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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零年一月二十一日
在蒙江县马架子战斗中
从茂山负伤被俘
老人回忆说
俺在后边掩护的
不是命令俺留下来掩护
是俺根本跑不动了
肚子里除了点黄蜡和树皮树叶子
那没几粒粮食
那哪有劲儿啊
也就掂着我身靶子好
可那机关枪沉呢
俺当兵第一天打仗没人教
就知道把身子藏在树后打僵
这时候啊
俺靠在一棵大树上
也知道这个仗没法打了
那是打不赢了
留在后边打掩护
那就是有口气儿
得把枪子儿放出去
打死一个够本
打死俩我还能赚一个呢
其实俺早赚够本了
前边啊
那是警察狗子
后边是日本子
从树缝子里往上爬
落叶松一颗颗抖直抖直的
下边一根草都没有
那血没膝盖深的地方插裆他们也走不快
这样就特别好打
俺朝人多的地方一个点射
那警察狗子都得拱血窝子里了
日本子也得趴那
这样打了两回
日本子就不顾死活的往上冲了
他们七十白脸的碾咱大部队呀
俺最乐意打日本子了
瞄准一个点射
前面那小子仰胃了
后边也有受伤的
那紫溜子在身边嗖嗖的飞
能听到后边那鬼子不是好声的叫唤
就这功夫
俺胳膊大腿和肋巴扇下边挨了三枪
要不是靠在树上啊
那人肯定能给顶出去老远
呛掉地上了
俺还看了一眼
接着人就倒下去了
我啥也不知道了
从茂山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炕上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
这是孟江县城西门里道南的一户人家
老两口有个姑娘
老头叫张善堂
给人赶大车
丛茂山不知道敌人怎么把他弄到这儿来的
只知道当时不少老百姓家住着伪军伪警察的伤员
有打伤的
有冻伤的
鬼子的伤员那都住在医院里
一个多月以后
有的伤好了
有的转去医院了
就剩丛茂山一个人还在张善堂家住院
那老太太就问
他们怎么还不来接你啊
丛茂山穿的是一套伪警察的服装
这时打仗缴获枪不算什么了
连抗廉最宝贝的机枪那也不是宝贝了
钱也没有什么用了
从茂山负伤被俘后不久
马屁股山战斗伤亡七十多人
他所在的总部机枪连一次就埋起了无艇机枪
伤员太多了
没人扛了
最要紧的是吃的穿的
把敌人冲垮了
最宝贵的是敌人丢弃的粮食
见着敌人的尸体
那就赶紧往下扒衣服
张善堂一家人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白帽子
战场上那是乱糟糟的
敌人也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知道自己被俘了
这重茂山就想到了狼狗圈
至于过堂审讯
那肯定少不了了
结果一个多月里
只有个朝鲜族医生来给他换了次药
此后就再没人理他了
而给别人换药则多得多
这显然也是区别对待
没把他当自己人
那么是觉得他这个小兵没什么价值
还是把他忘了呢
三个多月以后
从茂山能下地了
之前吃饭大小便那都是老太太伺候
还弄些偏方给他疗伤
知道他是红军之后
老太太跟他说
孩儿啊
你胆儿咋这么大呀
这对她就更好了
他任老太太干妈
能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干妈磕头
半年后回家
临走前跪地上把头磕的咚咚的响
五十年代初
从茂山回孟江谢恩
干爹干妈都去世了
他找到了干妹妹
去坟头烧纸磕头
从茂山负伤被俘的几天后
王传胜在马屁股山战斗中小腿负伤
骨头断了
杨靖宇看看伤口
叹了口气儿
跟军医处长徐哲商量一会儿
给王传胜留下三袋高粱米
一条牛大腿
还有拳头大袋子的盐
什么药没有
只有挺大一块用来包扎伤口的白布
老人都说
那时候几乎天天打仗了
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仗
除了集团部落就是无人区
像这种无法行军打仗的伤员
那真是没别的办法
只能留在山里了
从茂山昏迷后
被敌人弄去干妈家住院
王传胜一个人在大山里住院
那个地方叫东双鸭子山
同志们给他选个被风暖和的洋婆
一棵大松树下有棵大倒木
旁边一块很大的石头
给他留下一张狗皮
一张狍子皮
还有一条半关东军的军用毯子
铺好盖上
就在这里安营住院
当团长了
丛茂山说
一路军总部代号二团
叫杨司令二团长
其实那时候的人呐
都是团长
行军休憩
把枪一爆
那就缩成一个团了
睡觉没堆火
半个钟头呢
也挺不了
打仗 打几枪
那就得把手伸到棉袄里暖和暖和
或者是搓上一阵子
不然呢
那就冻坏了
丛茂山说
他总觉着富商后是直挺挺的倒下的
那身子都冻硬够了
打不了弯了
腊七腊八
冻掉下巴
三九四九
棒打不走
在家死守
勐江有气象资料以来的最低气温是零下四十二摄氏度
这种温度与民谣东北各地大同小异
勐江和周边的邻县不同的是
冬夏晴天很少
冬天雪特别多
即便晴天
那也是晴雪飘扬
那种不大的薄薄的像云母似的雪片儿在冬双鸭子山就更不用说了
风一刮起来
这天上树上竞相飞舞
那简直是难以见到太阳的
几天之后
王传生的右脚冻坏了
