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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集
歧山大师走到石坪旁的藤架之下
坐到一张棋盘旁
虽说是来治病的
但既然当年定了这么个无趣的规矩
总还是需要下盘棋呀
几番交谈后
宁缺确认大师与书院的关系很亲密
心情愈发放松
胆子也大了起来
佛祖
输了还能看病吗
佛祖慈悲
瓦山三局棋挑的是有缘之人
这小姑娘既然病了
而我会些粗浅的医术
这便是缘法
哪有不看的道理呀
宁缺很是高兴
这是大师慈悲
可不是佛祖慈悲
如今世间佛道两宗
万家道观
百家佛寺
谁还记得这两个字啊
离光明太近
便看不见别的东西
离佛祖太过
便看不到佛祖本身
便如我瓦山顶上的这尊佛像
修得如此巨大
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然而真走到佛像之前
你哪里能看到佛祖的全貌啊
顶多只能看到一个小指头
此言大有深意
观海僧和烂柯寺众僧神情肃然
安静聆听
来自月轮国的白塔寺僧人们也在仔细听
只有曲妮玛娣微露讽刺
觉得老僧在故弄玄虚
歧山大师何等样人物
自然不会在意这名老妇
他抬头看向洞庐上方那座仿佛要把天穹顶开的巨大佛像
感慨道
佛祖当年涅槃前曾留下法
治道不立塑像
不事崇拜
然而千万年过去
还有几个佛门弟子能记得这些话
又有哪家佛寺正殿里没有佛祖的金身塑像
当年烂柯寺里的晚辈非要立
而且还要立这么高一个
我阻止不了他们
只好把洞庐搬到佛祖脚底下
心想哪天佛祖不高兴了
踩我两脚出出气也好啊
观海僧若有所悟
烂柯寺众僧神情骤凛
住持更是面露惶恐之色
便在这时
安静了整整一天的佛辇里再次响起了那道浑厚的声音
来自悬空寺的戒律院首座开口道
一别五十载
师叔佛法愈发精进
可喜可贺
歧山大师摇头
我幼年便出寺重履红尘
从未在记事房或讲经堂里签过法号
如何当得起首座称我为师叔啊
佛辇里的僧人不再说什么
却坚持行了一礼
歧山大师就如同没看见一般
看着桑桑问
小姑娘
你饿了没有啊
中午在禅院里桑桑只吃了些青菜
在秋亭里下的那盘棋非但没有疲惫
反而精神渐佳
却开始觉得有些饥饿
于是他点了点头
歧山大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青梨
用棉布僧袖用力擦了擦
然后递到桑桑面前
先吃个梨
舔舔吐子
桑桑接过青梨低头吃着
发现这梨子很甜
里面的汁水很多
最奇怪的是口感很怪
竟有入口即化的感觉
不由愣了愣
她抬起头来
把剩下的半颗梨子递到宁缺面前
嗯
那你去吃
很甜
从小到大
他们两个人习惯了有什么好吃的食物都会分着吃
宁缺也不在乎什么分离的说法
接过了半颗青梨囫囵几口便吞了下去
歧山大师似乎没有想到连一颗普通的青梨他们两个人也要分着吃
不由怔了怔
然后摇头说
开始吧
桑桑还是选了黑棋庐前藤廊下那方棋枰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看着似铁透着股冰冷坚硬的味道
但当棋子落在上面时
却没有任何声音
就在桑桑指尖离开黑色棋子的瞬间
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惘然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
她睫毛一眨不眨
竟似就这般睡着了
宁缺眼瞳微缩
身上的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微凉的秋风在他头发里穿行
像寒冰一样刺激着他的心神
他盯着歧山大师的眼睛
右手五指渐拢虚握成半空之拳
恰好可以塞进去一把刀柄为止
以极小的幅度高速颤抖着
时刻准备着拔出身后的朴刀
不用紧张
她不过是倦了
所以去梦里歇一会儿
宁缺感知着桑桑的情况
发现她的呼吸很平缓
甚至比平时要更加平缓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竟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离奇入睡的桑桑似乎真的很舒服
时常因为痛苦而蹙的眉头非常舒展
也没有咳嗽
宁缺把手搭在她的腕上
发现她体内那道阴寒气息也变得非常平静
不再像平日里那般时常蠢蠢欲动
稍微放心了些
但终究是没办法完全放心
他盯着歧山大师的眼睛再次问
这是怎么回事
歧山大师看着他身前的棋盘说道
你应该听说过烂柯寺的传说
你现在看到的棋盘
便是当年传说里那些老僧下棋用的棋盘
这棋盘是谁留下来的
佛祖
宁缺想起那个传说
心情骤紧
为什么要桑桑用这个棋盘下棋
我先前才知道
以前瓦山三局棋的终局是由那位洞明大师主持
那时候用的肯定不是这个棋盘
你就当做是佛祖对她的考验吧
我们来治病
不是来求佛
为何需要被佛祖考验
若她的病只有佛祖能治
那你是求还是不求啊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后
问歧山大师
她有没有危险
没有任何危险
您却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声音微哑说
但她会很痛苦
如果她痛苦
你自然能感受到
那接下来怎么办
这局棋还下不下了
歧山大师望向棋枰上那颗孤零零的黑棋
自身旁棋瓮里取出一枚白棋
轻轻落在与黑棋遥相对望的位置
这局棋已经开始了
时间渐渐流逝
秋日渐渐西移
