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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程长顺很早的吃了午饭
准备做半天的好生意
可是转了几条胡同
摆嗓子喊竿
并没做上一号买卖
撅着嘴
抹着头上的汗
他走回家了
见了魏婆
泪在眼眶里
鼻音加倍的重
他逗搂着
这是怎么了
大姐下的怎么不开张啊
去年今天我不是拿回五块零八毛来吗
歇会儿吧
好小子
拔寡妇安慰着他
去年呀
是去年
今年是今年啊
剃头的孙妻吃了两杯闷酒
白眼珠上横着好几条血丝
在院中搭了话
啊 老太太
咱们是得另打主意啊
这样简直的混不下去了
您看现在铺子里都裁人
我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少了
有朝一日啊
哼
我得打着罐头沿街兜生意去
我一辈子爱脸面
难道耍了这么多年的手艺
真叫我下街去和刚出师的乡下孩子们争生意吗
哼
我是看明白了
要打算好好的活着
非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不可
小声点儿啊
孙师傅
叫他们听见了还了得
马寡妇开着点门缝
低声的说
孙妻哈哈的笑起来
马寡妇赶紧把门关起来
像耳语似的对长顺说
别听孙气的
咱们呀
还是老老实实的过日子
别惹事儿
反正天下总会有太平了的时候
日本人厉害呀
架不住咱们能忍
老太太深信他的哲理是天下最好的
因为忍字叫她手术贞节
度过患难
得到像一个钢针那么无趣而永远发着点光的生命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小崔交了车
满脸怒气的走回来
孙机的近视眼没有看清小崔脸上的神色
怎么样啊
今天还不错吧
不错
小崔没好气的说
感情不错
听说过没有
大八月十五的车厂子硬不放份
照旧交车钱
没听说过呀
这是他们的日本办法吧
就是啊
车主硬说进来三天一关成五天
一进街他收不进钱来
所以今天不能再放份儿
那你乖乖的交了车费了
我又不是车主的儿子
不能那么听话
一声没吭
我被车拉出去了
反正我心里有数
拉到过午才拉了俩座
还不够车费儿钱呢
那好吧
我弄了一斤大饼
两个籽的葱酱
四两酱肘子
先**吃一顿再说
吃完了我又在茶馆里泡了好了半天
泡够了
我把两个车胎全**扎破了
把车送了回去
进了车场子
我神气十足的喊了声
两边都放炮了啊
明儿个见
说完我就扭头出来了
嘿 真有你的
小崔 你行啊
屋里小崔的太太出了声
孙七也
你是白活了这么大的岁数啊
他大姐下的一个铜板拿不回来
你还夸奖他呢
人心都是肉做的
你的是什么做的呀
我问问你
说着他走了出来
假若给他两件好衣裳和一点好饮食
她必定是个相当好看的小妇人
衣服的破旧与饥寒的侵蚀使她失去了青春
虽然他才二十三岁
他的眉眼
行动与脾气都已像四五十岁的人了
他的小长脸上似乎已没有了眉眼
而只有替委屈与忧愁工作活动的一些机关
他的四肢与胸背已失去青年妇人所应有的诱惑力
而只是一些洗衣服
走路与其他劳动的带着不多肉的木板与木棍
今天他特别的难看
头没梳
脸没洗
虽然已是秋天
他的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像从垃圾堆中掘出来的破单裤褂
他的右肘和右腿的一块肉都露在外面
他好像已经忘了她是个女人
是的
她已经忘了一切
而只记着午饭还没有吃呢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孙七爷虽然好抢话吵嘴
一声没出的躲开了
他同情小崔的太太
所以不能和他吵嘴
虽然他的话不太好听
同时他也不便马上替他说公道话而和小崔吵闹起来