大脚趾头黑了半截儿
四个小脚趾甲一碰就掉了
而比之那些打散了来不及或者没装备狗皮袍子皮和军用毯子的
他已经算是生活在天堂里了
总部一匹马走不动了
在山岗上被打死了
大腿和胸脯上的肉被剃掉带走
一群狼在上面啃咬
抢马骨头
吃光了就奔王传胜来了
有几只离他也就三十多米
冲他嚎叫
晚上烧堆火
白天把枪抓在手里
就这样
他和狼群对峙了好几天
原来说是五天一个联络期
他就在身旁雪地上每天插根树棍儿
插三根了也不见有人来
太阳升起落下
山岭在阳光星光下喧哗
林吼狼嚎
有时一觉醒来
发现自己已经被雪给埋上了
崇茂山被俘后的第一顿饭
是干妈做的小米粥和土豆炖酸菜
那时候
那可感觉是吃上了一顿人饭
王纯胜那三袋高粱米从一开始就准备细水长流的
他不知道杨司令他们怎么样了
会不会派人来接他
也不知道这伤能不能好
什么时候好
晚上一堆篝火
白天一堆灰烬
一支压满子弹的步枪在伸手可及处
他可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荒山野岭的世界里
更不想落进狼口
他知道那火堆可能引来敌人
有时就非常想引来敌人
一百多发子弹
那足够他轰轰烈烈的干一场了
两袋子高粱米空了
金黄色的冰溜子花也在石头缝中开了
腿脚的枪伤冻伤也一天天发痒长肉芽儿
伴着冰溜子花爆发出生命的歌唱
之前是拖着条伤腿在雪地上爬着弄柴火
这回是着根棍子活动锻炼
当最后那袋子高粱米还剩十来斤时
王传胜把他捆在铺盖里背在了身后
步枪横跨在胸前
拄着棍子就出院下山了
东边十五公里左右的错草顶子有个密营
负责人是王科长
外号王罗锅
这人参军快六年了
王传胜对这一带挺熟
野赴大讨伐
许多密营被敌人焚毁了
不知道错草顶子什么样了
而凭他这条腿
也只能是先奔最近的了
话说王传胜很幸运
半路上碰到机关枪联和少年铁血队的几个人
而且错草顶子密营也在
在那里养好伤
听说一路军主力都去苏联了
就和几个人几经辗转
从珲春过街去了苏联
从茂山说
他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负伤被俘的
赵明山是腊月二十四负伤两天后被俘的
赵明山回忆说
在蒙江县八道沟
日本子汉奸队在后边撵
前边又出情况了
俺扛着机关枪抓山挠岗的抢山头
那天的雪大呀
差当深
要不是抓不着树枝儿什么的
那你就在雪里窝着吧
机枪手俺是第一个爬上去的
没等卧倒
胸腔子里就一阵热
哇的一声
这一口血就呲出去好远
接着那就咕咚咕咚又是两口
俺寻思是我应该是挨枪子儿了
没想到我这是累吐的
当时我就觉得头晕
这眼睛也花
那也得打呀
半里多远儿
那是汉监队
俺一个点射
那帮小子都拱雪地里去了
一会儿那机关枪又响了
打的是钢眼
起呀
汉奸队一下就劈了
俺们就撤
俺好歹爬起来
晃晃悠悠刚走几步
就一头囔那了
赵明山醒来之后
躺在一棵倒墓旁
身子下铺着一张袍子皮
身上盖了条毯子
旁边还有三个人
两个人是腿断了
一个肚子受伤了
部队已经撤离了
给他们留下多半面袋子苞米粒子
赵明山说
这些苞米粒子让俺们吃十天
十天内有人来接俺们
结果呀
俺们这堆火把呀
把作炭马小六给引来了
下半夜领着一帮警察狗子拿枪就给俺们支上了
弄到蒙江县城过堂
问俺们部队去哪了
俺说不知道
俺真的不知道啊
又问俺部队有多少人
俺说四百多
军部机枪连最多的时候也就这个数
比有的诗人还多呢
可那时候就剩四十来个了
他们说俺说假话
俺就说没几个了
一个短粗胖的警察狗子说没几个了
那咋走哪儿都有人冲俺们放枪啊
俺说
说多了那是假的
说少了你又又信
信
你说是多少
这小子火了
啪啪的给了俺俩大耳瓜子
俺说俺操你个妈的日本子
是**你爹呀
上去就是一杵子
这还能好吗
几个小子拳打脚踢
把俺打死过去了
扔到外边的煤堆上
一个烧锅炉的姓刘的老头看着了
把俺背回锅炉房
掐人中喂水
算是把我给弄活了
我呀
是农历二月十七被放出来的
同时释放还有三十多人
每人发了张盖戳的字条
算是证明书
行路证
有这个
走哪儿都不抓你
让拿着回家去找村公所
老家绿豆营子没了
归屯了
见着个摆草盆盆子的张老六说
俺家呀
搬到凤城县松树嘴子了
半夜三更摸到
俺娘还不信呢
拿油灯把俺照了照
说
这真是你吗
清明节在岔路口给你烧了三年纸了
原一路军二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吕伯祺在回忆录中是这样写的
一九三八年秋
在安图曾开过一次高级干部会议
会上杨靖瑜讲
要坚持开展游击战争
谁也不准上苏联
也不能猫起来
一定要牵制住敌人
一九三九年春
有人提出是否把部队转移到苏联去
以便保存实力
待形势好转再回来
这时候去苏联
那是完全办得到的
但杨靖宇不同意
他说
俺们是东北的抗联
你跑到苏联
那**叫什么东北抗联呢
叫苏联抗联吗
第二次老岭会议
取消西征的计划
又不准去苏联
待到野父大讨伐
南满继承了绝地
应该说
杨庆宇的意思很明白
哪儿也去不了
就在这里
打到底了
就要死在这里
不是绝地求生
而是绝地求战
战至弹尽粮绝
战至一兵一卒
战至最后一口气
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