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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他忽然像是噎了一下
抿了抿唇便不再往下说了
红药星还没明白
转着脑瓜子琢磨了一会儿
终是恍然大悟
那所谓隐姓埋名的贵人
只怕占八成在宫里
也是
放眼整个京城
也就那地方的女子容易被弃
瓜少人多嘛
红药摇了摇头
鲁妈妈见状面现迟疑之色
旋即上前替红药续茶
口中轻道
夫人如今还是要保重身子
这养生茶也淡了
奴婢叫人泡些新的来
红药也不过一时感慨罢了
闻言便笑着道
我醒到的
妈妈不用担心
一时鲁妈妈叫人泡上新茶自去了
红药仍在屋中看账
虽说不宜太过劳神
可若是整天无所事事却也不好
红药这是给自己找些趣味
数钱总是叫人欢喜的不是吗
看着那账簿子上大注大注的银子
纵使银钱不在手
心里也是美的很
一时账簿翻遍堪堪午错时分
红药吃了饭又小睡了片刻
待得起来时
便见窗外天色昏暗
铅云一重又一重的压下来
檐角高处似能勾下几绺灰絮
红药便命掌灯
又唤进荷露来吩咐道
我瞧着这天儿像是要下雪
你速速去大嫂那里问一声
小库里的那些绸缎料子可要挪去大库里放着
小库房是分给红药管着的
就在前天
红药接到消息说小库房有根梁子裂了
这自是需要请人来修
只如今正逢年关
府中又有两桩婚事要忙
谁也不得闲
且小库房还在后宅外男出入总是不便
红药不敢擅专
遂将此事禀明了潘氏
潘氏也怕人多眼杂出乱子
便做主先放着不管
待人出手来再看
可如今看来
老天是不想等他们匀出手来了
这阴云压城
显是一场大雪免不了
红药旁的不怕
就怕那些精贵料子出问题
那是为两位姑娘预备的嫁妆
若弄坏了
红药难辞其咎
荷露亦是知晓此事的
听了红药的吩咐
她忙应了个是
转身便往外走
红药忙唤住她
且慢
记得把伞带了
雪屐子也穿上
只怕这雪就要下来了
荷露连声应了
这才挑帘出了屋
此时天色已是愈加阴沉
灰黄的云头直砌墙头
风倒是不怎么冷
荷露正想回去取伞
忽见一个穿绿袄的小丫头飞跑过来
递上一把竹伞并一双木屐
笑嘻嘻的道
我瞧夫人叫姐姐
就猜着姐姐要去外头办差
我就先把这些给姐姐拿来了
复又指着木屐脆声道
这屐子是我新蜡的
绳头也换了新的
扎的可牢了
姐姐放心穿就是
荷露笑起来你倒眼尖
一面说话一面向小丫头脸上细看两眼
认出这丫头叫茵儿
也是国公府挑上来的
很有几分聪明
见她接了东西
茵儿抿嘴一笑
自自然然蹲下去替她着屐
口中道
姐姐若站不稳
扶着我脑瓜顶就是
荷露哭笑不得
有心推拒却有些不忍心
小小年纪也惯会看眉眼高低
她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
亦是这样巴结大的奉承老的
只为出人头地
谁也不容易呀
一时想得出神
荷露竟也忘了身外事
直到茵儿说了句好了
她才回过味来
抬头再看
却见茵儿已经走得远了
竟是一句邀功的话都没说
荷露又是叹又是笑
摇头道
哎哎
这一个两个的都快成精了
侍帘的芰月看了整出戏码
此时便点头咂嘴的道
可不是嘛
这几个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听说背地里你打我我挑你的
屁事儿一大堆
荷露不由失笑
你都多大了
还和他们厮混
我都替你脸红
芰月登时大羞
上来便要撕她的嘴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荷露便去了长房传话
她去的巧
潘氏也正想着小库房之事
见了她很高兴
命她转告红药
只将衣料挪去大库即可
还将大库房的对牌也给了荷露
因露袖了药牌匆匆往回赶
不想半道上就遇见了卷耳
因见她手里捧着好些东西
行动颇为不便
因露便帮她提了几样
一路将她送回了凤风竹院
这一两个月来
影梅斋和风竹院走的颇近
若非如此
荷露也不会自告奋勇相助了
一时到了地方
荷露放下东西便要走
卷耳很承她的情
拉着她又请吃茶
两个人说话声大了些
正在屋中写字的徐婉顺听见了
便推窗往外瞧
主子现身
荷露二人自不好再拉扯
双双上前见礼
徐婉顺捂住嘴笑道
我说这天寒地冻的
怎么还有猫儿不怕冷在外头打架呢
却原来是你们两个
