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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集
那天夜里
周炳坤梦到楠楠了
楠楠戴着博士帽
穿着博士服
意气风发的问他
爸
替我高兴吧
他紧紧抱住楠楠
脸贴脸之际
才看出抱的不是楠楠
而是骆世宾
洛世斌阴笑道
我的儿子
到头来必然是我的儿子
我在哪儿
他也会在哪儿
绝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脖子二人二人搏斗
又从什么高处一块坠落
炳坤惊醒后
出了一身冷汗
听到大屋里分明有响动
谁啊
楠楠
是你吗
你有话要跟爸说
周炳坤并不迷信
那会儿却迷信起来
但愿鬼魂之说是真的
大屋里的响动是确确实实的
绝非幻听
也绝非老鼠能够弄出的声音
更不会是小偷潜入
小偷才不会光顾光子骗的人家呢
偷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炳坤穿上裤子
披上衣服
一心指望能在大屋里见到楠楠的鬼魂
如果见到
骆世斌也不怕
炳坤不想与他相互憎恨下去了
倒是想向他忏悔
归根到底
他承认十二年前的事
自己没处理好
大屋的炕上
有双绿莹莹的眼瞪着他
炳坤也没害怕
他开了灯
见是一只老猫趴在炕上
毛发脏乱
看上去流浪很久了
炳坤断定是他家的猫
黑白相间
十二年前
他家养过同样模样的一只小猫
是老早养过的一只老猫的后代
因为两个儿子都喜欢
郑娟没把它送人
那也确实是他家养过的猫
名叫花花
后来
炳坤入狱了
楠楠出国匆匆上大学
郑娟当区委的清洁工了
花花经常挨饿
有时在外边却进不了家门
从有一天起
就再不回来了
他已经太老了
也许还病了
再做野猫就没法活下去
恰巧周炳坤晚上忘记关了通风的小窗
他便进屋了
对他而言
周炳坤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既然这个陌生人在他曾经的家里
智商似乎在告诉他
这个陌生人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他冲炳坤喵喵的叫了几声
周炳坤赶紧到厨房去找出半截肠
掰了半个馒头放在他跟前
花花嗅了嗅
没吃
又冲他喵喵叫几声
炳坤见他肚子瘪瘪
断定他不可能不饿
就把肠儿和馒头切碎
用温水泡了
握成食团儿放在盘子里
再次放在老猫的跟前
他这才吃了
却吃的很少
喂他温水
他也只舔了几下
炳坤爱怜地抚摸他
他没躲
炳坤就找出一把缺齿儿的木梳
轻轻梳理他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毛
那木梳专为他保留着
炳坤出狱后刚回家的一天
他发现了
想扔掉
郑娟不许扔
说如果哪天花花回来了
还用得着
周炳坤从头到尾将花花的一身乱毛梳理光顺
又用自己的毛巾擦了擦他的眼角
再用湿抹布擦干净他的四个爪子
他那么做的时候
花花很老实
炳坤说
爸妈都没有了
兄弟姐妹各奔东西是不是
自己的儿女也都不管你了是不是
你很孤单是不是
他说一句
花花就喵一声
仿佛与他对话
炳坤忽然觉得像在说自己同病相怜
更觉得伤感
那你就别趴这儿了
跟我就伴睡吧啊
他把花花抱起来
关上通风窗
回到小屋里
放在被褥旁
花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卧下去一动不动
一副感恩不尽
不嫌不弃的样子
周炳坤早晨醒来的时候
花花已经死了
他带上铁锹
打算找个地方把花花埋了
迈出家门
想了想
不再往外走
就在小院里的老丁香树下挖了一个坑葬了它
当年那棵小丁香树也长大了
长老了
由于缺少侍农
死叉杂多
叶子稀疏
春天里开的花也少了
半死不活
如同光子片儿
在穷困的日子耗尽了气血
未老先衰的父母们培了土之后
炳坤说道
这里究竟也是过你的家啊
就长久的睡这吧
以后再也不必受苦受难了
其实
他并没有说出来
只不过是心里那么想
他又想
长久是多久呢
进而
他又想到了光明的话
周聪从蔡晓光那里知道家中只剩下父亲了
于是每晚住了回来
炳坤不能不考虑楠楠的骨灰安葬问题了
毕竟入土为安嘛
一天晚上
他与周聪谈起了哥哥周秉义的嘱咐
周聪说
大伯的主张他完全同意
他也放在心上了
想自己把墓地的事协调好
但那家人变卦
又不肯转让他们为自家老人预定的墓地了
炳坤问
是不是人家还没另外选好墓地
如果是那样
不能催人家
只能再等等
周聪说
据他所知
人家对已经预定的墓地并不满意
以买下了新墓地
炳坤就不明白了
周聪说
对方主要是想多卖一些钱
炳坤说
