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集。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神仙局。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
对着圆子里树林间那位蒙着眼睛的人轻声说道。
你也知道五册上面提到的盐商之死?
之所以那个抢烧饼的老头儿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盐商。
是因为府中的家丁护卫早就已经被那些姨娘们给买通了,
他们很乐意看到有人帮助他们做这件事情。
而那老头儿之所以会对盐商下手,
也不是因为许多年前盐商打了他一记耳光那么简单。
准确的原因是那名盐商当年抢了那老头儿的媳妇儿。
哼,
杀妻之仇嘛?
总是比较大的。
而且也别相信言若海会查不出这件事情来。
其实你我都知道,
那一次,
他被盐商的妾室们送的五万两银票给迷了眼。
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神仙局,
所有的事情都是人为安排出来地。
就算当中有些凑巧出现的变数,
也是在我的掌控之中。
如果无法掌控的话,
那陛下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五竹冷漠的说道,
世界上从来没有完全掌控地事情。
我承认,
西胡刺客与那位小太监的存在,
确实险些打乱了我整个计划。
不过好在并没有对陛下的安危造成根本性的影响,
从你的口气里,
我无法觉察到你对皇帝有足够的忠心。
我当然效忠于陛下,
但为了陛下的真正利益,
我不介意陛下受些惊吓。
什么是真正的利益?
一个足够成熟的接班人。
或许只有面对着陈萍萍这个老熟人,
五竹地话才会像今天这么多。
谋划?
陈萍萍正色说道。
政治就是一个谋划的过程,
陛下要赶走叶家光一把火,
那是远远不够的。
你觉得那个皇帝如果知道了事情地真相,
会相信你这种解释吗?
五竹冷漠的说着,
陈萍萍摇摇头,
只要对陛下有好处,
我能不能被相信并不是件重要的事情。
五竹相信他和费介都是这种老变态,
轻声说道。
你那个皇帝险些死了。
陈萍萍很习惯于他这种大逆不道的称呼,
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五竹永远不会像一般的凡人那般,
口称陛下,
心有敬畏。
陛下不会死。
老头儿说的很有力量。
这是我绝对相信的。
不要忘了,
陛下永远不会让人知道他最后的底牌。
他死不死,
我不怎么关心。
五竹忽然偏了偏头。
我只关心他,
差点儿死了。
两个他代表着五竹截然不同的态度。
陈萍萍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清楚范闲意外受了重伤,
会让老五变成怎样恐怖地杀人机器,
即便是老奸巨猾如他,
面对着冷漠的五竹时,
依然有一股子打心底里深处透出来的寒意。
所以他尝试着解释了一下。
范闲在担心皇帝会不会因为他的崛起太过迅速而对他产生某些怀疑。
所以我安排了这件事情,
一劳永逸地解决他的疑虑。
当然,
我布置了故事的开头,
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尾。
他微微笑着,
似乎很得意于自己还记得小姐当年的口头禅。
虽然说这和影子也有很大的关系。
他老想着跟你打一架,
你又不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
难得有机会和你地亲传弟子动手,
他实在有些舍不得。
当然,
如果范闲不追出来,
受这么重的伤,
这件事情也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五竹忽然很突兀地说道。
你让影子回来,
我给他与我打架的机会。
这冷笑话险些把陈萍萍噎得背过气去。
咳了半天后,
摊开双手说道。
哎呀,
只是意外而已。
如果只是意外,
为什么他在我来之前就已经逃走了?
陈萍萍的满脸褶子里都是苦笑,
咳了许多声才平复了下来。
哎,
这个是我的安排。
因为我担心你不高兴,
让他出什么意外。
要知道,
我身边也就这么一个真正好使的人。
如果你连他都杀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怎么活下去?
五竹没有说话,
只有在夜风中飘扬着的黑布在表达着他的不满,
我死之后,
影子会效忠于他。
陈萍萍很严肃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回报。
五竹微微偏头,
似乎在考虑范闲会不会接受这个补偿。
想了一会儿,
基于他的判断,
像范闲这种好色好权之徒,
肯定会对一位九品上的超强刺客感兴趣。
他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说道。
你在南方找到我,
说京城里有好玩的东西给我看,
难道就是这出戏?
范闲总说你在南边玩儿,
我本以为他是在骗我,
没想到你真的在南边。
这事情很巧,
陈萍萍忽然往前佝了佝身子。
我是准备让你看戏,
只可惜我低估了范闲的实力,
也低估了范建的无耻。
这老小子知道火是陛下放的,
就着急赶着范闲上楼去救驾。
老人尖声笑了起来。
没让你看到,
可惜了。
五竹缓缓地抬起头。
你想杀太后?
