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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集
雨自天降
街上的行人纷纷走避
那些外郡来的游客也依依不舍的离开
只剩下宁缺一人站在朱雀街绘像前沉默不语
他撑开了大黑伞
雨点洒落在紧绷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看着伞前逐渐被雨水打湿的朱雀绘像
想起了很多事情
过去的往事不用再提
今天在宫里
皇后娘娘震撼半蹲行礼
将军府里许世一朝将军
都让他觉得很是麻烦
尤其是许世的态度
让他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愤怒
而是类似失落的感觉
因为他曾也是名大唐军人
如同渭城里的同袍们一样
把这位大唐军方第一人视作偶像
喝酒闲聊时提起镇国大将将军的名字便会肃然起敬
他记得某种关于精神层次需要的说法
他喜欢在渭城与战友们逐马草原
出生入死
他喜欢在长安城里被民众尊重议论甚至敬畏
喜欢书院后山的师兄师姐
这些都是很美好的精神需要
所以他想做个好人
想被许世这样的军方重臣欣赏
而不是警惕
甚至意欲除之后快
然而可惜的是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春雨越下越大
缠绵的一塌糊涂
恰如宁缺此时的心情
庄严清丽的朱雀街绘像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
那双不怒而威的眸子
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生命
骤然间生动起来
普通人根本无法感知到朱雀绘像的变化
明缺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看着朱雀绘像的感受着地面石线里渐趋凝结的气息
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年前他初入长安城
带着桑桑站在朱雀之前
曾经被这道绘像所散发出的肃杀古意
吓的浑身寒冷僵硬
后来他知道这道朱雀绘像是道神符
对侵入长安城的敌人
能够自动感应
并且能够施出近乎知命巅峰强者全力一击的威力
此时朱雀绘像感应到的敌人
当然是宁缺手中举着的大黑伞
以现在明缺的修为境界
自然完全不可能抵挡朱雀绘像的气息
但是他站在春雨里
神情却是异常平和安鸣
不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大黑伞
而是因为他怀里有根杵
明缺左手伸进怀中
握着那根被布包裹着的阵眼杵
看着伞面威势渐起的朱雀绘像开口道
现在不是当年
你因以为我现在还会被你吓得屁滚尿流
或者变成冬天里的鹌鹑吗
我现在是你的主人
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朱雀神符的主人是不能自封的
而是颜瑟大师传承给他
然后由大唐天子亲口确认
并且由那根杵最终确定
雨水间的朱雀绘像
感应到了黑伞下传来的熟悉
却又多年不见的气息
明缺的识海里响起一声清亮的啸鸣
鸣声尖锐高亢
夹杂着几分疑惑几分不甘
几分悲伤
和些许淡然
雨水不停冲洗
朱雀绘像里那道来自远古的肃杀气息渐渐淡去
直至最后归于沉寂
变成一面普通的石画
明缺知道这代表朱雀绘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先前识海中那声名校里的悲伤
是朱雀对师傅颜瑟的追忆
明缺站在雨中
右手握着大黑伞的伞柄
左手握着惊神大阵的阵眼杵
感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触
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朱雀在春雨里认主
代表着长安城这座大阵
从此以后
便成了他的责任
也代表着大唐的安危
从此成为了他肩上的责任
他喜欢这片土地
喜欢这个国度
喜欢平静喜乐的生活
喜欢生活在此间的人们
所以他愿意承担这种责任
他愿意用除了生命之外的任何事情
来维护大唐的安宁
但这并不代表他便要因此失去自己的人生
左手握着阵眼杵是握着大唐的将来
右手握着大黑伞是握着自己的人生两手都要握
两手都要握紧
如果两者发生冲突纠结
像此时的春雨一般缠绵
那么他需要做的事情
就像是当初登旧书楼那般
用刀砍开前面的春雨
像松鹤楼露台上夫子那一闷棍般
砸碎所有的纠结与不满
松鹤楼露台的那个夜里
他与夫子曾经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我想杀的人
实力非常强大
位高权重
而且
有些天我也觉得棘手的背景
看你也不像是没有身份地位的人
因为我那位老师很了不起
所以
理所当然
我也很了不起
现如今
就算是
比我想杀的那位巨豪相比
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
也可以说是
差相仿佛了
那你还成为古人嘛
想杀便寻个机会去杀便是
我那位老师似乎
自我很愿意我们这些学生不讲道理
但其实啊
