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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
最后一集严峻的现实
生活最能教育人
他使高加林此刻减少了一些狂热
而增强了一些自我反省的力量
他进一步想
假如他跟黄亚萍去了南京
他这一辈子就会真的幸福吗
他能不能就和他幻想的那样
在生活中平步青云
亚萍会不会永远爱他
南京比他出色的人谁知有多少
以后根本无法保证他不再去爱其他男人
而把他甩到一边
就像甩张克男一样
可是
如果他和巧珍结了婚
他就敢保证
巧珍永远会爱他
他们一辈子在农村生活
苦一点
但会活得很幸福的
现在
他把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轻易的丢弃了
他做了昧良心的事儿
爸爸和德顺爷的话应验了
他害了别人
也害了自己
他扰乱了许多人的生活
也把自己的生活搅了个一塌糊涂
黎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的来临了
县城的灯光先后熄灭
大地万物在一种自然柔和的光亮中
脱去了夜的黑衣裳
显出了他们各自的面目
时令已进入初秋
山头和川道里的庄稼树木
绿色中已夹杂了点点斑黄
城里已经开始熙熙攘攘了
一天的生活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它的节奏
高加林望了一眼照在蓝色雾霭中的县城
就回过头
穿过桥面
拐进了大马河川道
他走在庄稼地中间的简易公路上
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受
他已经多少次从这条路上走来走去
从这条路上走到城市
又从这条路上走回农村
这短短的十华里土地
对他来说是多么的漫长
这也象征着他已经走过的生活道路短暂而曲折
他折了一只柳树梢
一边走一边轻轻抽打着路边的杂草
心想
他回到村儿以后
人们会怎样看他呢
他将怎样再开始在那里生活呢
亲爱的巧珍已经不在了
如果有他在
他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和痛苦了
巧之儿那火一样热烈和水一样温柔的爱
会把他所有的苦恼冲洗掉
可是现在
加林忍不住一下子站在路上
痛不欲生的张开嘴像大声嘶叫
又叫不出声来
他两只手疯狂的撕扯着自己的胸脯
外衣上的纽扣嘣嘣的一颗颗飞掉了
早晨的太阳照耀在初秋的原野上
大地立刻展现出了一片斑斓的色彩
庄稼和青草的绿叶上闪耀着亮晶晶的露珠
脚下的土露潮润润的不起一点黄尘
高加林在路上摇摇晃晃的走着
走几步就站下
站一会儿再走
离村子还有一里路的地方
他听见河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
其中听见一个大男孩高声的喊着
高老师回来喽
他知道这是他们村的砍柴娃娃
都是他过去的学生
突然有一个孩子在对面山坡上唱起了信天游
哥哥你不成才
卖了良心才回来
孩子们都哈哈大笑
叽叽喳喳的跑到沟里去了
这古老的歌谣虽然从孩子的口里唱出来
但他那深沉的谴责力量仍然使高加林感到惊心动魄
他知道这些孩子是唱给他听的
哎
孩子们都这样厌恶他
村里的大人们就更不用说了
他走不远就看见了自己的村子
一片茂密的枣树林掩映着前半个村子
另外半个村子伸在沟口里
他看不见
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忧伤的看了一眼他熟悉的家乡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但对他来说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许多刚下地的村里人却都从这里那里的庄稼地里钻出来
纷纷向他跑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村里的人们就先后围在了他身边
开始向他问长问短
所有人的话语
表情
眼神都不含任何恶意和嘲笑
反而都很真诚
大家还七嘴八舌的安慰他嘞
回来就回来吧
你也不要灰心
天下农民一茬子人嘞
逛门外和当干部的总是少数
咱农村啊
苦是苦
也有咱农村的好处嘞
旁的不说
吃的都是新鲜东西
慢慢看吧
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嘞
亲爱的父老乡亲们
他们在一个人走运的时候
也许对你躲得很远
但当你跌了跤的时候
众人却都伸出自己粗壮的手来帮扶你
他们那伟大的同情心永远都会给予不幸的人
高加林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掏出纸烟给大家一人散了一根儿
庄稼人们问候和安慰了他一番
就都又下地去了
当高加林再迈步向村子走去的时候
感到身上像吹过了一阵风似的松动了一些
他抬头望着满川厚实的庄稼
望着浓绿笼罩的村庄