今天是八月节
不应当吵闹
小崔很爱他的太太
只是在喝多了酒的时候
才管辖不住自己的拳头而砸在了他的身上
今天他没有吃酒
也就没有伸出拳头去的蛮劲儿
看着他的太太蓬头垢面的样子
他愣了好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然如此
他可是不肯向他道歉
他要维持住男人的威风
马老太太轻轻的走出屋门来
赤着步往前走
走到小崔的身边
他轻轻的拉了她一把
然后他向小崔太太说
别着急了
大姐家的
我这儿还有两盘蝈锅馅的饺子呢
好歹的你先垫一垫
小崔太太吸了吸鼻子
带着哭音说
不是啊
马老太太
挨一顿鸡两顿饿并不算什么
一年到头的老是这样没个盼望
没个办法
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嫁给他三年了
老太太
你看看我
我还像个人不像
说完
他一扭头
极快的走进屋中去
小崔叹了口气
喔过脸上的肌肉横七竖八的乱扭动
马老太太又拉了他一把
来
把饺子给他拿过去
跟他说两句好话
不准又吵闹
听见了没有
小崔没有动
他不肯去拿马老太太的饺子
他晓得马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
像爆了窝的老母鸡似的
拾到一颗米粒儿都留给长顺吃
他没脸去夺他的吃食
揍了一声
他说
老太太
留着饺子给长顺吃吧
长顺闹着鼻子在屋内搭了茬儿
我不吃
我想哭一场
这个大结下的
跑了七八里会
一个铜板儿没挣着
马老太太提高了点儿嗓音
你呀 少说话
常事
老太太
小崔接着说
我想明白了
我得走
我养不了她
他向自己屋中指了指
照这么下去
我连自己也要养活不了了
我当兵去
要死也死个痛快
我去当兵
他呢
只管改嫁别人
这倒干脆
省的都**饿死在这儿
孙吉又凑了过来
我不知道啊
军队里还要我不要
要是能行的话
我跟你一块儿去
这像什么话呢
好好的北平城
叫小鬼子站着
听到他们两个的话
马老太太后悔了
假若今天不是中秋节
他绝不会出来多事儿
这并不是她的心眼儿不善良
而是严守着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寡妇教条
别这么说呀
他低声而恳切的说
咱们北平人
不应当说这样的话呀
凡事儿啊
都得忍
忍住了气
老天爷才会保佑咱们
不是吗
他还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唯恐怕叫日本人听了去
所以搭讪着走进屋中
心里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
他叫程顺把饺子送过去
程顺刚拿起盘子来
隔壁的李四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猪头肉进了街门
她进屋就喊
声音比碗里的肉更热一点儿
小崔呀
好小子
我给你送点肉来
什么都买不着
那个老东西不知道由哪儿弄来一个猪头
话随时对小崔说的
他可是并没看见的
他的话是不能存在心中的
假如遇不到对象
他会像上了弦的留声机似的
不管有人听没有
独自说出来
四大妈
又叫您费心了
小崔搭了话
哟
你在这儿呢
快接过去
小崔笑着把碗接过去
对四大妈
她是用不着客气推让的
好小子
把碗还给我
我不进屋里去了
哟
他又看见了孙七
七爷
你吃了没有啊
来吧
跟你四大爷喝一盅去
什么闹日本鬼子不闹的
反正啊
咱们得过节
这时候
钱家的老少两位妇人放声的哭起来
孙七爷听到了一耳朵
赶紧说
四大妈
您听四大妈的眼神
差点事儿
可是耳朵并不沉
怎么啦
哎呦 小崔
你把碗送过来吧
我赶紧到前家看看去
孙妻跟着说
那我也去
马老太太见小崔已得到一碗肉