那也可以理解
人家先买下的嘛
转手卖高价
咱们只能认
就把哥哥周秉义愿意出钱的事说了一遍
周聪说出了一个钱数
炳坤吓了一跳
那么大数目的一笔钱
他没法向哥哥开口
周聪说 啊 爸
那就只能在你的朋友之间借借
我也在我的同事之间借
炳坤说
哎呀
你那些叔叔
谁家的日子过得不紧吧
啊
向他们开口
不是难为他们吗
我也不同意你在同事之间借
刚参加工作不久
怎么好向同事借钱呢
哎 不
这个事事暂时
哥
以后再考虑吧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两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郝冬梅从北京回来了
她还没有正式调到北京去
在北京逗留一段时间
是学校特批
按探亲价报销路费
她在学校还管着一摊子事
不能离开太久
冬梅欢迎周月继续住在他那儿
但是周荣不同意
他逼着周月住到小光的那间老宿舍去了
周聪的心里有些不快
他认为是姑姑动了心眼儿
为的是把姑父的两处房子都给站稳了
听了周聪的牢骚
周炳坤立即批评了他一通
你姑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啊
你大伯在本市没房子
他以后回来的时候
不住你大婶那儿往哪住啊
还次自住宾馆啊
要是你表姐还住你大婶那儿
那你大伯回来看你大婶多不方便
你姑啊
是为你大伯大婶考虑的
你怎么能够那么猜忌你姑呢
可周聪说
小光姑父曾答应过他
那间老宿舍可以留给他结婚以后住
你求他了
炳坤问周聪
没求过啊
那你姑父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是不是喝醉了
嗯 有点醉吧
但也没醉到自己不知道自己说啥的程度啊
那天
他拍的一部电视剧开播了
他宴请帮他宣传的记者们
其中有我
那他当时是不是很高兴啊
是啊
有几分罪
又很高兴
那他那个时候说这种话
你也当真啊
你趁早给我把这种话给忘了
啊
那
那要我真的结婚了
住哪儿啊 啊
你搞对象了
不算正式的相处阶段
你
你这么小小的年龄
你就把
我都二十五了
我还小吗
哎
如果你结婚了
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呀
这里曾是你爷爷奶奶的家
还是你爸**的家
就不可以再是你家了
那
那我还不如不结婚呢
周炳坤被顶的一愣
就算我能凑合
谁愿意跟我一块儿在这儿凑合呀
凑合到哪天是个头啊
爸
你就愿意你的下一代和下下一代出生的时候
都在这种鬼地方啊
周聪的话
差不多句句是周月数落过他的话
周月的数落对周聪刺激很大
仿佛刻在他心上没法忘了
周炳坤气得张口结舌
不知道怎么责骂
周聪接着说
我表姐是要往外嫁的
我是要往里取的
周家的房源要先向往里取的倾斜吧
我表姐也应该嫁给一个有房子的男人
而不是应该给我
你 我 住口
明明是你姑父单位分给他的房子
什么时候成了咱们周家的房了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
你表姐都是他的女儿
女儿住他的房子
理所当然嘛
你在他那儿结婚
能心安理得吗
亏你想得出来
你姑父无职无权
他是硬扎起一个手眼通天的架子
哪个当官的不给他面子了
他一点辙都没有
再说了
你姑父为我们周家做的贡献还少吗
以后不要再企图沾他的什么光了
听见没有
周炳坤劈头盖脸的训起来
朱聪面红耳赤
陶冶似的出了家门
家中又只有周炳坤一个人了
周聪不知住哪儿去了
独自生闷气时
他便想起了楠楠的董氏友善来
那时
不论吃的穿的
楠楠总是先让着弟弟
敬着父母宁肯没自己的份儿也毫无怨言
炳坤便又陷入深深的悲伤
转眼到了国庆节前一天
周荣派周月问炳坤
亲人们在谁家聚聚最好
或者是在他那儿
或者是在嫂子郝冬梅那儿
由炳坤来定
炳坤说
不聚也行
为什么一定要聚呢
如果要聚
那就是还在炳坤家吧
不在他家
他找不到亲人相聚的那份感觉呀
而周荣认为
必须要去母女俩十二年才回国的第一个国庆节
哥哥调到北京去了
只有嫂子在本市
弟弟也独自在家
怎么能不聚呢
小光也支持聚一聚
于是在国庆节的那天上午
他们一家三口来到了炳坤家
接着冬梅也来了
他们各自都带着做的买的食物
不一会儿
周聪也带着吃的喝的回来了
为了亲人们的相聚
炳坤已经尽力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他担心周聪和周越互有嫌隙
彼此不说话
或者一说话就呛着来
但是表姐弟之间似乎也没什么
姐弟有说有笑的
还相互调侃
这使他又高兴起来
饭桌上
周月向周聪敬了次酒
