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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洪耀这一笑
是笑他
亦是自嘲
他是没那个勇气
徐玠呢
或许是聪明太过
于是多思多虑
又或许他本就只想逗她两句
红药望住他迢遥的眸光仿若隔他千山万水
徐玠被她说得愣了愣
一刹的功夫
眼前少女这一笑的容光似是慑住了他的心神
也不知如何一来
他下意识的便掐了朵蜡梅朝前一掷
答
小小花朵正中红药发髻
红药怔住了
徐见意识一致
而后他终是如梦方醒
微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发
啊 那什么
对不住
是我的不是
我总以为你是假的
忍不住就这么着了
红药咧嘴而笑
澈净的眸光如湖水倒映天心
红药几乎惘然起来
我也以为你并不是真正存在的呀
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抬手向髻间摸下那朵黄花
举到近前观瞧
那透明的黄色花瓣儿宛若蜜蜡雕成
幽香冷冽自掌心缭绕而来
许是惜花怜蕊
又许是出于别的原因
她并不曾将花抛去
反倒信手袖了
启唇说道
说来五爷的第一个疑问
其实也是奴婢的疑问
她抬起头
微微张大眼睛
黑白分明
清澈见底
奴婢也记得从不曾与五爷通过姓名
且在宝津大街初见之时
奴婢也没穿着宫装
可是五爷开口就唤出了奴婢的姓氏
故敢问您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呢
自王府一别
她曾无数次回想过那两度偶遇
可以肯定的是
初见时她固然说出了刘字
对方却也说了顾姓
虽然他们的对话被冲出汤家杂货铺的蒙面人打断
然而那四目相对的短短一刹
却深深的镌刻于红药的脑海
再难磨灭
徐玠知道她姓顾
一如她开口便称对方刘公子
细想起来
红药得以伴驾离婚
乃是建昭帝临时起意挑中了她
而彼时的潘体乾与许承禄根本不知她姓名
至于知情的建昭帝与何敬贤
却是始终与红药在一处
直到她下楼买花篮方才分开
亦即是说
这所有人中
无一人能够将红药的姓名通报给徐玠
红药的出现亦是偶然中的偶然
可是二人甫一照面
他却开口便唤她一声顾
缘由何在
她是重活一世
那么他呢
我就说嘛
你平常瞧着也还不算太笨
果然的你也想到了这一层
徐玠低笑道
被逼问到眼前来
他竟也不急
还抬手向红药招了招
一脸若无其事
你过来
我给你瞧样东西
说着又似想起了什么
洒然道
还有
你也别老奴婢奴婢的了
分明你也不习惯
咱们便你我相称就是在我跟前儿
你尽可以和从前一样
不知出于怎样的因由
他特意放轻了从前二字
然而这两个字的分量是如此之重
仅仅只是从他口中说出
便已然如巨中入水
砸得红药心神不宁
她又如何会不在意
于是那种犹如梦中之感就此更加强烈
见她始终立在影壁之前不肯动
徐玠便又往前走了两步
脱出了那片梅影
凝目望住她
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怕了
并没有
红药答得很快
平实的语气诚若她欠乏表情的淡漠的脸
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舔了舔
她忽的扯动唇角
是你说你我相称的
爷有言在先
我自当遵从不是
她弯了弯唇
笑容中再不复往日卑微
而是显出一种从容
自重生以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完全展露真实的性情
大胆
坦然
直截了当
石榴街的顾大虫
马红药想着
自嘲的一笑道
重生后她无时无刻不收敛
不畏缩
不胆怯
唯一的念想便是平平安安熬过余下的十来年
而此刻她终是明白
这世上根本便没有所谓的重生
纵使面对着前世熟悉的人或事
然而她的人生之路已然不复从前
这是全新的一生
没有范本可抄
更无捷径可行
除了如前世那般拿出绝大的力气好好活下去