瓦山洞庐被一股紧张而又玄奇的气氛所笼罩
谁也不知道那张棋枰上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桑桑只落了一子便进入了梦乡
宁缺有几次险些失去耐心
只是想着落子之时桑桑对这位歧山大师所流露出来的尊敬和信任
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不安
继续沉默等待
棋枰上依然只有那两枚棋子
宁缺没有看着棋枰
只看着桑桑的脸
注意到她没有流露出难受的神情
她的呼吸也没有变化
身体没有呈现异样
他看得很认真
很仔细
很专注
眼睛一眨不眨
没有错过桑桑的每一根睫毛的微颤
虽然那些微颤都是山间的秋风拂动的
莫山山站在庐门外
静静看着宁缺脸上的神情
她看的也很仔细很专注
山道旁的石凳上
南晋太子怔怔的看着莫山山美丽的侧脸
神情专注
偶露痴迷与黯然
如果说世界就是一个大棋盘
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那么谁都无法逃脱出去
都要自己想要看着的对方
除非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眷恋
花痴陆晨迦沉默看着洞庐内外的这些人
木讷漠然的美丽容颜上忽然闪过一丝嘲讽的笑容
然后她离开洞庐
折返来到山顶的佛像脚下
佛祖石像非常高大
哪怕只是一根脚趾都要比她大很多
陆晨迦站在佛像的尾指上
把飘拂的发丝轻轻埋到耳后
抬头向上方望去
被渐西的秋日晃了一下
眼睛眯了起来
佛祖的面容在云丝里若隐若现
沉默看着山下
没有看着某个具体单独的人
而是在看着红尘里挣扎沉浮的所有人
所以显得无上慈悲
陆晨迦看了很长时间才收回目光
她在佛祖石像脚下的指甲前端的一道小石缝里看到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便低身摘了下来
桑桑站在一座山上发呆
山下有一座小镇
隐隐能够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玩耍打闹声
能够看到镇外溪边的水车
就在先前正午的时候
还能闻到食物的香味
她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
她的身边没有宁缺
但她不能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棋盘上的世界
因为她看到的是世界本身
而没有棋盘
她发现自己站在这座山上时是深夜
在晨间炊烟起时
她下了一次山
在镇上走了一圈
然后再次回到山上
找到一棵树继续发呆
她不准备离开
因为离开的远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
而如果宁缺要到这个世界来找自己
自己应该站在原地等他
在很小的时候
宁缺每次出去打猎或是做别的事情之前
总会不断重复叮嘱她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离开原地
因为那样会让自己找不到她
那时候桑桑每次都会确认一遍
你一定会来找我吗
当然
于是桑桑就放心了
按照宁缺的要求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桑桑站了很久
久到自己最后都忘了多长时间
只记得太阳落下升起重复了无数次
雨雪风霜轮转了无数次
镇子里庆贺的鞭炮声也响了很多次
这些人家好像有很多喜事要办
桑桑心想宁缺这么久还没有找到自己
再听鞭炮声自己也高兴不起来
时间还在继续流逝
桑桑依然在等待
她站得脚酸了
便坐下来休息会儿
困倦了便靠着那棵树眯一会儿
那棵树下有两窝蚂蚁
桑桑等宁缺等的实在有些无聊
便开始看蚂蚁搬家或是蚂蚁打架
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两窝蚂蚁里的成员大概换了几百代
她终于发现了这些蚂蚁在搬家时有些很有趣的地方
两窝蚂蚁爬行的速度绝对相同
离树的距离也完全相同
树上溢出蜜汁的地方却是每次都不同
有时候其中一窝蚂蚁可以走直线
另一窝蚂蚁却必须绕过水洼走曲线
所以走直线的那窝蚂蚁便能先采到蜜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桑桑默默想着
这就是这个世界想要告诉自己的规则
这个世界里有镇子
镇子里有人有山
山里有野兽有树
树上有鸟
这里有水有风有云
有日也有夜
自然也有规则
桑桑始终没有下山
因为有太多时间可以去看
可以去思考
所以他渐渐掌握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规则
比如光是暖的
夜是冷的
这种规则很没有意思
有的规则更加令人心酸
镇子里除了喜事放鞭炮
丧事也会放鞭炮
桑桑站在山上看着小镇里那些小孩渐渐老去
变得多病
然后死亡
伴着鞭炮消失无踪
鞭炮的灰烬被风卷起
从小镇外的坟田里飘起
绕着山峦不停向前
直至逐渐淡去
桑桑注意到
每次风都是从一个地方来
那些烟灰飘行的方向完全一模一样
好像有个箭头在指挥着
永远向着前方
她明白了
这是时间的规则
时间一路向前
谁都无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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