半真半假的说
对不起了啊表弟
表姐一回来
把你的小窝给占了
周聪说
那是姑父给你留的小窝
我只不过是借住一时
住久了
我
我就成了旧战雀巢了
周月又说
表姐日后起码也得嫁个有房子的
那时候小窝还有你住
哎 别别别
那会儿我也不住了
嗯
要是姑父和姑姑同意
让我爸我妈住过去吧
他们能住像样的房子
比我自己住还高兴呢
我将来啊
就在这儿成家
为周家熬到拆迁的那一天
我年轻
熬得起
长辈们便都赞许的点头
夸周聪是好儿子
炳坤感动的差点掉泪
爱抚的摸了摸儿子的头
周荣说
小光
要不是托你的福
我们母女俩早没地方住了
真是三生有幸啊
小光说 你
你这什么话呀
你们母女俩
那不是我的老婆和女儿吗
炳坤刚回来的时候
我就主张他住过去的嘛
是他自己不肯啊
周月又说
爸
幸亏我小叔小婶没住过去
真住过去了
你女儿不成流浪猫了
咱们在饭桌上可得商量好
一定要容你女儿住到嫁出去的那一天为止
大家都笑了
只有小光没笑
这是周月第一次叫他爸
十二年前
周月最给他面子的时候
也只不过叫他一声小光叔叔
更没这么一声声的你女儿你女儿的说过话
小光扛不住周越对他出其不意的亲热劲儿
眼眶顿时湿了
大家又都向他敬酒
感激他多年以来为周家操的心
二零零一年国庆节这一天
在周家强迫地县门歪窗斜的老屋里
第二代
第三代亲人之间
在各自经历了不幸和坎坷之后
浓浓的亲情再次在大家的心头荡漾
借着酒力
人人都觉得这种亲情上脸上头的
炳坤忽然想到光明提到姐姐姐夫的话
就对周容转述了一遍
小光听完连连摆手
哎 不敢不敢
不敢
绝对不敢啊
炳坤
你姐是什么样的女子你还不知道吗
她是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啊
是希望超越普通人生的
而我呢
是自认天生我辈本无用啊
记忆用用
就不用努力
努努劲劲为难自己了
只要活出点快意就好
如果还能让亲人和朋友们沾点光
那就更好了啊
我只是希欣赏你姐哪儿敢左右他呀
郝冬梅一边沉思一边说
小公
你也别太谦虚
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认为你对亲爱的周荣同志的两句点评很到位
对自己的总结也实事求是
人活在世
何谓普通
又何谓不普通
挺值得往透了想想
看来你蔡晓光肯定是想过的
说到这儿
他扭头又看了看周荣
接着说
你别生气啊
我不是在借题发挥暗讽你
我只不过觉得小光的话里似乎包含着什么人生的真相
周荣红着脸说
我没生气呀
他又对炳坤说
那个光明
我和咱哥咱嫂子都没见过
咱爸也没见过
炳坤打断了他的话
咱们家除了我啊
嗯
也就是咱妈见过
但是那会儿呢
光明还是个孩子呢
他来接郑娟那天
我才又见着
他的话呀
我都不太能接得上茬了
周荣又说
论起来
也是咱们一位亲人
可你如果不提
我心里压根儿就没他这么一个人
惭愧
也不知他听说了些什么
从谁那儿听说的
小光赶紧撇清的说
我见过他的次数虽然多一些啊
那是为了请他按摩啊
嗯
经过他按摩一次
我的这个肩颈啊
起码轻松三五天
不过
我可从来没有跟他议论过你啊
我作证
郑娟跟我一起看她的时候
也没谈到过你
周荣说道
我不是在追究
我是认为呀
那个光明不简单
他一次也没见过我
居然敢建议我凡事多向小光同志学习
就冲这一点
他就值得我佩服了
炳坤赶紧声明说
他没有用学习这个词啊
周越说道
你们长辈呀
把简单的话越掰扯越复杂了
我理解呀
他无非就是说
我爸是个追求无为的人
不看重什么
也不看轻什么
这比较符合他们出家人的思想
所以希望我妈呢
啊
估计还包括咱们这些亲人
都像我爸的人生观靠拢
他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对对对
周月一住进蔡晓光的房子
与这个继父的关系就日渐热络了
周聪大声的支持
表姐
我完全同意你的话啊
蔡晓光也大声说道
哎 打住 打住啊
呃 亲人们
咱们不继续讨论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啊
差点忘
我现在必须说说啊
蔡晓光告诉大家说
节前啊
他又请光明按摩了一次
郑娟希望将周南的骨灰安置在山上北普陀寺的地界内
由僧人们关照
光明向主持汇报了
主持征求过僧人们的意见
僧人们都欣然答应了
冬梅说道
炳坤
这事儿我不便表态
你哥也把他的主张告诉我了
我认为你不必太在乎你哥怎么想的
周容沉思了片刻
附和着说
炳坤
这事儿我们的意见都不重要
你和郑娟
你们做父母的意见统一了就好
炳坤想了一会儿
低声说道
我赞同郑娟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