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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曼君演播的老舍的作品离婚
第三章
一太阳还没出来
天上浮着层灰冷的光
土道上的车辙有些桩记
骆驼的背上与项上挂着些白穗
鼻子冒着白气
北平似乎改了样儿
连最熟的路也看着眼生
庞大 安静
冷俏
顺从
正像那连脚步声也没有的骆驼
老李打了个哈欠
眼泪下来许多
冷气一直袭入胸中
特别的痛快
越走越亮了
清亮的电灯渐渐的只剩下一丝金线了
天上的灰光染上些无力的红色
太阳似乎不大愿意痛快的出来
乃至出来光还是很淡
连地上的影子都不大分明
远处有电车的铃响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人们好似能引起太阳的热力
地上的影明显了许多
墙角上的光特别的亮
换火柴的妇女背着大筐
筐虽是空的
但还往前探着身儿走
穷小孩们扛着丧事起散的杆子
一边耷拉着破鞋疾走
一边相互叫骂
这也是孩子
老李对自己说
看那个小的
至多也不过八岁
一身的破布
没有一块够两寸的
腿肚子脚趾头全在外面露着
脏破烂
骂人骂的特别响亮
这也是孩子
老李可怜那个孩子
同时不知道咒骂谁才好
家庭
社会
似乎都该骂
可是骂一阵有什么用呢
往切近了一点想吧
心中极不安的
又要向谁道歉似的
先管自己的儿女吧
走到中海
海中已薄薄的冻了层冰
灰绿上照着层亮光
桥下一些枯和梗和短尾都冻在水里
还有半个破荷叶
很像长锈的一片马口铁
迎头来了一层花轿
走得很快
一望而知是乡下迎取的
所以发酵这么早
老李呆呆的看着那城喜叫
神秘
奇怪
可笑
可是这就是事实
不然人们怎么会还这么敬重有加大鸟笼式的玩意
他心似乎有了些鼓励
做彩轿的姑娘大概非常的骄傲
不向别人
不向任何人致歉
他一直走到西四牌楼
一点没有上这里来的必要和预计
可是就这么来到了
在北平住了这么些年
就没在清晨到过这里
猪肉 羊肉 牛肉
鸡活的死的
鱼活的死的
这样的菜蔬
猪血和葱皮冻在地上
多多少少条鳝鱼
因泥鳅在一汪水里乱挤
头上顶着些冰凌
泥鳅的眼睛像要把谁催眠似的瞪着
乱 脏臭
热闹
鱼摊旁边吆喝着腿带子
袋子 袋子
买好袋子
剃头的人们还没来
小白布捧已只好
有人正扫昨天剃下的短硬带泥的头发
拔了毛的鸡和活鸡紧接着放着
活着的还在笼内争吵与打鸣
贩子掏出一只来
咔咔还没砍好价钱
啪的一扔
扔在笼内
整个翅膀掩在笼盖下
嘎
一只大熟黄狗偷了一挂猪肠往东跑
被屠夫截住
肠子掉在土上
拾起来照旧挂在铁钩上
广东人
北平人
上海人
各处的人
老幼男女
都在这腥臭污乱的一块地方挤来挤去
人们的生活在这里是屠杀
血肉与污秽
肚子是一切
吞噬了整个世界的肚子
在这里没有半分任何理想
这是肚子的天国
奇怪
由于是妇女
头还没来得梳
晚上挂着隔夜的泥和粉
谁知道下午上东安市场来的也是他们
老李这是头一次来观光
精异有趣
使他似乎抓到了些真实
这是生命
吃什么也吃
人却是为面包而活
面包的不平等是根本的不平等
什么失意
瞎扯
为保护自家的面包而饿死别人和为争夺面包而战争都是必要的
西四牌楼是世界的雏形
那群男女都认识这个地方
他们是真活着呢
喂肚子活着
不喂别的
长大哥对了
喂肚子而战争是最切实的
革命也对了
只有老李不对
他在公寓里住惯了
他总以为公寓里会产生须炒木须肉和豆腐汤
他以为封建制度是浪漫的实际
他以为阶级斗争是条失意的道路
他不晓得
这块带腥味的土是比整个的北平还重要
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是能在二者之中选定一条
他从此可以不再向生命道歉
牌楼底下
热豆浆
杏仁茶
枣切糕
面茶
大麦粥
都冒着热气
都有特别的味道
切糕上的豆切开后像一排鱼眼睛
看着人们来吃
老李立在那里
喝了碗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