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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集潜庭
一片安静
小男孩看了眼四周
发现教习嬷嬷和宫女都没有发现自己头溜出来蹦
脸上露出喜色
蹦跳到竹椅旁
扯住宁缺的袖子
抑着小脸儿用满是企盼的目光看着他
可以讲故事给我听吗
宁缺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小男孩还剩得自己
更没有想到他还对火堆旁的那些童话故事念念不忘
看着小男孩企盼的眼神
看着幽静的前庭
想到自己此时除了晒太阳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于是笑着重新坐回竹椅
示意小男孩坐到自己身边
我可不会讲故事
上次讲的那些啊
应该叫做童话
童话和故事的区别是什么
嗯
故事很复杂
童话呢
很简单
而且很开心
那我就要听童话
敏缺想起了过往年间某些画面
忍不住笑了笑
这恰好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小蛮挪动了一下身体
离他更近了
专注地准备倾听
敏缺想了想
看着他说道
啊
你是草原上的小王子
那我就讲一个小王子的童话给你听好不好
明缺躺到竹椅上
看着天空说起了童话
森林里有蟒蛇
它们的个头很大
捕获猎物之后呢
不用嚼
就这样直接囫囵吞进肚子里
然后睡上整整六个月
用这些时间去消化它们肚子里的食物
小蛮惊恐的睁着大大的眼睛
啊啊
好可怕
不是说童话都是开心的吗
明缺瞪了他一眼
你可没桑桑当年乖
哎 才刚开始
别着急嘛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
对森林里的那些事儿
比较感兴趣
所以我就按照自己的想像画的一幅画
画的呢
就是一条大蟒蛇在吞食一头很大的野兽
我把这幅画去拿给别的大人看
问他们是不是感到很恐惧
结果他们说
啊
一顶帽子有什么好可怕的
小蛮兴奋地拍起手来
啊 我明白了
你把蛇画成了帽子的边缘
你把大野兽画成了帽子的中间
你画画是不是画的不好
我画的呀
不是帽子
是一条蛇在吞一头野兽
那些大人啊
就像你现在这样
根本看不懂
所以啊
我干脆就把巨蟒肚子里的情形也画了出来
小蛮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小王子的童话吗
小王子在哪
哎
马上就出来了
再等一会儿啊
再等一会儿就出来了
没过多长时间
公主府的教习嬷嬷和宫女们终于找到了前庭
就在这时
公主殿下也结束了与桑桑的叙旧
明缺牵着小侍女的手
在嬷嬷宫女们猜疑怨恼的目光中夺路而逃
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对公主府的拜访
走在南城安静的街道上
被粗布紧紧裹住的大黑伞不停的拍打着桑桑的大腿
主仆二人安静的走了一段路
桑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公主是好人
敏缺抬头看着街道上方被梧桐树隔开的天空
看着那些阴沉的云层
看起来要下雨了
牛头不对马尾
前言不搭后语
说的大概便是这种情形
桑桑想说些事情
明缺不想说那些事情
所以前者没头没尾的蹦出一句
后者抬头看天说要落雨
桑桑停下脚步
仰着头看着他
少爷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明缺觉得有必要让小侍女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
是因为我觉得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虽然她对你确实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上
桑桑展现出罕见的执拗
殿下如果不是好人
那她当年为什么要去草原
她又为什么对小蛮那么好
明缺静静的看着她
忽然开口
如果她是好人
那她当年为什么要去草原啊
她为什么要对小蛮这么好啊
我并不认为世间所有后妈都是坏人
但我从未见过哪个后妈像她一样
把小蛮看的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
同样的两个问题
在桑桑看来可以证明公主殿下是个好人
但在宁缺这里却成了相反的例证
她有些听不明白宁缺想说什么
疑惑的看着宁缺
就在这时
浓春的长安城上空
轻轻扬扬的飘下了雨滴
宁缺从她背后解下了大黑伞
继续抬步向前走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殿下这个后妈还如此年轻
母爱**在我看来未免太早了些
我认为这是移情
她把自己对于单于的感情
移到小男孩的身上
如此看来
她对那位长眠草原的单于
似乎有很多歉意啊
只有我们这些边军才知道
那位单于是多么了不起的雄主
可就是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他的白痴弟弟谋杀夺位啊