他是个死脑筋
非常讲道理
总说什么
唐律第
曹女帝怎么不讲道理吗
木讲道底和唐律有什么关系
不走歪门邪道难道就不能杀人
那时候的宁缺以为自己谈话的对象是名长安城的普通富翁
如今想着这些话出自老师之口
这番话自然便有了崭新的意义
不走邪门歪道难道就不能杀人
不走邪门歪道难道就不能杀夏侯
宁缺笑了笑
黑但收好寄回背后
就这样一头撞进了如帘的春雨中
他去了红袖招与简大侠见面
讲了讲在宫里与皇后娘娘的对话
离开之前
绕到澡房外看了一眼
当初他便是在这里杀死了御史张贻琦
然后他去了南城湖畔的小院
自青翠的竹林下走过
发现那名茶师颜肃卿被自己杀死后
小院早已换了主人
他去了东城那间铁匠工坊
走到后院门后
像着当时苍老的陈子贤
倒在自己刀下的画面
沉默不语
以前我藉藉无名
杀不死你们
如今我的身份地位不一样
若是为了
今后一世安稳与繁华
便不再继续下去
那你们岂不是这子太亏了
雨渐渐小了
明缺准备回老笔斋
却在临四十七巷巷口停下脚步
转而走到春熙路进了一家茶楼
许世已经猜到他与那几椿命案之间的联系
甚至有可能把这几椿命案与当年的将军府灭门案联系起来
就算暂时还没有联系到这件事情
也一定会开始着手保护某些人
某些他要杀的人
除了夏侯将军
小黑子留下的油纸名单上还有人活着
明缺如果想要杀死对方
便必须和朝廷抢时间
坐在茶楼二楼畔
看着栏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步骤
确认不会惹出太麻烦的问题
便开始着手准备
他向掌柜要了笔纸
稍一思忖后开始疾笔书写
草草而就封书信然后封好
准备让马车行把信送到书院
便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惊洗开口
宁缺
你怎么在这儿啊
褚由贤
你今天又没去书院
当心让你家老爷子知道啊
直接断了你的银钱
如今明缺的身份早已与当初大不相同
但褚由贤本就是个豪奢开朗的性子
又有唐人不惧权贵的惯常思维
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断了银钱怕甚
你随便给我写副书帖便成了
再说了
若要去红袖招
以你现在的名声
难道还要本公子再请你吗
当然是你请我才是了
褚由贤忽然眼睛一亮继续说
哎
择日不如撞日
反正看你在茶楼上也闲来无事
又没带着那个小侍女
不如
我们去红袖招
明缺摇了摇头
我今天
有事情要做
忽然间他想着一事
把桌上那封书信递了过去
有封信
要送进书院后山
能不能麻烦你走一趟
你不是不知道
我最厌憎去书院
一张书帖
中堂
那你想的倒还挺美
褚由贤接过书信
眼睛忽然转了转
宁缺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可别想着把信纸偷了去卖钱
不然那副书帖不写
我还怎么去你家闹事
被宁缺揭穿想法
出去休闲也不休脑
笑嘻嘻说
书法赏鉴罢了
哪里能说是偷啊
这再说了
即便偷了
又哪里舍得卖钱呢
当然是要拿回家
给我那位附庸风雅的老爹高兴高兴了
这封书信很要紧
可不敢耽误了我的事啊
那我这便去
对了
过去时日丙舍同窗有次聚会
由头我倒是忘了
金庸彩让我问你一声你去不去
若有时间便去吧
明缺也不把话说死
褚由贤转身便向茶楼外走去
忽然想到件事问宁缺
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杀人
你要不要
跟着去看热闹啊
褚由贤觉得好生无趣
挥挥手便磨模蹭蹭的下了楼梯
明缺把桌上的残茶饮尽探头出栏
看着褚由贤上了马车
仔细算了时间
却也不着急离开
而是又要了一壶新茶
他在茶楼上慢慢饮着
春雨在楼外淅淅落着
长安城上空雨云密布
看不见日头
只有逐渐黯淡的天光表明暮时将至
明缺抛了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离开了茶楼
伴着身后茶博士惊喜的恭送声
他向西城门走去
先前他并没有与褚由贤说笑
他真的是去杀人的
暮色不见
微雨又至
一名面色清矍的中年官员
撑着雨伞
行走在雨街之上
从官服颜色看官阶不低
但他身旁却没有什么随从下属
只有一名面色冷峻的将军沉默跟随
西城门处的军卒和下级官员敛声静气站在檐下
目光随着街中两名官员的脚步而移动
没有人上前
也没有人露出诧异的神情
中年官员是城门郎黄兴
负责整座长安城
以及皇城诸门启闭事宜
而跟着他的那位将军
姓于名水主
是城门军的皮将
黄兴以勤勉廉洁著称
自接任城门郎一职以来
每日清晨和暮时
必然会选择一处城门进行巡查
除了于水主之外
不带任何下属官员
轻车简从
风雨无阻
如此多年来没有哪一日不如此
长安诸城门处的人们早已习惯了眼前这幕画面
只有当这二位大人结束巡查完之后他们才能离开
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按照过往这些年来的规矩
今天
城门郎黄兴大人巡查的是西城门
巡查西城门完毕
黄兴确认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点了点头
皮将于水主回头望向檐下那些露出紧张之色的军卒和官员
神情冷峻的挥了挥手
众人知道今天终于结束了
面露轻松之色散去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