把饺子收回来一半儿儿
叫常顺只送过来一盘儿
去
该去 快来
别再出门了
钱家不定又出了什么事儿了呢
齐家过了个顶暗淡的秋节
齐老人和天佑的太太都病倒没有起床
天佑吃了点老人生日剩下的饭菜
便到铺子里去了
因为铺伙计们今天都歇工
他不能不去照应着点儿
他一向是在三杰看着铺子
而叫别人去休息
因此
他给大家的工钱尽管比别家的小
可是大家还都乐意帮助他
他用人情补足了他物质上的损失
他走后
瑞轩和韵梅轻轻的拌了几句也韵梅吃过了不很高兴的午饭
就忙着准备晚间供月的东西
他并不一定十分迷信月亮爷
不过是想
万一他有一点点灵应呢
在这慌乱的年月
他就不应当不应酬的周到一些
再说呢
年年拜月
今年也似乎不可缺少
特别是在婆婆正卧病在床的时候
她需叫婆婆承认她的能力与周到
好叫婆婆放心的养病
不必再操一点儿的心
瑞轩满腔的忧郁
看他还弄那些近乎儿戏的东西
怒气便找到了出口
真
真 哎
你还弄那些个玩意儿啊
假如啊
她和缓的说明了他的用意
瑞轩自然会因了解而改了口气
可是小顺的妈的心中也并不高兴
所以只觉得丈夫有意向她发气
而忽略了说明真相的责任
哟
他的声音不大
可是很清脆
你看我一天到晚的老闹着玩
不做一点正经事儿是不是啊
说话的时候
他的眼神比言语还加倍的厉害
瑞轩不愿意继续的吵
因为他晓得越吵闹声音就必定越大
叫病着的老人们听见不大好意思
他忍住了气
可是脸上阴沉的要落下水来
他躲到院中
呆呆的看着树上的红石榴
在三点钟左右的时候
他看见瑞丰夫妇都穿着新衣服往外走
瑞丰手里提着个小蒲包
里面装的大概是月饼
他没问他们上哪儿去
他根本看不起送礼探亲一类的事儿
瑞丰夫妇是到灌家去
冠先生与冠太太对客人的欢迎是极度热烈的
小何拉住瑞丰的手有三分多钟还不肯放开
他的呼吸气儿里都含着亲热与温暖
大纸包摇动着新烫的魔鬼似的头发
把瑞丰太太搂在怀中
齐氏夫妇来的时机正好
自从钱莫云先生被捕
全胡同的人都用白眼珠瞟关家的人
虽然在口中大纸包一劲儿的说不在乎
可是心中究竟不大够味儿
大家的批评并不能左右他的行动
也不至于阻碍他的事情
因为他们都是些没有势力的人
不过像小崔
孙七 刘鹏江
李四爷那些所谓的下等人
也不敢用白眼瞟他
他的确有些吃不消
今天看到瑞丰夫妇来到
他觉得胡同中的舆论一定是改变了
因为齐姐是这里的最老的住户
也就是言论界的代表人
瑞丰拿来的一点礼物很轻微
可是大纸包极郑重的把他接过去
他是一点象征
象征着悬胡同还是要尊重他
像尊重西太后一样
无论个性怎样强的人
当他做错事儿的时候
心中也至少有点不得劲
而希望别人说他并没做错
瑞丰来访
是给小何与大尺包来作证人
即使他们的行为不正
也还有人来巴结
瑞丰夫妇在惯家
觉得特别舒服
像久旱中的花木忽然得到好雨
他们听的
看的和感觉到的
都恰好是他们所愿意听的
看的与感觉到的
大纸包亲自给他们煮了来自英国府的咖啡
切开由东城一家大饭店新发明的月饼
吸着咖啡
瑞丰慢慢的有了些醉意
冠先生的最无聊的话
也不是怎么正好碰到他的心眼上
像小儿的胖手指碰到痒痒肉上
那么又痒痒又好受
段先生的姿态与气度
使他钦佩羡慕而愿意多来几次
以便多多的学习
他的小干脸上红起来
眼睛在不停的偷看着尤同方与招娣姑娘的时候
便那么闭一闭
像一股热酒走到腹部时候那样的微晕
瑞丰太太的遗向懒洋洋的胖身子与胖脸居然挺脱起来
她忽然有了脖子
身领高出了一寸
说着笑着
她连乳名毛桃也告诉了大纸包
打几圈吧
大纸包提议
瑞丰没带多少钱
但是绝对不能推辞
第一
他以为今天是中秋节
理应打牌
第二
在关节而拒绝打牌
等于有意破坏秩序
第三
自己的腰包虽然不很充实
可是他相信自己的技巧不坏
不至于垮台
瑞丰太太马上答应了
我们俩一家儿吧
我先打
说着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金戒指
