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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嫌疑人
江北辰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
也许几秒
也许几分钟
他只觉得嘴角被什么东西往上拽
拽的脸皮发紧
拽的腮帮子发酸
他想压下去
但压不住
那根线太紧了
紧的像要把他脸上的肉撕开
赵二狗跪在地上
抱着他娘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赵二狗娘站在月光下
低着头看着他
他的手放在赵二狗头上轻轻的摸着
动作很慢很轻
和江守一摸江北辰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是凉的
月光照在他手指上
指甲缝里塞着黄泥
江北辰闭上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凉意压下去
他想象自己的脸是一块冰
冷的 硬的
不会冻
嘴角的肌肉在抖
在挣扎
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绳子
他咬着牙
咬得腮帮子发紧
咬的耳朵里嗡嗡响
嘴角不抖了
他睁开眼睛
月光很亮
照在老槐树上
照在赵二狗娘脸上
他还在笑
但江北辰不笑了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着
和那些死者的微笑正好相反
赵二狗娘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光
是别的什么
像是意外
像是不相信
他不相信有人能从他的笑里挣脱出来
你不怕我
他说
用的是赵二狗娘的声音
但语调不对
像是一个不熟悉人类语言的人在模仿
不怕
江北晨说
赵二狗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很短的一瞬
但江北晨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笑容下面的东西
不是赵二狗娘的脸
是另一张脸
没有五官
白的光滑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能感觉到他在看
在看着他
你会怕的
他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赵二狗娘的
是那个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很低很沙哑
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所有人都会怕
你不怕他们
就怕你爸
怕你出事
赵二狗怕他娘死
这个屯子里的人怕黑怕鬼
怕山里的东西
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随便吃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父亲在洞里坐了二十三年
不是因为关不住他
是因为怕他出来害人
他怕了
他就长了
二十三年的恐惧把他养大了
大到关不住了
现在他出来了
在赵二狗娘的身体里笑着等着
你要什么
他问
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
你
赵二狗娘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亮
亮的刺眼
你从洞里出来了
但你带着我的东西出来的
那块骨头
那是我的一部分
你把它带出来了
我就出来了
刘守业把它放在门上的时候
我以为我进去了
其实我出来了
我跟着你出来的
在你身上
在你笑的时候
江北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干的 凉的
不翘了
但他在他身上待过
在洞里的时候
在他笑的时候
在他握着父亲手的时候
他在他身上看着他
等着他胖
你在我身上待了多久
不久
从洞里到屯子
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你身上太冷了
什么都没有
不怕
不笑不哭
像一块石头
我不喜欢石头
我喜欢热的软的
会怕的
赵二狗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个好
这个怕
他怕你进洞
怕他儿子死
怕那个东西吃了所有人
怕的好
怕得我都吃饱了
赵二狗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他娘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很温暖
很慈祥
像一个母亲看着儿子的时候该有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是黄色的
你从我娘身体里出来
他说
声音很平
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壶
不出来
赵二狗站起来
他捡起地上的杀猪刀握在手里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暗暗的光
上面还有他掌心的血
红的发黑
出来 他说
赵二狗娘看着他笑着
他的手从赵二狗头上收回来
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身体在月光下很直
像一棵树
你杀不了我
他说
这是你娘的身体
你杀了这身体
你娘就没了
你不杀
我就在这里面吃他的恐惧
吃他的肉
吃他的魂
吃完了我再换一个
这个屯子里有一百多口人
够我吃很久
赵二狗的刀在抖
他的手在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
刀刃上的血甩下来
滴在黄泥地上
溅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江北辰走到他身边
按住他握刀的手
别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你娘的
你伤了他
他就赢了
赵二狗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有恨
有一种江北辰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绝望
又像是希望
两种东西搅在一起
把他的眼白都搅红了
那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哑了
看着他
吃我娘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赵二狗娘
他站在月光下笑着
那个笑容很安详
很平静
像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在月光下等着儿子回家
他不会吃你娘
江北陈述
赵二狗娘的笑容没有变
为什么
因为你吃不了不怕你的人
你娘怕你出事
但他不怕你
他不怕你
就不怕你身体里的东西
他不怕你身体里的东西
你就吃不了它赵二狗娘的笑容凝固了
只是一瞬
但江北辰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笑容下面的东西
不是没有五官的脸
是另一张脸
有五官的眉毛
眼睛 鼻子 嘴
是赵二狗娘的脸
他自己的脸
没有笑
没有哭
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但眼睛是活的
黑色的
浑浊的
布满血丝
他在看着他们
二狗
