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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手安息日的日子
从早晨到晚上不准买东西
买菜买水果都不准的
夏天的时候
卖大西瓜的一旦一旦地过去而不准买
要吃
必得前一天买进来放着第二天吃
若是前一天忘记了或是买了西瓜而没买甜瓜
或杏子正下来的时候李子也下来了
买了这样难免就忘了那样
何况一个结是可买的东西太多了总是买不全的
因此
孩子们在这一天哭闹得太甚时
做妈妈的就只得偷着买了给他们吃
这若让老太爷知道了
虽然在这手安息日的这天
什么话也不讲
到了第二天
若是谁做了错事让他知道了
他就把他叫过去
又是在那长桌上
把涂着金粉的圣经打开
给他们念一顿惊
马家的传统就是
圣经
和外国话
有一次正是做礼拜回来
马伯乐的父亲
拉着八岁的雅阁的哥哥
一出礼拜腾的门
那孩子看一个满身穿着外国装的
他以为是个外国人
就回过头去向人家说
哈嘟呦嘟
那个人在孩子头顶拍了一下说
嘿
你这个小孩
外国话说的好呢
那孩子一听
是个中国人
很不高兴
于是拉着祖父就大笑起来
爷爷
那个中国人
他不会说外国话呀
这天
马伯乐也是同去做礼拜的
看了这景况
心里起了无限的憎物
哼
这还可以吗
这样的小孩子长大了还有什么用了
中华民族
一天一天走进深坑里去呀
中国若是每家都这样
从小就教他们的子弟
见了外国人就眼睛发亮
就像见了大洋前那个样子
外国人不是给你送大洋前的呀
**
的
民脂民膏都让他们吸尽了
还**的家一尊敬
马伯乐一边收拾着箱子一边对于家庭厌恶知极的情感
都来了
这样的家庭
是一刻功夫也不能停的了
为什么早不想走呢
真是糊涂
早就应该离开
真**的
若是一个人的话
还能在这家庭
待上一分钟
还有像这样的太太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了
自从他生了孩子连书也不看了
连日记也不写了每天拿着本圣经
四读飞读的摆起架子来
他说
他也不信什么**
不过是为了将来的家产
你能够不信么
他说
父亲说过
谁对主**忠诚
将来的遗嘱上
就是谁的财产最多
这个家庭
实在是要不得了
都是看着大洋钱在那里活着
都是些没有道德的
没有信仰的
虽然马伯乐对于家庭是完全厌恶的了
但是
当他要逃开这个家庭的前一会儿功夫
他却又起了无限的留恋
这是最后的一次吧
将来还能回来吗
是逃走的呀
父亲因此还不生恨吗
他在脑子里问着自己
不能回来的了
他自己回答着
于是他想
该带的东西
旧得一起都带着
不带着
将来用的时候
可就没有了
而且
永远也不会有的了
背着父亲逃
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情
逃到上海第一封信
该怎样写呢
他觉得实在难以措辞
但是他又一想
这算什么
该走就走
现代有为的青年
坐事若不果断
还行吗
该带的东西就带
于是他在写字桌的抽屉里抓出不少乱东西来
有用的无用的
就都塞在箱子里
钟
打了半夜两点的时候
他已经装好了三只大箱子和两只小箱子
天宽亮的时候他已听不好了
父亲就要起来了
同时
像有开大门大概
佣人们起来了
马伯乐出了一头顶汗
但是
想不出个好法子来
若带东西
大概人就走不了了
人若走得了
这东西就带不了了
他只稍微
想了一想
呀
还是一生的命运要紧
还是那些东西要紧
若是太太回来了
那还走得了
正这时候
父亲的房间里有咳嗽的生意
不好了
赶快逃吧
马伯乐很勇敢的
只抓起一顶帽子来连领带也没有结
下楼就逃
了
马伯乐连一夜没有睡觉赶着收拾好的箱子也都没有戴
他实在很胆小的
但是
他却很机警
未发生的事情
他能预料到它要发生
坏的他能够越想越坏
悲观的事情
让他一想
能够想到不可收拾
事繁有一点缺点的东西让他一看上去
他就一眼看出来
那是已经要不得了
非扔开不可
了