再无第二个选项
你怎么老站着不动呢
过来呀
我给你瞧样东西
少年带笑的声音响起
拉回了红药的思绪
她正色望向对方
摇头道
抱歉
我什么都不想瞧
语毕瞥一眼徐玠背在身后的手
那宽袍之后确实像着藏着什么东西
红药毫无兴趣的转开了视线
想了想换了个话头
徐五爷还是直说吧
您到底寻我作甚
这些机锋咱们大可以别再打了
也怪没意思的不是
说这些话时
她用的是石榴街顾老太的直白语气
这一刻她委实再也不愿伪装
的确
她脑子笨
想东西只能想最浅显的那一层人如今的种种迹象却已然表明对方有要事相谈
且此事关乎重大
甚至需要动用常若愚的力量
除了那一件事
红药委实想不出她与徐玠还有什么可说的
所以我叫你过来呀
徐玠老僧念经般的说道
那语气中的熟稔与无奈
让红药的思绪不由又飞回到了前世的岭南小镇
彼时每逢金娘子做的新菜式
刘瘸子就会邀请她尝鲜
其语气和神态也与此际完全相同
这般想着
红药的鼻端竟当真飘过了一阵鲜香
就仿佛金娘子已然做好了美食
正等着她大快朵颐一样
她忍不住轻轻掀动鼻翼
嗯
水晶肘子
陈皮牛肉
还有梅渍牛筋
蛋黄鸡翅
葱烤大虾
腌笃鲜
浓郁的香气直入肺腑然层次却又分明
冷碟的浓郁
热菜的鲜美
不停的往红药鼻子里钻
咕噜
红药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她一定是太久没吃过好吃的了
此际众人忆起从前
便把那些美味的香气都想了起来
勉力将那齿颊生津之感抑下
红药一转眸
这才发现徐玠不知何时竟已行至近前
背在身后的手也亮了出来
那修长的手中提了一只半开的食盒
诱人的香气便是自食盒中发散而出的
红药一下子张大了眼睛
居然真有吃的
你没瞧错
我叫人做了些好吃的
你很久没吃到了
是不是馋得很呢
徐玠用一种极为舒缓的带有诱导意味的声音说道
红药下意识地便点了点头
这一刻
徐玠荒园梅影全都不存在了
她的眼里唯有那只食盒
她已然瞧清
那半透明的水晶肘子
色泽诱人的陈皮牛肉就放在食盒的第一层
皆是她念念不忘的美味
好一会儿后
那句很久没吃了才终是入得红药脑海
她心头凛了凛
抬眸瞥向徐玠
徐五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管事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什么意思
徐玠笑道
俊美的少年郎这般笑起来时
却也有几分吊而郎当的意味
我们认识么
红药紧追不舍
徐五爷所谓的很久没吃
难不成是您觉着我以前吃过这些
那你吃过么
徐玠一脸的意味深长
还故意将食盒往红药跟前送了送
直送到她鼻子跟前又往回一收
他显然低估了食物的威力
始终屹立不动的红药在这一波又一波的香气攻势之下
早已是强驽之末
而此际那诱人的美味就在眼前
她几乎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
已然抬脚跟着食盒走了过去
却不想那杂草下竟有好些石块
也不知哪一块绊了她的脚
她身子忽然歪了歪
失去平衡往前便倒
福王
电光火石间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
眼前已然是一片渐近的放大的砖地
她本能地闭起了眼
这一摔怕不比冷香阁那一摔要轻
她也真是够倒霉的
两度摔倒
皆进摔在砖地上
红药自怨自艾地想着
然而那想象中阴冷干硬的地面却始终不曾狂来临
一具温暖的臂弯牢牢托住了她
原来早在红药发出惊呼之前
徐玠已然一个箭步单手将她揽下
你这是怎么了
身子不舒服么
呱噪的声音就在头顶
连带着那副并不算强壮却显然比红药有力了许多的臂膀亦尽在红药身畔
她死死地闭紧眼皮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分明之前还能与徐玠分庭抗礼来着
不想人家拿出一点吃的
她这厢就丢盔弃甲了
她怎么就这么嘴馋
红药唾弃自己
可是心底里的小人儿却在拼命地喊着
好香啊
好想吃啊
要流口水了
