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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那女人就抱了襁褓中的白嫩的孩子跪在地上
她的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遮住了产后有些灰白的面孔
她似乎觉察到我在看她
就抬起头来
那眼神让我一愣
他是恨我
他竟然是恨我的
我忽然感觉有些可笑
他很快把目光转向我身边
婆婆躺在那儿
她慢慢的把孩子举起来
像是一件祭品
妈
不管您承不承认
我这孩子都是你们高家的
我今天带着他来
就是想让您看着孩子一眼
我知道您心里一直窝囊
这回我帮您出这口气
这是个男孩儿的孩子
孩子
高家有后了
幸亏
孩子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赶忙忙孩子又搂搂怀怀里
依旧说得热泪出来
我带着孩子来送她
您 您也可以
孟丽丽
高峰终于厉声制止了她
我却听到婆婆的喘息重了起来
一只枯瘦的手哆哆嗦嗦着摸索高峰
她的嘴蠕动着发出声来
高峰
妈喊你呢
我想把身体向后挪挪
让高峰过来
手却被婆婆抓住
那只手很冷
是将死之人的手
我的心却被那冰凉震撼
想到他就要死了
高峰很快就要和我一样没有妈妈了
心又抽搐着疼了起来
我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
心想
如果能让他温暖一些
他就会活得长久一些吧
小爱
他慢慢睁开眼睛
轻轻喊了我一声
嗯
我笑着点点头
轻声答应
高峰
他的眼光游移到我身边
我的儿媳是小艾
只有小爱
嗯
高风哽咽着
让他们走吧
那女人和孩子跟咱没什么气
他又说
妈
高峰疑惑着看着地上一眼
又转回头
您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
傻子不行啊
他终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一根 小艾
好好的啊
乡村的葬礼色彩分明
被雾气和泪水辱湿的大红和肮脏的白
我被高峰撕心裂肺嘶哑的嚎叫声牵引
不停的跪拜
用额头去触碰冰冷的土地
期待着土地能赐予着劳苦一生的女人一些温暖
惊或抬头看着不断飞起的黑色蝴蝶
飘向瓦兰如洗的天空
我们算是真正达成和解了吧
爱的崇高蒙蔽了所有背后的自私与肮脏
那可恨的爱的漩涡牢牢吸住了你
要你在里面溺死
却还对你说
你为爱牺牲了
你好伟大
小卫背对着一幅画
口中念念有词
今天他破天荒的把头发披散在肩头
还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牛仔长裙
我知道他在说自己
我也在看那幅画
那是一幅油画儿
一个饱满鲜活的婴孩躺在一片金黄的枯叶上
他在快活的手舞足蹈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纤瘦的女子跪在他头顶的方向
低头用唇轻触在他的额头
她静默的闭着眼睛
看不出他的表情
可是他黑色的长裙无限蔓延着压抑与沉重
与背景紫色的星空融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旋转着向那婴孩逼近
将他包裹
我也闭上眼睛
因为我忽然看到
那女子扭头看向我时
竟然是藤青
睁开眼睛时
我确定那就是藤青
安可笔下的藤青
他是那个快活的婴孩吗
他不是
那是他的梦想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他看到了他所承受的一切
曾经不懂
但现在懂
他不是叫安可了吗
藤青
懂了吗
我让小魏把那幅画上的价签摘下来
换上藏品的签儿
小魏开心的转身去找我看看那张价签上的价格
三千五百元
他本就没想着出售吧
一只手比我更快的取下那价签儿
那只手纤细白皙
中指上一只璀璨的钻戒在投射灯的照耀下异常刺目
我见过那只手
几天前他曾经举起过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现在他依旧抱着那个婴儿
姐
你不觉得这画儿特别适合我吗
他说
母子
就好像专门给我们娘俩画的
这儿没有你姐
我转身把小卫递过来的藏品签接过来
小心翼翼的贴在那画的右下角
这画儿不卖
我们收藏了
我出一万
怎么样
他的一根手指从碎花的襁褓下伸出来
我发现那是些白色细碎兰花
规律的铺满湖栏的底子
那手指撬了一下
瞬间就涨了三倍
你不亏的 姐
孟丽丽
你要不要脸
竟然有胆子到这儿来
说了不卖就不卖
你还不快走
小魏呵斥他
我倒是有些奇怪
她竟然可以这样随便轻松的吐出一万这个数字
嗯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刚才似乎熟睡的婴孩被惊醒
嘹亮的大声啼哭起来
我又见到了那张热泪盈眶的面孔
姐 我求你
救救我们母子吧
高峰说留下这个孩子让你来养
却要赶我走
姐
他还这么小
没有我的奶水
没有我的照顾
他怎么能健康长大呀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
你怎么忍心看着我们母子分离
我哑然
从婆婆的葬礼上回来以后
我再没见过高峰
我已经做好了与她离婚的准备
除了这间画廊
我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
早在我知道她在外边包养情人的时候
我就已经想明白
我不怨她
我最无助的时候
她娶了我
这十四年
她对我关爱备至
已经足够
我不会养你们的孩子
那你和他离婚吧
他竟然扑通一下跪在那里
除非你走
他才能容得下我们母子
小卫尖叫呵斥咒骂着
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却依旧直挺挺的跪在那儿
好
我轻声的说
我知道我不该笑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笑了
我不笑他们
安老师
孟丽丽
我也不笑丁小爱
我笑那位躲在厚厚云层后面洞悉一切的神
那英明而伟大的神
她可知我已察觉了她
我把画廊交给小魏和安可打理
带走了那幅画
我把房子钥匙
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都交给孟丽丽
除了几件衣服
我带走了厨房里的那副已经漆黑发亮的药调子
离开熙熙攘攘的城市时
我特意穿了一双白色的皮鞋
和高峰结婚以后
我再没穿过白皮鞋
婆婆不许穿
她说等她死了以后再给她戴孝
可鞋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灰尘
乡村的那所老房子
是我出生的地方
也是我最终的归处
我把开始腐烂的木门木窗重新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涂上各种颜色的漆料