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弱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赵二狗的刀掉在地上
他扑过去抱住他
娘
赵二狗娘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头上
手是凉的
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凉
是活人的凉
在外面站久了冻的
娘没事
他说
娘就是有点冷
赵二狗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他摸着他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轻
像他小时候那样
别哭了 他说
娘没事
他走了
他怕你
你不怕他
他就怕你了
赵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嘴角不翘啊
往下耷拉着
眼睛不眯了
睁着黑色的
浑浊的
他在看着他
在笑
不是那种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一个母亲看到儿子的时候该有的笑
娘
赵二狗说不出话了
扶娘回家
他说
娘给你煮碗面
赵二狗扶着他慢慢的走回家
他的腿在抖
走不稳
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江北辰站在老槐树下
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摸到了那块骨头
骨头是凉的
光滑的
上面的符文已经看不见了
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他攥着他
攥得很紧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挂在天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嘴角
嘴角没有翘
往下耷拉着
和那些死者的微笑正好相反
他笑了
不是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苦笑
他转身往赵二狗家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人影
不是赵二狗娘
是另一个人
很高很瘦
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
洗得发白
他站在树下
背对着月光
看不清脸
啊
江北辰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动
他站在树下
像一棵树
像一块石头
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北辰走过去
走近了
他看到了不是江守义
是另一个人
很高很瘦
脸上没有肉
颧骨凸出来
眼窝凹下去
他的嘴角翘着
眼睛眯着在笑
你是谁
江北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站在树下笑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皮肤很白
白的像纸
不像是活人的皮肤
像是蜡像
你是那个东西
江北辰又问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他的嘴张了张
发出一个声音
很低很沙哑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是刘守业
他说
江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刘守叶死了
烧死了
我看到了
那个人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亮
亮的刺眼
烧死的是我的身子
我的魂没死
他把我的魂从身子里赶出来了
占了身子
身子烧了
魂还在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一件事
刘守业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得像风
帮我把那个东西关回去
关回洞里
关一辈子
别让他再出来了
怎么关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北辰的口袋
口袋里装着那块骨头
用他
他说那是萨满祖师的骨头
把他放回门上的凹槽里
门就关上了
他就在里面了
他不在里面
他在外面的
他会回去的
刘守业说
他怕你
你不怕他
他就怕你
他怕了
就会跑
跑回洞里躲起来
那时候你把门关上
他就出不来了
江北辰攥进了口袋里的骨头
他会跑回去
会的
他没有别的地方去
他在山里待了三百年
只会待在山里
外面太亮了
太吵了
人太多了
他不喜欢
他喜欢黑
喜欢安静
喜欢一个人
他会回去的
江北辰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笑容
在月光下很亮很亮
但他知道那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表情
刘大爷 他说
你恨我爸吗
刘守业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他进了那个洞
把那个东西带出来了
他害了你二十三年
刘守业没有说话
他站在树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恨 他说
你爸是好人
他进洞是为了关那个东西
不是为了放他
他没关住
但他也没出来
二十三年
他在你爸身体里没害过人
是我太怕了
他进了我的身体
我怕的要死
他就越长越大
大到关不住了
是我把他放出来的
不是他
江北辰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笑容
在月光下很亮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你怕他吗
江北辰问
刘守业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被拽出来的笑
不是想哭的笑
是一种很平静的
很释然的
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中弹的笑
不怕 他说
我死了还怕什么
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
江北辰
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不怕他
谢你救了你爸
谢你
他没说完
他的嘴角在抖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抖
他转过身
走进了黑暗里
月光照在他身后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很长很长
影子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江北辰站在老槐树下
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
很冷
冷得他骨头疼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着那块骨头
骨头是凉的
光滑的
上面的符文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赵二狗家院子里
灶房的灯亮着