荷露二人当即一阵脸热
卷耳不敢抬头去看自家主子
只捏着衣角小声道
姑娘又来笑话人了
徐婉顺只是忍俊不禁
你这会子倒来怨我
明知道我爱笑话人
方才怎么又在我窗下拉扯成那样呢
卷耳呆了呆
一时没话回
脸越发的红了
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荷露到底大了她两岁
此时便红着脸请罪
是婢子造次了
扰了四姑娘清静
四姑娘恕罪
徐婉顺自不会与她们计较
笑着摆手道
罢了
我正好也乏了
与你们说说话正合宜
停了一息
她忽自想起什么
朝荷露招手道
你来的正好
我正有话要说
你且进屋来暖和暖和
又打趣道
正好也让你尽尽地主之谊
也好掉咱们卷耳姑娘的念想
方才二婢相争之事她听了个大概
便拿这个取笑自个儿的大丫鬟江儿嗫嚅着道
多 多谢姑娘
那那
那荷露姐姐请进
话音未了
她已然逃也似地去门前打帘子了
徐婉顺咯咯娇笑起来
荷露也有些好笑
冲卷耳道了句有劳
便进了屋
西字间正烧着熏冷
帘开处扑面一股暖香
哟
这点的什么香
真真好闻
荷露笑赞了一句
复上前给徐婉顺见礼
徐婉顺虚扶了她一把
浅笑着道
这是朱家九姑娘合的香
混了月季
蔷薇
海棠这些花并几种香末子
名儿挺雅致
叫春归何处也不过是闺阁女儿家的意思罢了
一席话安然淡定如述寻常
荷露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
心道四姑娘这性子改得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若换作从前
这话她能拐上十八个弯儿来夸耀
以显出我有人无
如今却是一派从容
再没那些小家子气的举动了
洗心革面不外如是
徐婉顺并不知荷露所思
命小丫头捧来绣墩请她来坐
一面便笑
说起来我要说的话也正与朱家有关呢
荷露哪敢就坐呀
站着垂首道
姑娘恕罪
婢子还是想站着听您说话
坐着反不自在
徐婉顺素知她守礼
也不强求
径向案边立了
一只纤白的手轻搭着大红锦缎椅袱
不疾不缓的道
想必你也听说了
我最近正学着打几种新络子
因朱家姑娘擅绣活儿
我便常遣人去朱家学了再回来教给我
她略略停顿了片刻
似是在思忖该如何往下续
数息之后
方又道
昨儿下晌我派去的婆子回来教我活计
她一时口快
却是把个朱家的小秘辛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昨天一大早
朱家逃了个奴婢
那奴婢的名号说出来嘛
咱们可都知道
她停住了话头
荷露怔了怔
面色陡然一变
她已经知道徐婉顺要说什么了
才想到此处
耳畔已然响起徐婉顺沉静的语声
你回去告诉五嫂
向妈妈跑了
向采青跑了
就在前天傍晚
有人瞧见一个黑衣黑裙形貌肖似向采青的妇人不紧不慢离开朱家后巷
混入即将开市的夜市人潮中再不见踪影
因彼时正值家家灶火户户炊烟
大伙儿皆忙着饭食
故纵使瞧见了她
且亦觉此女模样怪异
却也无人去多问一声
毕竟那朱家也算是沾着皇亲的
他家后巷偶尔进出几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亦属寻常
就连朱家对此事亦是一无所知的
次日晨起时
因见各房夜壶未净
北角门虽掩着
上头的铜锁却只虚虚搭了个边儿
伸手一推就开了
竟是一宿未锁
众人这才惊觉专管倒夜香的向妈妈不见了
本事忙找去她的屋子
见里头空荡荡地
唯几套仆役的衣裳并破铺盖卷儿
一应细软尽皆没了影儿
那管事儿情知不好
忙忙禀至朱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当场便厥了过去
那向采青可是足花了她五分银子买下的
于朱老太太而言
这不啻一笔重金
原先她还打算着把人送去女儿手下做个亲信
也好让女儿与娘家的关系更近
更方便走动
也就是捞钱
孰料其人竟不堪用
贪墨了王妃的银钱
被王妃一脚又踢回了朱家
彼时朱老太太已然觉得这钱花得冤枉
不自在了好些日子
却不想这向采青竟胆大至此
这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跑了
那跑的不是人
是钱呐
你教老太太如何不肉疼五分银子呢
朱老太太这一晕