对这单纯而又丰富的故乡田地
心中涌起了一种深厚的情感
就像他离开他已经很长时间了
现在才回来
当他从公路上转下来
走到大马河湾的分路口上时
腿猛一下子软的再也走不动了
他很快又想起他和巧珍第一次相跟着从县城回来时
就是在这个地方分手的
现在
他们却永远的分手了
他也想起
当他离开村子去县城参加工作时
巧珍也正是在这个地方送他的
现在他回来了
而巧珍是不会再来接他了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身上像火烧一般的烫热
他用两只手蒙住眼睛
头无力的垂在胸前
他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他嘴里喃喃的说
亲爱的人
我要是不失去你就好了
泪水立刻像涌泉一般从指缝里淌出来了
好久
高加林才抬起头
他猛然发现
德顺爷爷正蹲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德顺爷爷是什么时候蹲在他面前的
他只是静静的蹲着
抽着旱烟锅
他见他抬起头来
便笑眯眯的说
你还有眼泪嘞
接着一脸皱纹一下子缩到眼角边
摇了摇那白雪一般的头颅
痛心的说
娃娃呀
回来劳动
这不怕劳动不下贱
可你呀
把一块金子丢了
巧治啊
那可是一块金子呀
爷爷
我心里难过
你先别说这了
我现在也知道
我本来已经得到了金子
但像土坷垃一样扔了
我现在觉得活着实在没意思
真想死
胡说
德顺爷爷一下子站起来
你才二十四岁
怎么能有这些混账想法
如果按你这么说
我早该死了
我快七十岁的孤老头子了
无儿无女
一辈子光棍一条
但我还天天心里热腾腾的想多活它几年嘞
别说你还是个嫩娃娃
我虽然没有妻室儿女
但觉得活的总还是有意思的
我爱过
也痛苦过
我用这两只手劳动过
种过五谷
栽过树
修过路
这些难道也不是活的有意思吗
拿你们年轻人的词说
叫
叫幸福
你小子不知道
我把我树上的果子摘了分给村里的娃娃们
我心里
我心里可有多幸福
不是吗
你小时候也吃过我的多少果子呀
你小子还不知道
我栽下一波树
心里就想
我死了后
世人在那树上摘着吃果子
他们就会说
这可是以前村里的光棍老汉德顺栽下的
德顺老汉大动感情的说着
像是在教导嘉林
又像是借此机会总结他自己的人生
他像一个热血沸腾的老诗人
又像一个哲学家
那只拿烟锅的衰老的手在剧烈的抖动着
高加林一下子站起来了
傲气的高中生虽然研究过国际问题
讲过许多本书
知道霍梅尼和巴尼萨德尔
知道里根的重子弹政策
但他没有想到
这个满身补丁的老光棍农民
在他对生活失望的时候
给他讲了这么深奥的人生课题
他望着亲爱的德顺爷爷那张老皱脸
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里重新飘荡起了两点火星
德顺爷爷用缀补丁的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
说
听说你今儿上午要回来
我就专门在这里等你
想给你说几句话
你的心啊
可千万不能倒了
你也再不要看不起咱这山乡坷崂了
德顺爷爷用枯瘦的手指头把四周围的大地山川指了一圈
说
就是这山
这水
这土地
一代一代养活了我们
没有这土地
世界上就什么也不会有
是的 不会有
只要咱们爱劳动
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
再说
而今党的政策也对头了
现在生活一天天往好变
咱农村啊
往后的前程大着嘞
屈不了你的才娃娃
你不要灰心
一个男子汉不怕跌跤
就怕跌倒了不忘起爬
那就变成个死狗了
爷爷
你的话给我开了窍
我会记住的
也会重新好好开始生活的
刚才我在前川碰见庄里的其他人
他们也给我说了不少的宽心话
哎
我现在就担心高明楼和刘立本两家人往后会找我的麻烦
另眼看我
哎呀
这你别担心
就是为了这事儿
我刚才还去明楼家找了他
我和他爸可当年是拜把子兄弟
我敢指教他嘞
我已经把话给他敲明了
叫他再不要捣你的鬼
哦
我都忘了跟你说了
我刚才去明楼家
正碰见巧珍儿央求明楼
让他去公社做做工作
让你再教书嘞
哎 巧珍儿啊
说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明楼当下也应承了
不知为什么
他的儿媳妇巧英也帮巧珍说话嘞
你不要担心
书教成教不成没什么
好好重新开始活你的人吧
哎 巧珍儿啊
多好的娃娃
那心啊
就像金子一样
像金子一样啊
德顺老汉泪水夺眶而出
顿时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高加林一下子扑倒在德顺爷爷的脚下
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
沉痛的呻吟着喊叫了一声
我的亲人呐
路遥的长篇小说人生今天就全部播讲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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