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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马戏团
作者
任青
第一集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镇上的惠氏傀儡店当学徒
初次到店那天
阳光明媚
春天已经如樱桃般熟透了
四处纷飞的絮状物给人神秘的安全感
在紧贴地面的小小旋风的推动下
他们落在地上滚成一个个松白色松散的大球
一脚就能踢得魂飞魄散
傀儡作坊是一个二层的小楼
没有牌匾
楼体镶嵌在大树垂下的滔滔枝叶里
外墙呈棕红色
有反复刷过漆的痕迹
楼上则是一个宽敞的阳台
在显眼位置摆放着一些展览品
其中有一座巨型玩具奖杯
尺寸之大令人发指
从楼下路过都能瞧见奖杯上的星星
那天我来到门口
看到一个橙色皮肤的女人
她长发披肩
趴在阳台上露齿而笑
冲楼下机械的挥舞手臂
后来我知道他是巴妮
是个傀儡样品
他之所以被调试的机械感十足
是怕过于栩栩如生会吓到居民
但是居民们胆子大得很
他们已经过了害怕鬼魂和不可知事物的年纪
他们现在唯一害怕的应该是死亡
他们几乎都是老人
这里被唤作老人阵
原名已夜
傀儡店店主惠先生
艺术硕士
力学博士
他的工作是每天制作傀儡
然后给傀儡身子配上表情各不相同的脑袋
所有的脑袋都装在分隔的大盒子里
我们这些学徒帮他雕刻头发
眉毛 胡子
给身体涂上颜色
他制作傀儡的过程从不公开
也不传授给我们
他只是走进屋把门反锁
过十分钟出来时
手上就捧着一个或大或小的天才作品
他会制作小小的裸体的男性裸体的女性一切都十分完美
它们腰肢细腻
光滑的肋部似乎在隐隐起伏
它也会制作覆盖着皮毛的各类动物
小猫的眼睛随着光线变动
小羊开口压压欲悦
而毒蛇的尖牙能把手割破
所以搬动时要格外小心
它还会制作趴下就能爬行
站起来就会跳舞的婴儿
婴儿的嘴巴是个小圈
口弦如银珠
而缓慢颠簸的舞步正好契合这座城镇的风格
他甚至能够制作循环往复的太阳系
不需任何能量驱动
八大行星就会永不停歇的运动
虚假地球上的蓝色表面上泛着海洋的微光
他平时不抽烟不喝酒
不吃刺激性的食品
他与老伴惠太太相敬如宾
尽管学不到什么东西
我们还是愿意留在这儿
这里每顿饭都可以吃个痛快
管理制度也很宽松
惠先生在床头放了个奇怪的装置
每天早晨他只需冲着小喇叭吹一口气
就能让这点气息穿过曲折漫长的管道
驱动楼下学徒宿舍门口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召唤我们起床
等大家洗漱完毕围在圆桌旁等待用餐时
傀儡夸捏会滑稽的从楼上走下来
端着一大盆形色各异的食物
微笑着在餐厅绕个小圈子
然后把食物稳稳的放在餐桌上
最初几天我们会为他鼓掌
后来则免去繁琐礼节
直接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夸尼和巴妮不同
夸尼是照着惠太太的样子制作的
皮肤采用浸过特殊液体的软羊皮
肤色惟妙惟肖
还会做几种饭菜
而巴妮则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多
我总共只见过三次巴妮
每次她都是默默的趴在二楼阳台上挥手
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
就像夜店房顶挂着的廉价招牌
在一个起风的下午
惠先生罕见的心情不佳
竟把巴妮从楼上拖到院子里
浇上油付之一炬
我们谁也没敢出去
只是躲在窗缝后面窥视着这一幕
巴你歪着身子倒在火焰中
仍然不停的挥舞着手臂
直至骨架被烈火吞噬殆尽
等傀儡烧完后
我偷偷跑出去查看剩下的东西
却发现那堆废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属
没有木屑
只有一堆颜色恶心的灰烬
轻飘飘的像重量无限接近于零的羽毛
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惠先生的邻居是一对怪老头
