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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二章
杨廷和捋着花白的胡须
冷眼看着殿内诸臣功的众生相
想想自己那躺在床榻上不知生死的皇帝学生
杨廷和眼眶一红
差点又落下泪来
这个皇帝学生登基十四年了
也足足气了他十四年
有时候朱厚照做的荒唐事
下过的糊涂旨意
连他这个老师都恨不得拿戒尺狠狠的驴他一顿
十四年过去了
大明社稷在一个荒唐皇帝和一干尚算忠直的大臣的治下
总算跌跌撞撞的有惊无险的撑过来了
如今仔细思量一番
现在大明军备充足
开海禁之后
国库内库所入成倍增长
托当年刘瑾乱政阴差阳错之福
许多被官府和权贵圈占的土地尽量的归田于民
为数不算太多的失地流民也并非走投无路
他们纷纷被官府送到了天津
宁波
泉州等沿海城池
给作坊做工
给市舶司造船
给商贾搬货
正德朝相比弘治一朝来说
竟隐隐有几分超越的趋势
特别是去年朱厚照与鞑靼小王子伯颜猛可于应州一战之后
打得那鞑靼元气大伤
仓皇逃回草原
军事上已经是转守为攻的态势了
为大明百余年的备受欺压
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
想到这儿
杨廷和老迈的身躯不由得微微一震
不细想尚不觉得
将这些年一桩桩一件件小事串联归纳起来
陛下他真的很不错呀
当然了
所有的这些功绩里面
还有一道熟悉的影子若隐若现
十四年来
他背着那佞臣奸臣的骂名
默不出声的为大明做着一切
他们这一君一臣
配合默契
许多空负报国志向的书生和臣子
终其一生也不敢奢望能完成任何一件
却是在他们二人声色犬马
荒唐嬉闹间
仿佛不经意般的就便做完了
而且做的非常完美
这些摆在面前的一桩桩功绩
会给后人带来多么巨大的影响
恐怕谁都预料不到
陌上花开
缓缓归矣之时
怎会发生如此巨变
杨廷和想流泪
想进豹房
坐在陛下的床榻前
拉着这个不听话的学生的手
好好的与他聊一聊
问问这个学生
被他骂了这些年
被天下误解了这些年
心里到底苦不苦
累不累呀
他还想着离开皇宫
去城外的秦府
与那位名满天下的宁国公好好的喝几杯
与他谈谈志向
聊聊朝野轶事
临走在敲诈他半斤御赐的贡茶
在他的苦笑目送下
扬长而去
此刻的杨廷和
思绪万千
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轻咳了两声
任谁都没有发现
杨廷和的眼眶有些泛红
相比这些大臣们的勾心斗角
远不如与秦堪没大没小互开玩笑取乐有趣
诸位同僚
且静适才
渊之兄所言
亦正是老夫的意思
杨廷和不着痕迹的瞥了梁储和毛澄一眼
然后接着说
陛下尚未驾崩
纵然病情危急
但仍是气息尚存
只要他活着一天
他便仍是我们的陛下
故迎立新君一事
暂且不提
此方不失为人臣之道
诸位以为如何呀
众人犹疑半晌
终于轻轻点头
杨廷和叹道
是好是歹
十日便可见分晓
大明社稷未来
何去何从
十日后再议不迟
文华殿的廷议尘埃落定
众人统一了意见
终于暂时不再提迎立新君之事
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了
为社稷也好
为自己的前程也罢
前景终归都不太乐观
眼见诸位大臣离开
张永和戴义留在殿内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了二人单薄的身影
在宫灯的照映下微微发颤
二人互视一眼
发现彼此的脸色都有些苍白
眼中时不时闪过一丝慌张和惧意
未来
对他们这几个得势的太监而言
太不可测了
张公公
戴义嘴角颤抖
语气带着几分哭腔
张永狠狠的一咬牙
不能迎立新君
新君登基
你我皆死路一条
戴义嘴角一抖
终于哭出声来了
谁说不是呢
咱们宫里的爷们儿啊
在外面人不能眼里
看我嘴瓢了
那算是风光啊
可是皇上眼里
我们只不过是家奴
是看门的狗
眼瞧着要换一个人上来当主子了
新主子对旧家奴怎会有好脸色呀
到时候新主子捧了一个新家奴出来代替咱们的位置
咱们成了落翅的凤凰
一朝丧权
可就离死不远了
张永目光愈发的阴沉
所以
咱们一定要阻止大臣们迎立新君的念头
至少十日之内
不能提这茬
那十日之后呢
若是陛下十日后不醒
那咱们怎么办呢
天无绝人之路
陛下溺水未死
便是有大福之人
肯定是死不了
张永恶狠的安慰着
现在
你去一趟慈宁宫
向太后娘娘哭诉一番
就说诸多大臣有迎立新君的意思
太后只有陛下这一位独子
断然不会答应
大怒之下施压
大臣们肯定轻松不了
戴义连连点头
嗯嗯
张公公 您呐
咱家要去城外见秦公爷
千钧一发之际
他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啊
秦堪负手慢慢的走出了北镇抚司衙门
门前两排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力士向他按刀行礼
秦堪微微点头
目不斜视的跨过了侧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数十名侍卫等候在大门外