他走路的时候
永久转着眼珠东看西看
好像有人随时要逮捕他
到饭馆去吃饭
一拉开过椅子来
先用手指摸一摸
是否椅子是干净的
若是干净的他就坐下
若是脏的
也还是坐下
不过
他总得站着抽出一会儿
略有点儿不大痛快的表示
筷子摆上桌来时
他得先施以检查的功夫
他检查的方法是很奇怪的
并不像一般人一样
不是用和筷子一道拿来的方纸块儿去擦而是把筷子
举到眼眉上
细细地看
看过之后
他才取出他自己的手帕来
含讲卫声地用他自己的手帕来擦
好像
只有他的手帕
才是干净的
其实不对的
他的手帕一礼拜之内他洗澡的时候才把手帕放在澡盆子里
用那洗澡的水一道
洗他一次
他到西餐馆去
他就完全信任的了
椅子
他连看也不看
是拉过来就做的
有时候他用手仔细地摸着那桌布
不过
他是看那桌布绣得那么精致的花
并非看他脏不脏
刀叉拿过来时
并且给他一张白色的饭钟
他连刀叉看也不看吴容怀疑的拿过来就插在肉饼上
他到中国商便去买东西
顶愿意挣个便宜价钱
明明人家是标着定价的
他看着那定价的标码
他还是要争
男人用的人造丝袜子
每双四角
他偏给三脚半
切过不成
不成
他也买了
他也觉不到第二价去再看看
因为他心中
有一个算盘
这袜子不贵呀
四角钱便宜
若到大公司里去买
非五角不可
既然他知道便宜
为什么还争价
他就是想
若能够再便宜
那不就更好吗
不是越便宜越好吗
若白送给他
不就更好吗
到外国商店去买东西
他不争
让他争
他也不争
哪怕是没有标着价码的
只要外国人一说
两元就这两元
三元
就是三元
他一点也没有显出对于钱
他是很看重的样子
毫不思索的从腰包里取出来他立刻付出去的
因为他一进了外国店铺
他就觉得
那里边很庄眼
那种庄严的空气
很使他受压迫
他愿意买了东西赶快就走
赶快逃出来就算了
他说
外国人没有好东西
他跟父亲正是相反
他反对他父亲说外国这个好
那个好的
他虽然不宣传外国人怎样好
可是
他却常骂中国人
呀
朕**的中国人
比方上汽车
大家乱挤
马伯乐也在其中挤着的
等人家挤掉了他的帽子他就大叫着
哎呀
甄**的中国人
在街上走路后边的人
把他撞了一下
那人连一声对不起也不说
他看看那坦然而走去的人
他又骂了一声
哎呀
真**的中国人
马伯乐家的仆人
失手打了一只杯子
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哎呀
真**的中国人
好像外国人
就不打破杯子似的
不知道
他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他拆一封信
忙了一点
伤着里边的信纸了
他把兴纸张开一看
是丢了许多字的
他就说
呀
朕**的中国人
马伯乐的全身
都是机警的灵敏的
而且像很愉快的样子
唯独他的两只眼睛
常常闪视着悲哀
他的眼睛是黑沉沉的
形常带着不信任的光辉
他和别人对面谈话
他两个眼睛
无时不注视在别人的身上
且是从头到脚
从角到头
来回的巡视
而后把视线
安安定定地落在别人的脸上
像人这么看了一两分钟
这种看法
他好像很悲哀的样子
从他的眼里
放射出来不少的怜悯
好像他与谈话的人
是个同谋者
或者是个同党
有共同的性
与不幸
联系着他
似乎很亲切
但又不好表现的样子
马伯乐是悲哀的
他喜欢点文学
常常读一点小说
而且一边读着一边感叹着
哇
写得这样好啊
真**的中国人
他读的大半事翻译小说
中国小说他也读
不过
他读了
常常感到
写得不够劲儿
比方写狱中记一类事情的
他感觉他们写得太松散
一点也不紧张
写得吞吞吐吐的
若是让他来写
他一定把狱中的黑暗暴露无疑
给他一点也不剩
一点也不留
要说的都说出来
要骂的都骂出来
唯独这
才能够得上一个作家
尤其是在中国
中国的作家在现阶段是要积极促成抗日的
因此
他常常叹息着
我若是个作家呀
我非领到抗日不可
中国不抗日
没有翻身的一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