暗示给丈夫
有金戒指呢
宁输掉了
他不能丢人
瑞峰暗中佩服太太的见识与果敢
可是叫他先打
未免有点不痛快
他晓得太太的技术不怎么高明
而脾气又绑
越输越不肯下来
假若他立在他后边给他指点指点呢
他会一定把收钱的罪过都归在他身上
不但劳而无功
而且罪不在赦
他的小干脸上有点发僵
这时候大尺包问小何
你打呀
让客人来吧
灌
小何庄重而又活跃的说
瑞丰啊
你也下场好了
不 不
我和他一家
瑞丰自以为精明老练
不肯因寄养而失去控制力
那么 太太
同方或高帝
招娣
你们四位太太小姐们玩会儿好了
我们男的伺候着茶水
小何对妇女的尊重几乎像个英国绅士似的
瑞丰不能不钦佩冠先生了
于是爽性决定不立在太太背后看歪脖子湖
大纸包一声令下
男女仆人飞快的跑进来
一眨眼把牌桌摆好
泼像机械化部队的动作那么迅速准确
同方把权力让给了招娣
表示谦退
事实上他是怕和大纸包阴一张牌
也许又吵闹起来
雇人们入了座
小何陪着瑞丰闲聊
对牌桌连踩也不踩
打牌吃酒
他告诉客人
都不变相强
强迫谁打牌
正和揪着人家儿的灌酒一样的合理
我永远不抢酒喝
不争着打牌
也不勉强别人陪我
在交际场中
我觉得我这个态度最妥当
瑞丰连连的点头
他自己就最爱犯争着打牌和闹酒的毛病
他觉得冠先生应当做他的老师
同时他偷眼看大齿包
他活像一只磁狮
他的右眼照管着自己的牌
左眼扫射着牌手们的神曲打出的牌张
然后他的两眼一齐看一看桌面
很快的又一
以及看到远处坐着的客人而递过去一点微笑
他的微笑里含着威严与狡猾
像雌狮对一只小兔那么微而不力的逗弄着玩儿
他的抓牌与打牌几乎不是胳膊与手指的运动
而像牌由他的手中蹦出或被他的有磁性的肉吸了来似的
他的肘腕甚至于乳房好像都会抓牌与出招
出牌的时节
他的牌撂的很响
给别人的神经上一点点威胁
可是那张牌到哪里去了
没人能知道
又给大家一点点惶惑魔们了
假若有人不知进退的问一声
打的什么呀
他的回答又是那么一点含着威严与狡猾的微笑
使发问的人没法不红了脸
他自己胡了牌
随着牌张着倒下
他爆出糊了来
他跟着就洗牌
没人敢质问他或怀疑他
他的全身像都发着电波
给大家的神经都不通了电
他说什么就必定是什么
可是别人胡了牌而少算了分数
他也必定据实的指出错误
跟我打牌吃不了亏
输赢有什么关系
牌品要紧
这样又使大家没法儿不承认
即使把钱输给了他
也输得痛快
瑞丰再看看他的太太
他已经变成了在狮子旁边的一只肥美而可怜的羊羔
他的眼忙着看手中的牌
又忙着追寻大纸包打出就不见了的章子
还要抽空看看管家的人们是否在看笑他
他的左手在桌子上紧紧的按着两张牌
像围恐他们会偷偷的跑出去
右手忙着抓牌
又忙着调整牌
以致往往不到时候就伸出手去
碰到别人的手
急忙往回缩袖子
又撩倒了自己的内堵小竹墙
他的脸上的肌肉缩紧
上门牙咬着下嘴唇
为什使精力集中
免生错误
可是那三家的牌打的太熟太快
不知怎的他就落了空
哟
他不晓得什么时候谁打出的二所
他叫
好胡二所调单缺一门二将
孤腰三番
他只哟了一声
不便再说什么
多说更泄自己的气
三家的二所马上都封锁住了
他只好换了招
他打出了二所大齿包
胡砍了二所大齿包
什么也没说
他心中发生了了电码
告诉明白了瑞丰
太太
我早就等着你的二锁呢
瑞丰还勉强着和小何乱扯
可是心中极不放心太太手上的金戒指还打到西风圈儿大尺包连坐三把桩
他发了话
瑞风
你来替我吧
我兴的都不像话了
再打准保我还得连装
你呀
别叫太太想我们娘儿仨圈弄着他
你来呀
瑞风真想上阵
可是小何吸住了他
他刚刚跟小何学到一点儿怎样落落大方
怎好就马上放弃了呢
学着灌小河的妹小样子
他说
您连三把庄
怎知道我的爱人不连九把庄呢
着着看了看太太
他从鼻子上抹去一个小汉叔向他笑了
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辞令