住在西面房子的是官夫狐狸
他是个大胖子
录像爱好者
坐着睡觉的人
若干年前
他的老婆在家门口被陨石击中而死
所以他吸取教训
每天足不出户
靠在家看录像消磨时光
因为见不到阳光
他的五官逐渐萎缩了
脸上布满褶皱
鼻子像蛤蟆一样大
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
他最喜欢看一档早已停播的娱乐节目
甚至把每集都录下来翻来覆去的播放
边看边批评节目里出现的每位女明星
他尤其喜欢看女星菲菲
夜莺出演的两集
因为播放次数过多
那两集的袋子变成了一片雪花
声音也完全听不清楚
而狐狸凭借着百炼成钢的记忆力
竟能一字不差的附属节目的内容
谁在第几分钟讲了一句不敬的话
贵宾犬在舞台哪个位置尿了尿飞飞
夜莺的鱼嘴高跟鞋在什么时候脱落在地
不看录像时
狐狸就给电视节目评分
他挨个换台
每个频道看上五分钟
给节目打一个分数
然后换下一个台
有一次我给他送货
看见用于平分的纸高高的落在沙发两侧
甚至高出头顶许多
给这个略微塌陷的沙发增添了几分威严
狐狸坐在宝座中央
像个苛刻的大法官
抽烟形成的浓雾包裹躯体
犹如一张饱经风霜的法袍
如果说官夫狐狸像个法官
那么住在东面房子里的尸人龙先生就是巫师甘道夫
龙先生的胡子很长
每天睡觉前都要用布细细包好
布条打结的方式非常讲究
以便清早拆开后胡子全曲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他几乎没有什么爱好
除了写一首永远没有尽头的尝试
这首诗每隔七十一行换月
目前已完成五千五百行
诗里诗送的是现今不存在的事物
因为它们不存在
旁人无法想象
作者便获得了至高的定义权
龙先生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
每天听着自己朗诵诗歌的录音入睡
在朗诵中
他的语调和平时不同
带有一点气浪波动的怪口音
鼻音厚重
后劲十足
当他把歌颂秋天的声音开到最大时
整个小镇都微微的颤抖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
他是成功的
即便他终生都没有发表过一行诗篇
却仍是这座小镇里最有影响力的名人
龙先生还拥有一座漂亮的花园
在里面种植了许多美丽的花草
他平时没有时间管理他们
任花草自生自灭
可那些花朵却长得十分茂盛
纷纷从花园中蔓延而出
他们的种子被蜜蜂和鸟儿带走
散落在小路两侧
在日光下生长起来
成为小镇里最令人心醉的一景
在老人镇里
时光细腻而惬意
无法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首个春夏匆匆溜过
我每天认真的干着属于自己的活
在一个凉意渐起的日子
我正给一只小小的猫头鹰刻翅膀
先是费尽心力的摆弄左翼
把惠先生刻下的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经过主观想象颠倒过来
慢慢刻在右翼上
不一会儿我的双眼就开始发晕
头也胀了起来
我最近雕刻图案时
惠先生只做一半
让学徒们完成剩下的一半
他要求尽善尽美
最大程度保持图案的一致性
但是今天三个学徒中一人生病
一人请假去约会
只剩我在苦哈哈的赶工
这时我的脸进一步大了下来
但我不抬头的话
谁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样的表情
门铃响了
惠先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
惠太太去了厕所
于是我从工作室的傀儡堆里站起来
揉揉眼睛
来到客厅把门打开
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黄色的运动套装
背着背包
下巴上有一撮灰色胡须
一个傀儡商店
您有何贵干
哦
我是旅行者
我能进来吗
看看这些杰作
兴许还会买一个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