开始剥落的屋墙也重新粉刷了一遍
里里外外都散发着辛辣白灰的味道
春天
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
用铁锹把细腻的沙土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
把各式各样的菜籽撒进去
两三天就拱出细长的椭圆的叶片
一天早上
我去医院接了一天明
他一点儿不吃惊
惊我去接
但我看
看出他在尽力按纳
内心心喜喜
我也尽力表现的很平静
我让他已经枯瘦的身躯靠在我的身体上
扶着他进了我的院子
扶他坐在木椅上
初春的阳光很暖
正好照着他
我找来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
然后继续收拾院子
偶尔转身看看他
看到他也在看着我
我笑
他也笑
他说
小爱
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那时你还没离婚
如果你跟他在一起过得好
我永远都不会打扰你
只要知道你幸福的活着
我永远都不会去找你的
我俯下身子
把他额角的一缕乱发抚平
安可说
你每次喝醉了就用烟头在自己身上烫个疤
这小子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又笑
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每次他都警告我
一个大你十几岁的有妇之夫
有什么资格对你念念不忘
我也知道自己没资
可是我就是不能忘
每次想起你
心口就疼
我只能用一些办法缓解这种疼
知道安素红假装得了癌症以后
我的心口就更疼
可我没办法怨他
是我服了他
才逼得他那么做
后来他带儿子走了
他说我这样的人一定不得好死
不得善终
他喘息了一会儿
才接着说
我信了
却是真的这样了
我伤害了他
也伤害了你
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慢慢在他身边坐下来
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眉毛
他的额头
我根本不懂爱
也不值得别人去爱
像一根藤
衣服攀援只是生存的本能
父亲离家以后
我就一直在寻找
母亲的离世加速了我寻找的速度
那时我的身边只有你
我只能紧紧抓住你
才能生存下去
后来
在你的支撑下
我得以喘息
当你离开以后
我又迫不及待的抓住高峰
紧紧攀援在他的身上
不 小爱
他抓住我的手
你不了解你自己
慢慢的
你就了解的
你是一株草
艾草
慢慢的
你就了解了
慢慢的
到底是多久
雷天明是二零一五年四月二十六日离开的
那天是他四十九岁的生日
按照乡下的说法
是五十岁
五十岁的雷天明半躺在我的木椅上
微笑着看我在洁白的墙上涂画各种颜色
身边炭火炉上的药吊子咕嘟咕嘟翻滚着药箱
阳光越来越暖
暖的一直蜷缩的雷天明忍不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小声呢喃了一句
这么好的天儿
真想睡一觉
然后他就睡着了
爱恨成空
一切喧嚣都不能再打扰到他
我过来轻轻帮他把毯子盖平整
然后给安和打电话
安可说马上就来接她
然后我转身
接着在墙上画成片的艾草
安可说
丁小爱
你的任务完成了
谢谢你
我不想转身
只是听着他们商量怎样处理他的后事
然后
他们把他带走了
天忽然黑了
我坐在他刚刚坐过的木椅上
听着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呜呜作响
高峰推门进来
把我拉进屋里
开了灯
周围的墙雪白刺目
我还没来得及在上面画什么
他熟练的淘米洗菜
吃过饭
他把那张离婚协议拿出来
说 我不同意
然后把那张纸撕了
我其实一直在这里照顾雷天明
你知道
我心里一直没有放下他
我知道
但现在不管放下放不下
你都得放下
可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忽然觉得很委屈
没有来的委屈
明明跟你在一起
心里却总想着他
所以我才同意让你来送他这最后一程
怎么是你同意他笑着抹掉我脸上的泪
傻媳妇儿
我不同意你能在这安闲的住这么长时间
现在她安然的走了
你的心愿也了了
跟我回家吧
可是
我眼前又浮起孟丽丽的脸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把安可的画挂在墙上
藤青就留在了记忆的老屋里
关灯
天上的星星就亮了
走在院子里
我又听到藤青在唱
悦夜有风
吹醒了窗口的风铃
悦耳动听的铃声
是否飘入了你的梦中
今夜有风
吹醒了天上的星星
乖巧可爱的眼睛
是否照亮了你的心灵
锁门
乡村的夜就安静
上了车
高峰忽然伏在我耳侧低声问我
媳妇儿
如果我们一直没孩子
你会介意吗
不会
就我们两个挺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看到有星星在他的眼睛里晃
你想要我帮你养大那个孩子吗
傻瓜
他忽然恨恨的放开我
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不让你胡乱吃药
那时我就已经做过检查了
我其实没有生育能力了
我妈说我小时候受过伤
但没想到就
婆婆也知道
我没跟她说过
但我想她是知道的
她去世前孟丽丽那么闹
她也没认那个孩子
就说明他肯定知道
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自己的儿子是个废物
所以他寄希望于你
希望你吃了药以后能怀孕
我不怪婆婆
可是你为什么由着孟丽丽胡闹呢
我忽然有些生气了
谁让你一直不把我当回事
我在外边那么胡作非为
你也没点动静
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
结果呢
我来找雷天明了
我对他喊了起来
这个结果你满意了
结果是
无论你在不在意我
我都不能失去你
他沉声的说
又在他眼里看到了星星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窗外阳光正暖
花盆里的艾草刚刚打包
淡淡的艾香扑入鼻中
小爱把这气息深深吸入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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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结局
以后唯有爱他
全心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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