而且心中感谢冠先生的熏涛
他觉得从前和三姑姑六姨姨的抢两粒花生米
说两句俏皮话
我夸赞自己怎样扣住一张牌都近乎无聊
甚至于是下贱
冠先生的态度与行动才真是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不来呀
大纸包的十个小电棒又洗好了牌
那天在曹宅
我连做了十四把庄
你爱信不信
他知道他的威吓是会使瑞丰太太更要手足失措的
他的牌起得非常的整齐
连庄是绝对可靠的了
可是正在计划着怎样多添一番的时节
西边的两位妇人哭嚎耳来
哭声像小钢针似的刺入他的耳中
他想若无其事的继续赌博
但是那些小钢针好像是穿甲弹
一直钻到他的脑中
而后爆炸开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与神经
不许他们泄露他的内心怎样遭受着轰炸
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的汗
他的嘎吱窝忽然的湿了一点
而最讨厌的是脑门与鼻尖儿上全都潮湿起来
他的眼由东扫西射改为紧紧的盯着他的牌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心拴住
可是他也知道
这样必定失去谈笑自如的劲儿
而使人看出他的心病
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儿
而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的脆弱
连两声啼哭都受不住
笛声由嚎啕改为四段四序的悲啼
牌的响声也一起由清脆的拍拍改为在桌布上的清华
牌的出入迟缓了好多
高弟和招娣儿的手都开始微颤
大纸包打错了一张牌
竟被瑞丰太太葫芦把满贯
巧合的脸由微笑而扩展到满脸都是僵化了的笑纹儿
见瑞丰太太糊了满贯
他想拍手喝彩
可是手还没拍到一处
他发现了手心上出满了凉汗
手没有拍成
他把手心的汗偷偷的抹在裤子上
这点儿动作使他几乎要发怒
他起码有三十年年没过过么没出息
息事儿把汗擦在裤子上
这点儿失仪的耻辱的分量几乎要超过卖人害命的罪过的
因为他一生的最大的努力与最高的成就
就是在手脚的动作上的美妙而得体
他永远没用过他的心像他的手势与眼神那么仔细过
他的心像一罐罐头牛奶
即使打开
也只是由一个孔慢慢的流出一小条牛奶来
在这小罐里
永远没有像风暴或泉涌的情感
他宁可费两个钟头去修脚
而不肯闭上眼看一会儿他的心
可是西院的哭声确实是他的汗擦在了裤子上的原因
他害了怕
他一定是动了心
动了心就不易控制手脚
而失去手足的美好姿态
便等于失去了他的整个的人
他赶紧坐好
把嘴唇偷偷的舔活人了
想对瑞峰解释那个
他找不到与无耻贤扯相等的话
而只有那种话才能打开僵局
他有点发囧
他不晓得什么叫良心的谴责
而只感到心中有点憋闷
爸
高地儿叫了声
啊
巧何轻妙的问了声
他觉得高地儿这一声呼叫极有价值
否则他又非僵在那儿不可
你替我打两把吧
好的 好的
他没等女儿说出理由便答应了
而且把的说得很重
像刚刚学了两句国语的江南人那样
要字字清楚
而把重音放错了地方
因为有了这样说的的
他爽性学江南口音补声
我来德
我来德
而后脚轻轻的跳了个小箭步
奔了牌桌去
这样他觉得就是西院的全家都死了
也可以与他丝毫无关了
他刚坐下
西院的哭声像歇了一会儿的大雨似的
比以前更加猛烈了
大纸包把一张腰饼猛的拍在桌子上
眼看着西边
带着怒气说他
太不像话了
这两个臭娘们
大姐现的嚎什么丧啊
没关系
小何用两个手指夹着一张牌
眼瞟着太太说
他们哭他们的
我们玩我们的
还差多少啊
瑞丰搭讪着走过来
先歇一会儿怎么样
他太太的眼射出两道死光来
我的牌刚刚转好一点儿
你要回家
走好了