赵二狗娘在灶台前站着切面
他的动作很慢
但很稳
刀起刀落
面条切的细细的
匀匀的
赵二狗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
火在灶堂里烧着
噼啪响
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江北辰走进屋里
江守义还在睡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江北辰握住了
手是温的
有体温
活人的体温
他坐在炕沿上
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嘴角往下耷拉着
不笑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像是做了什么梦
然后又舒展开了
爸 他轻声说
他出来了
在你身体里待了二十三年
现在出来了
他在赵二狗娘身体里待了一晚上
又跑了
他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
但我会找到他的
我会把他关回去
关回洞里
一辈子出不来
江守义的手指动了一下
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醒
但握住了
握得很紧
赵二狗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面是手感的
很细
汤是骨头汤
上面飘着几滴油花
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
看了江北辰一眼
吃 他说
江北辰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很筋道
汤很鲜
葱花很香
他吃了半碗
胃里暖和了一些
脑子也清楚了一些
赵二狗
他说
嗯
你娘的睡了
赵二狗坐在炕梢
背靠着墙
他累了 睡了
他还笑吗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不笑了
嘴角往下耷拉着
和以前一样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把碗放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骨头放在炕桌上
骨头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灰白色的
和普通的骨头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
赵二狗问
萨满祖师的骨头
第七件法器
我爸从洞里带出来的
他在洞里待了三百年
在我爸身体里待了二十三年
在我口袋里待了一天一夜
赵二狗看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放回去
关上门
把那个东西关在里面
他不在里面
他会回去的
江北辰说
刘守业说的
他怕我
他怕了就会跑回洞里
那时候我把门关上
他就出不来了
赵二狗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担忧
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
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信任
你信刘守夜的话
信
为什么
江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刘守夜站在老槐树下笑着说谢谢你
那个笑容很亮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因为他没有理由骗我
江北辰说
他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骗人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月光很亮
照在院子里
照在神龛上
神龛的门开着
里面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江顾问他说
嗯
你说那个东西怕你
他为什么怕你
江北辰想了想
因为我不怕它
你为什么不怕它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黄泥已经干了
裂成了细小的纹路
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的原印记还在
但淡了
像快要愈合的伤疤
因为我见过比他更可怕的东西
他说什么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想起母亲坐在门口等父亲
等了二十年
等到头发白了
等到眼睛瞎了
等到死了
他想起赵二狗跪在地上抱着他娘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刘守叶站在老槐树下笑着说
谢谢你
这些都比那个东西可怕
那个东西只是吃人
这些是人在吃自己
赵二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他说
去哪儿
京东关门
江北辰摇了摇头
你别去了
你在家陪你娘
他需要你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着灶房的方向
灶房的灯灭了
他娘睡了
灶台上还放着切好的面
盖着一块湿布
我娘不会有事了
他说他不怕了
不怕了他就吃不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试过了
他在他身体里待了一晚上
没吃掉他
他吃不了不怕他的人
江北辰看着他
赵二狗的脸上没有笑
嘴角往下耷拉着
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你确定
确定
赵二狗从腰后拔出杀猪刀
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
黑乎乎的像一层锈
我欠你的
我爹欠你爸的
我的还
江北辰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
把那块骨头放进口袋里
走到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很长很长
走吧 他说
两个人走出院子
往村口走
月光照在路上
把路照得灰白
两边的土皮墙在月光下像一排一排的墓碑
安静的立着
村子里没有人
没有声音
连狗叫声都没有
所有的门都关着
所有的窗户都黑着
整个阴阳屯像一座坟
等着天亮
走到老槐树下
江北辰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月光照在屋顶上
照在烟囱上
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树下的石头空着
没有人坐在上面
赵二狗
他说
嗯
你说那个东西会跑回洞里吗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他没有别的地方去
山里是他的家
他在山里待了三百年
外面太亮了
他不习惯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赵二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暗里
月光在身后照着
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很长很长
影子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