少爷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
公主殿下今后一生大概都会后悔
因为那位单于应该是真的爱她
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敢真的爱她的男人
我听不明白
没什么
桑桑沉默很长时间后
忽然开口
你认为是公主殿下杀了单于
看来你平时的笨啊
果然都是装出来偷懒用的
桑桑低头行走在黑伞下
微微攥紧小小的拳头
证据呢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
说着宁缺看着伞外丝丝缕缕落下来的雨丝
当年她去草原
既可以化解帝国内部某些神棍的攻击
又可以在与皇后娘娘的争斗中示弱
以换取陛下的怜惜
还可以赢得大唐子民的尊敬
甚至还可以在草原上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但她不可能永远呆在草原上
陛下年龄越来越大
继位的人选总要尽快定下来
所以她需要回来
而做为单于深爱的女人
她想回来只有一个办法
桑桑低着头
低声开口
是
殿下决定远嫁草原的时候
才十二三岁
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杀马贼了
人的能力和年龄啊
并不见得成正比
明缺撑着大黑伞
渐渐加快了脚步
摇头说道
刚才说的只是殿下有做那件事情的理由
并且可以收益
但在我看来
最能证明此事的
还是先前我说的那句话
我们都知道啊
那位英年早逝的单于是怎样了不起的男人
这样了不起的男人很难被人陷害杀死
除非动手的人是他最相信最爱的那个人
桑桑低着头
抿着薄唇轻声嘟囔
总之都是少爷的猜测
我也希望猜测是错的
我也希望这个世界上都是童话故事
王子和公主最后永远幸福的生活下去
但你看
草原上的王子死了
公主回家了
桑桑抬起头来
一滴雨水自她微黑的脸颊上滑落
他看着宁缺
有些恼怒的问道
少爷
为什么你眼睛里的世界总是这么黑暗
宁缺停下脚步
沉默的看着她
看了很长时间后
冷声开口
因为从我活下来开始
到在路边死尸堆里拣到你
我看到的世界就是这么黑暗
说完这句话
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有些羞恼地大步向街道前方走去
不知道是书院旧书楼在精神上投下的阴影
还是因为马上要去杀人
他觉得大黑伞外的雨丝不再那么清爽
显得有些暗沉
桑桑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追到那柄大黑伞下
追到那个家伙身旁
然后伸手向上
捉住他举伞右手垂下的袖角
再也不放
大黑伞下不时响起主仆二人的对话
我以为少爷你又要骂殿下是白痴
动什么都别动感情
最后只会伤人又伤己
所以她确实挺白痴的
那为什么刚才少你没有骂
以后我会少骂这两个字
因为那些动感情的白痴们都是可怜人呐
大黑伞就像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在长安城的雨雾之中缓慢流动飘离
桑桑不知何时松开了手中紧握的那角衣袖
仰着脸蹙着眉尖问
少爷
先前在公主府里
你和小蛮在说什么呢
我看到那些嬷嬷宫女的脸色都很难看
宁缺看着小女孩故做沉稳的神态
忍不住想起那些年在岷山里经常发生的情景
当时他背着这个小女孩从这座险峰爬向另一座险峰
从这个山寨偷住另一个山寨时
忙着要探路寻道
又要忙着给篓里的小女孩讲童话故事哄她
忙的一塌糊涂
想到这些
您却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讲童话呀
你知道的
我这个拿手
那
那讲的哪个
灰姑娘还是三只小猪
小王子
小王子他听得懂吗
英缺一怔
嗯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啊
在深春细雨之中
主仆二人一路闲聊一路向北
穿过通孝坊便回到了东城
没有走进临四十讥巷
而是绕过巷口向东城的更深处走去
老笔斋今日闭门休息
不知何时
桑桑悄无声息的抱回了一把被布紧紧包裹住的朴刀
肩上微有雨痕
雨渐渐大了起来
东城街巷上的行人被迫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或是作坊里
明缺和桑桑走到东城某偏僻贫民坊外停下了脚步
撑着大黑伞站在一处香火廖廖的破落昊天神侍庙檐下
望着坊内
默默听着雨中隐隐传来的打铁声
再过一会会关门
年轻的师傅们会忙着收拾今天的订单
陈子贤则会回后院休息
听说这些年他已经极少亲自落锤了
那时候院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刚好今天下雨比较方便
明缺看着天上的铅云黯光
默默计算着时间
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把手中的大黑伞递给桑桑
说了声等我
然后从身后取出了一顶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笠帽戴在头顶
向坊西方向走去
在越来越大的雨水中穿过两条巷道
靠近坊内的打铁铺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