没人拦着你
当然
打下去起码十六圈
这是规矩
冠先生点上支香烟
很翘实的由鼻中冒出两条小龙来
瑞风赶紧走回原位
觉得太太有点不懂事儿
可是不便再说什么
他晓得夫妻间的和睦是仗着丈夫能含着笑承认太太的不懂事而维持着的
我要是有势力的话
哼
大纸包碰了一对九腕
接着说
我就把这样的娘们儿一个个的都宰了台解气
跟他们做邻居真算倒了
没连几圈小麻将
他们都不许你消消停停的玩儿
屋门开着呢
大纸包的一对妖扁形的眼睛看见同方和高地往外走
哎
你们俩上哪儿啊
他问
同方的脚步表示出快快溜出去的意思
可是高地并不怕他的妈妈
而想故意的挑战
我们到西院看看去
胡说
大翅包立起来
命令小何
你快拦住他们
小何顾不得向瑞丰太太道歉
手里握着一张红钟就跑了出来
到院中
他一把没抓住同方
他们俩跑了出去
牌没法打下去了
冠先生与冠太太都想纳住气儿
不在客人面前发作
在他俩的心中
这点修养与控制是必须表现给客人们看的
以便维持自己的身份
能够敷衍面子
他们以为就是修养
但是今天的事儿似乎特别另样
不知怎的
惜院的哭声仿佛抓住了大纸包的心
使得没法儿不暴躁
那一丝丝的悲音像蜘蛛用丝缠果一个小虫似的缠住他的心灵
使得用玩耍
用瞎扯去解脱自己
但是毫无功效
哭声向他要求缴械投降
不能
不能投降
他需把怒火发出来
以便把裹住他那心灵的蛛丝烧掉
他想去院中跳着脚辱骂西院的妇女们一大顿
可是不知到底为了什么
他鼓不起勇气
戏院的哭声像小气董似的浇灭了他的勇敢
他的怒气
拐了弯儿找了小何
你就那么饭桶桶
他们俩都拦不住
这算怎么回事儿儿呢
他们俩上西院干什么去了
你也去看看哪
普天下找不到另一个像你这样怂头热脑的人
你娶老婆
你生女儿
可是你管不住他们
这像什么话呢
小何手中掂着那张红钟
微笑着说
小老婆是我娶的不错
女儿可是咱们两个人养的
我不能负全责
你别跟我胡扯
你不敢去呀
我去
我去把他们俩扯回来
大纸包没有交代一声牌是暂停还是散局
立起来就往院中走
瑞丰太太的胖脸油红而紫
像个熟过了劲儿的大海劫
这把牌他又起的不错
可是大纸包离开牌桌
而且并没交代一声
他感到冤屈
耻辱
凄远的哭声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
他是一个心眼的人
瑞峰忙过去安慰他
钱家大概死了人
不是老头子叫日本人给枪毙了
就是大少爷病重
咱们嫁去吧
在咱们院子里不至于听得这么清楚
走啊
瑞丰太太一把拾起自己的小皮包
一把将那手很不错的牌推倒
怒气冲冲的往外走
别走啊
小河闪开了路
而口中挽留他
他一声没出
瑞丰搭讪着也往外走
口中啊啊这些个没有任何意思的字
那再来玩儿啊
小何不知送他们出去好
还是只送到院中好
他有点儿怕出大门
大纸包要往西院去的勇气
到院中便削去了一大半儿
看瑞丰夫妇由屋里出来
他想一手拉住一个
把他们重新拉回到屋中去
可是他又没有做到
他只能说出
那不要走啊
这太对不起了
那改天来玩啊
他自己也觉得出
他的声音里并没带着一点水分
而像枯朽了的树枝
被风刮动的不得已而发出些干涩的响声来
瑞风又啊啊了几声
像个惊慌失措的小兔似的
蹦哒蹦哒的紧紧的跟随在太太的后面
齐家夫妇刚走出去
大纸包对准了小何放出去了一个鱼雷
你怎么了
怎么连客也不知道送送啊
你怕出大门是不是
西院的娘们儿是母老虎
能**一口吞了你吗
何决决不反攻
他的心里像打牌到天亮的时候那么一阵阵阵的犯迷糊
他的脸上还笑着
唯一的原因是没有可以代替笑的东西
愣了半天
他低声的对自己说
这也许就是个小报应呢
什么
大纸包听见了
马上把双手插在腰间
像一座怒的刻像似的
放你娘的驴屁
什么屁不好放
单放驴屁呀
小何觉得质问的非常的得体
心中轻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