见秦堪出门
众人急忙围了上来
其中两个人在不远处默默的给他双马套上了车辕
秦堪朝他们摆手
然后笑了
别忙着套车呀
我想走走
侍卫们很快便散开
隐隐散布在秦堪的周围
警惕的环视着街面上的人流
丁顺仍跟在秦堪的身后
不多不少
只落下了半步
这段距离是身份的距离
丁顺丝毫不敢逾越
京师的街面上是人来人往
各色百姓
商旅
小贩为自己和家小的生活忙碌着
各种忙碌如同水滴
渐渐汇聚成一条繁华似锦的河流
秦堪穿着那玄色儒衫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缓步而行
面带笑容的看着周围的繁华
眼中露出了满意的色彩
偶尔也会驻足停留
弯腰在某个小摊上看中了某某个小物件
然后很客气的跟小贩或者菜农搭讪
问的不仅仅是价钱
家中人丁
土地收成
还有税赋高低等等
拉家常般问个究竟
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走时选两件物件带走
身后自然有侍卫如数将银钱交予小贩
就这样一路走
一路买
一路话家常
长长的一条金水大街走到尽头时
已花费了两三个时辰
须臾间一个上午便过去了
丁顺和一众侍卫也不敢催促啊
一言不发
很有耐心的跟在秦堪的身后
直到走完一条街之后
侍卫们手上零零碎碎拎着不少东西
秦堪似乎这才回过神来
看着侍卫们手里拎的东西
不由得苦笑
不知不觉买了这么多呀
都说金钱能买快乐
我想一定是我花钱的方式不对吧
前面便是京师的西市了
远远传来的人声鼎沸的喧闹声
可这秦堪此时没有兴致了
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
唉 逛够了 走
回府吧
众人于是原地打了一个转
啊
就是转了一个身
朝着城门走去
丁顺跟在秦堪身后
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很疑惑
想不通此时朝局已如此危急
秦公爷为何还有兴致逛街呀
出城的路上
秦堪骑上了马
马蹄声悠悠
在石板路上踢
他情知秦公爷心情不大好
众侍卫也不敢说话
连丁顺也很有眼色的闭上嘴不发一语
过了许久
秦堪终于打破了沉默
永顺
哎 属下在
如果
我说如果
如果陛下真的驾崩了
有没有想过咱们将来会有怎样的变化呀
丁顺咧嘴笑了
嘿
属下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好赖终归是跟着侯爷呀
啊 不对
已经是是爷了
哎 您好呢
咱们这些老弟兄们也好
您的前程若是不爽利了
咱们老弟兄们也好不了了
哼
都说憨傻是福
你把老弟兄的前程一股脑的推到我身上
看起来心无城府
实则是狡诈奸猾
丁顺恬着脸笑
嘿 哎 朝政国事
都是公爷这般大人物该想的事儿
论动心眼儿
一百个老弟兄也抵不过一个公爷呀
动也是白动
索性让公爷帮咱们打算了
玩命的事啊
让咱们来办
刀山火海
全凭公爷吩咐便是
秦堪心中泛起了一阵暖意
数日来的抑郁终于稍稍的缓和
来到这个世上十余年了
真正交心交命的
终归还是这帮粗鄙而单纯的武夫
这帮跟了他十余年的老班底
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大的倚仗
是唯一一个令他多疑
可以毫无顾忌的把背后亮出来的人
丁顺笑了片刻
神情忽然浮上了几分惴惴
压低了声音
哎 公爷
陛下溺水
咱的朝局果真的很危急吗
秦堪平静的点头
嗯
我不瞒你啊
确实很危急
数日之后
若是陛下还不行
内阁抵不过朝臣们的压力
必然会发起廷议
商议新君人选
这些年我手握重权
京师和地方官府党羽众多
若新君继位
我恐怕免不了会被新君猜疑排挤
丁顺一惊
急忙的说
呃
那
那公爷可有应对之策
无以应对呀
他是君
我是臣
我可以对朝臣政敌痛下杀手
但是不能对新君动手
否则我便是天下公敌
丁顺是武夫
这几日眼看着京师朝堂气氛是越来越压抑
不过他对秦堪向来是有信心的
所以他相信秦堪任何危机都能够有惊无险的度过
但是他没有想到
如今朝局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了
文言脑门子上顿时冒出了一层虚汗呐
脸色也是有些发白
秦堪静静的看着他
你在害怕
哎哎 不不不
不怕
丁顺使劲的就挺起了胸
怕就是怕嘛
何必这么死要面子呀
不妨老实告诉你
我现在也很怕
怕的要死
如果新君瞧我不顺眼
只需卸了我的权
再发动几个朝臣对我参劾
内阁和司礼监走过过场
我和我的妻小全家的脖子上便悬了一柄钢刀
随时会人头落地
史书里更是会将我写成一个千古大奸臣
比如宋朝蔡京秦桧之流也好不了多少
而你们这些跟随我的老部下
更是秋风扫落叶般扫的干干净净
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下
亲爱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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