身体可还撑得住
明缺摸了摸自己微胖的脸颊
撑得住
劳烦先生挂心
学生过意不去
我倒没有挂心什么
只是我在这楼上已经抄了七年书卷
虽是习惯了清静
但有个人安安静静在旁边陪着
感觉倒也不错
学生尽量争取在楼上多呆些
屎女教授笑着点了点头
挥手示意他自便
宁缺揖手一礼
转身离开
走到书架前
看也不看便抽出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对于这本书册的位置
他早已烂熟于心
只要走上楼来
哪怕是他把眼睛蒙住
他也能准确地找到
只可惜
本也应烂熟于心的内容
却还是一点儿也没记住
在心中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他翻开了这本气海雪山初探
看到自己夹在里面的那张薄纸
便抽了出来
知道自己上次下楼前应该是看到了此处
只是他知道这种小聪明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这本薄册对于他来说
此处永远都是第一页
忽然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疑惑地拿起那张薄纸
对着窗外望去
发现纸背后一片密密麻麻的乌泱墨迹
上次我哪里写了这么多字啊
翻过纸望向背面
只见纸背上头用蝇头小楷写满了话语
留字的那人虽然用的是极为讲究规矩和细微处见功夫的蝇头小楷
但很奇妙的是
米粒般大小的字迹之间
竟是笔画坦荡轻连
大有挥洒嚣张气息明确
吃惊的看着纸张背面的墨字
然后在心中把那人留下来的字句默默读了出来
可怜的家伙
不要相信什么看山不是山
客观存在的事物当然就是真实的
比如这本书上的那些字迹
比我这时候的骄傲自负还要真实
只是
当这纸当这字
反射着窗外的春光映进你那不知道是大是小的眼睛
再被你春光映在纸上
已经是一道解释你眼看见它
又是一道事物的客观真实
就如同一个全身赤裸的美人儿
而当你去色迷迷地看她
去想她多美
想要上她时
不管她是大河国的圣女
还是西陵神殿里的叶红鱼
哎
温暖的春风在楼内外轻拂
午后的阳光开始向金黄红润的路子上走
那些沐浴在红霞中的雄性昆虫们开始高声鸣叫起来
扇动着翅膀
挤弄着气囊
借着风的翅膀和音浪向异性展现自己的强壮和欲望
偶尔风大些时
林草里的鸣叫便会骤然停止
在这些强壮的雄性昆虫耳中
风声大概就像雷声那般可怕
楼内书架旁
明缺怔怔的看着纸上的那些字句
像座雕像般久久无法动弹
那些蝇头小楷就像是一个个雷在他的脑中炸开
炸响
嗡鸣不断
片刻后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掀开那本薄薄的气海雪山初探
目光在纸上一瞥便移开
胸膛开始难以抑止的激动起伏
通过那张纸上的文字帮助
他虽然依然无法知道那扇门背后是什么
但终于知道了那扇门在哪里
渐渐平静之后
宁缺看着纸上的那些墨字开始发呆
默默想着是谁在纸上留下了这些字句
是谁在为自己答疑解惑
是谁在暗中帮助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悄悄转头望向东窗畔
女教授依然平静地低头描着小楷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里
宁缺看着教授素淡的身影
想着纸背上那些对女性极为不恭敬的解说
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那等污言秽语不可能出自女教授之手
嗯
会不会是楼下那位旧书楼教习
明缺皱着眉思考着这个问题
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嗯
那位教习虽然言谈风趣
但能看的出来啊
骨子里是个谨守规矩的人
如果他要指点我
想必应当会当面直言
而不会选择留书这种方式
思来想去
总想不出在纸上留书的那人是谁
明觉困惑地望向窗外
听着那些林草深处雄性昆虫们的鸣叫
旋即自嘲的笑了起来
嘿
留书那人啊
大概是书院某位老不修的教习
若让司徒依兰等人看见这些文字
定会愤怒地跳将起来
留书中的文字把观书之道与对女子的态度结合起来
虽然猥琐下流
但却极为浅白简单易懂
不然宁缺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便察觉到自己有可能从中感悟到什么
在他看来
留书之人乃是刻意用这种手法开解自己
正所谓自污秽中觅道
不由对此人佩服到了极点
必是位修道天才
既然认定留书之人乃是书院某位修道天才先生
明缺的态度自然变得更为认真严肃
他拿起气海雪山初探和那张薄纸
走到了书架尽头
在那片夕照温暖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敛气静神片刻后
才重新开始读那份留书
陈皮皮明显低估了宁缺这个可怜人的领悟能力
即便他没有写最后两段
没有以对女子的偏激态度来做解说
只需要前面那几句关于客观事实和理解为惑的话
明确
便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真实意思
不去理解
不要去思考
只看文字本身
难道这就是当年书院抄书的神符大师本意之所在
那么我需要做的事情
就是去看这些字
而不去想这些字的意思
宁缺看着膝头的薄册
默默思考了很长时间
这些日子他拼着精神大量损耗
不停苦读楼中藏书
非常清楚那些文字对自己的精神世界产生了冲击
两相比较
他愈发觉得留书人建议的观书方式很值得尝试
只是看见一个明明你熟记于心的字或词
却偏偏要不去思考它
还要假装不知道这个字或词的意思
甚至不是假装
而是要你真正忘记了这个字或词的意思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
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院外有棵陪你度过童年
少年时光的大槐树
你今日看见这棵大槐树
却要说没有见过它
你要假装不知道它是一棵大槐树
你要忘记它是那棵陪了你无数年
见证了你的顽皮
青涩
甚至是初恋初吻的大槐树
谁能做到这样
明缺没有翻开膝袍的那本薄色
怔怔地看着册旁的那张薄纸
心思却飘到了窗外
飘到了别的地方
苦苦思索着怎样才能做到见字忘意
要把认识的所有字都忘光
哎
怎么才能做到呢
西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越蹙越紧的眉梢上
泛起淡淡的光泽
忽然间
眉梢末端微微一挑
宁缺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光泽
在这一刻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接触书法的那个字
想起这些年来他用毛笔
用树枝写过无数遍的那个字
那个永字
对于任何一个接受过普通书法训练的人来说
永字永远是他们最熟悉的字
那个世界的东晋年间
那位史上最生猛的书法家王羲之先生认为
永字八笔刚好具备楷书八法
正所谓
点为侧
横为勒
竖为弩
钩为乐
提为策
撇为掠
短撇为啄
捺为磔
这便是著名的永字八法
明缺的眼睛越来越亮
一个永字
拆开重复再组
便基本可以组成这世间任何一个字
那我用永字八法拆字复观
那就等若可以把所有字都认成永字
哎
明爵很清楚
这不是有智慧的方法
这甚至不是聪明的方法
只是一个笨方法
而且谁也无法知道这种方法能不能用
但他此时根本难以压抑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
深吸一口气后
毫不犹豫掀开了气海雪山初探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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