谁来把她的鼻子给堵上呀
红药快要哭了
只能闭着眼装挺尸
可是越是闭目不瞧
那美食的味道便越是从鼻端往心底里钻
抓肝挠肺地
耳畔忽地划过一声低笑
温热的气息喷在面上
红药整张脸热得几乎发烫
就知道瞒不过这老头
更何况她这会儿肯定脸红的像关公
任是谁瞧见了都会知道她在装晕
差不多得了啊
我这胳膊可吃不住劲儿
再不起来我松手了啊
少年的声音含了笑意
以及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
不是爷没力气
是爷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还是小嫩苗呢
徐玠如此为自己辩解
然而心底深处却是很突然很不着边际地生出了学武的念头
学了武力气才会大
才能抱着红药不撒手
嗯
不对
是强身健体才对
那你把我放地上吧
很小很小的声音
简直不像是从红药嘴里发出来的
徐玠哦了一声
瞧了瞧地面
怪啊臜的
再看红耀身上剪绸素色袄
烟青宫裙
胳膊上还搭着件斗篷
亦是素净的豆青色
这般衣裙倒是将她的眉眼也衬得越发精致起来
徐玠下意识地端详着近在眼前的红药
越是细瞧便越觉得那眉眼鼻唇无一处不好
晶莹的肌理更是吹弹得破
比那画上的士女还要好看
嗯
如此干净的姑娘家能往地上搁么
显然是不成的
徐玠咬咬牙
使出吃奶的力气
单膀一用力
脸红脖子粗地便把红药给扶正了
自个儿的胳膊却是一阵酸痛难当
还得顾着另一只手里的食盒
别洒了
重生至今
这是他最大限度发挥出力量的一次
可累死爷了
徐玠甩着胳膊小口小口地吐着粗气
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
仿佛在说爷力气大得很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可惜的是
他这番作派红药压根儿就没瞧见他
眼睛还没睁呢
此时她唯觉脚下一实
便知是站在了地上
她再也不好往下装
忙躬腰后退
低头掸着裙子
脸上的热度始终未散
真是两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最要命的是她肚子还在咕咕叫着
那香味简直勾魂
徐玠轻轻搁下食盒
活动了活动手脚
随后嘎嘎笑了起来
罢了
咱们也别装了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不是
羽臂竖起大拇指朝自己一指头
我刘瘸子反手载着红药
你
顾老太垂下兀自酸痛的手臂
他的脸上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咱们从一处来的
有缘再见实是天意
也别再藏头露尾的了
好生叙个旧不好
说到此处
上前一步作势拱手行礼
方才是我存心试探于你的
倒并非我不相信
而是这到底也太匪夷所思
我就怕你还不是你
便多问了几句
你别往心里去啊
说着他又朗声笑了起来
拢袖道
这话也就你能听明白
我自个儿说得都绕的慌
红药若非以前的那个红药
则他所设想的一切皆要从头再来
天幸她仍旧是她
那么他的谋划便也就此多了几重保障
红药一直没说话
只低头掸着裙摆
却没察觉她反复掸着的根本是同一个地方
这还真是天意
她想
自从仲秋夜偶遇淑妃之时起
她与他的重逢便如天注定
虽明知诸事皆改
她却是有心无力身不由己
细较之下
这其中仿佛并亦有她自己的意志
她的不作为
她的随波逐流
令她踏上了一条仿佛早就被安排好了的路
而也所遭逢的一切
皆指向了此刻这个对这个红药莫名有点想要笑
两个上辈子就认识的老头老太
居然尽皆重生于少年之时
不仅见了面说了话
且还点明前因
各自将对方的根底看了个透
话本子里也不敢这么写呀
可是他却真实地发生了
红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于是继续掸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