朱家上下自是乱了套
好在很快的便醒了过来
睁眼就掉泪
揉着心口直喊疼
朱家宗妇王氏深知婆母秉性
知道老太太实则没病
就是舍不得钱
这孝字当头
王氏也不敢掉以轻心
仍旧请了惯常走动的大夫来瞧
幸得果然无事
不过是一时急怒攻心罢了
大夫说吃两剂汤药舒散舒散也就好了
将大夫送走
又命人好生服侍朱老太太睡下
王氏便让朱大老爷报官
奴仆私逃乃是重罪
不报官说不过去
朱大老爷便拿着向采青的身契去官府报案
可他再也没想到
官府竟然是查无此人
那身契竟然是假的
就连那份画押钤印的官府文书亦是伪造的
朱大老爷登时傻了眼
身契造假尚有可为
这官府公文如何作伪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
又得是多高明的手段
尤其是后者
那可就不是逃奴这种小案子了
那可是那啥啥来着
朱大老爷一时也想不明白
心下知道大事不好
直是汗出如浆
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原就是个没主意的
惶急之下只得硬改口说自个儿弄错了
让官差销案
怕官差不允
还偷偷把个金戒子塞了过去
那官差本就知他家有些斤两
朱家大姑奶奶嫁进了王府
轻易不好得罪
朱外逃奴亦是家宅私务
哪怕那公文是假
也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
民不举官不究
看在钱的份上一切好说道
于是官差顺水推舟
收金销案
两相干净
朱大老爷吃了一场惊吓
直待回到家中
那三魂七魄方才归位
再一细想
不由自得起来
挥手间便为家人消去了一场祸患
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一时逞能
便将事情始末告诉了王氏
王氏登时就变了脸
只是看着自家夫君大张快来夸我的得意脸
她委实不好折了对方的颜面
只好虚应了几个好字
心下却骂
好你个棒槌
嗯
自家夫君真是不出手
所以一出手就坑全家
兹事体大岂容含糊
那向采青可是做过王府亲信的
其在王府内宅更是混得风生水起
则今既知其身契是假
公文是假
则她混进王府必有所图
王氏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一层
而如此可疑且担着大干系之人朱大老爷居然指望一笔糊涂账带过
天真近乎蠢
然而事已至此
王氏再想补救却是极难
因朱大老爷已然触犯了大齐律
一谎报案情
二 贿赂官差
真是无事也被他办出事来了
骂声棒槌就算是抬举他的了
毕竟棒槌还能打个人洗个衣服
朱大老爷能干啥
上赶着花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
索性改叫粪勺得了
王氏气得心口疼
坐着歇了好半天
方招来两个能干的婆子
悄悄命他们去找当初的人牙子
这牙子皆可疑
不过王氏觉得找到人的可能性极微
果然
两个婆子很快便回来了
报说那人牙子早离了京
王氏一声长叹
被朱大老爷搅和了一通
他能够施为的余地已然极小
前不可去拆自家夫君的台
后却也无法坐视不管
思存再三
他挑了个时辰召集府中仆役
当众下了封口令
巧的是
便在他下令时
王府四姑娘请来的婆子刚好进门了
如此一来
向采青逃跑的消息便顺理成章的透给了徐婉顺
也就等于知会了王府
而无论王府会如何处置此事
朱家坚立于不败之地
若报官细查
以王府之尊
朱大老爷犯的那点错很容易就予抹平
若王府自个儿查
或是根本不予理会
那更好
朱家还能少担心干系
身为朱家宗妇
王氏不得不将家族放在首位
殚精竭虑地谋算他人
虽说亦有其不得已之处
然他心中总觉难安
更觉得对不起老师的教诲
于是事后他又将姑娘们找来掰开揉碎细说了一会
也算让他们看个教训
往后少走些弯路
便在王氏以此为例与姑娘们说话时
荷露对红药的禀报亦接近尾声
四姑娘告诉碧子这事之后
又把那婆子叫来让她再说了一遍
婢子听她说的仔细
前后皆是通的
可见此事不假
便立誓回来报给夫人了
说这话时
他垂手立于红药座前
视线扫过裙角
见上头泥渍点点
不由有些局促
悄悄往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