陈萍萍摇了摇头,
太后毕竟是范闲地亲奶奶,
而且小姐那件事情,
她虽然旁观着这件事情发生,
而没有对太平别院加以援手。
但毕竟没有亲自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
到目前为止,
我查出来的东西不足以说明任何事情。
五竹摇了摇头,
很冷漠的说,
如果将来你查到了些什么,
或者是我发现了什么,
不管范闲怎么做,
我会做,
陈萍萍知道我会做,
这三个字代表着怎样的决心与实力。
但他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五啊,
虽然你是这天底下最恐怖的人物。
但依然不要低估了一个国家、
一座皇宫真正的实力。
而且老夫既然是监察院的院长,
也必须考虑庆国的天下怎么样才能安稳地传递下去,
不要忘了,
这也是小姐的遗愿。
他微笑着说。
所以这些比较无趣的事情,
还是我来做吧。
那你本来究竟准备让我看什么?
陈萍萍忽然叹了口气,
声音显得有些落寞,
哎,
既然这场戏没有上演,
这时候就不要再说了。
五竹的反应不似常人,
似乎根本没有追问的兴趣,
干净利落地转身准备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带着少爷去了澹州之后,
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陈萍萍忽然在他身后叹了一口气。
17年不见,
这么快就要走了。
五竹顿了顿,
说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保重。
然后他真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只是以五竹地实力与性情,
能让他说出保重这两个字,
已经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了。
至少陈萍萍觉得心里头多了那么一丝暖意。
陈圆的老仆人走了过来,
推着他地轮椅往房里走去。
陈萍萍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有些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说道,
哎,
你说能够成功的诱使那两个耐心极好的侍卫和小太监动手,
我算不算一个很厉害的人?
不过要谢谢那位西湖的刺客,
如果他看着范闲上了楼,
便知趣的继续埋伏着,
这事儿便很无趣了。
老仆人苦笑着说,
院长大人算无遗策。
陈萍萍叹息道,
天生劳碌命啊,
时刻不忘为陛下拔钉子,
哪里算得过陛下呀啊
在皇宫里又住了些日子,
直到霜寒渐重,
天上隐有飞雪之兆时,
在范闲地强烈要求下,
庆国皇帝终于允许他回家了。
经历了悬空庙救驾一事,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通过宫中养伤,
陛下震怒,
这多般细节中,
发现范闲的圣眷不止回复如初,
更是犹胜往常。
毕竟拿自己的身体挡在夺命一剑的前面,
就算是邀宠之举,
却也是拿命换回来地恩宠,
没有太多人会眼红,
只是一味的嫉妒而已。
范闲出宫之日,
各宫里都送来了极丰厚的礼物,
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而二皇子的生母淑贵妃的礼物尤其的重。
诸宫里都透着风声,
除了宁才人性情豪爽,
宜贵嫔与范家亲厚,
不怎么在意之外,
没有哪位娘娘敢轻视这件事情。
就连太后老祖宗都将自己随身用了十几年的辟邪珠赏给了范闲,
那些娘娘们哪里敢大意?
范闲半躺在马车之中,
虽然胸口的伤势还未全好,
但至少稍微翻身,
没有什么问题了。
他掀开车窗帘子一角,
借着外面地天光,
看着手中那粒浑圆无比的明珠,
微微眯了眯眼,
心想,
莫非正牌奶奶终于肯接受自己的存在了?
一路上,
林婉儿与若若最是高兴,
在宫里呆了这么些天,
着实有些闷了,
而且范闲的伤一日好过一日,
让姑嫂二人安心了不少。
马车行至范府正门,
两座石狮之间早已在台阶之上铺好了木板,
范府中门大开,
像迎接圣旨一般,
小心地将马车迎了回去。
一般而言,
马车不可能直接通正门入府,
但大少爷伤成这样。
自然要安排妥当。
马车直接驶到了后宅旁边,
藤子京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范闲抬了下来,
思思也小心翼翼地护在旁边。
他没有资格入宫,
这些天在家里是急坏了。
范闲看着她微红的脸颊,
调笑了几句,
转过头来便看见了父亲与柳氏二人。
他望着父亲眼中那一抹故作平静下的淡淡关怀,
心头一暖,
轻声说道,
父亲,
我回来啦,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出乎范闲的预料,
那位如孤鸿一般在天下旅游的庆国大宗师还是没有回到京都,
叶家很沉默地接受了安排,
被迫与整座京都的防卫系统脱离。
当然,
在中下层级的布置当中,
他们还是残留了一些势力,
只不过已经无法掀起太大的浪花,
已经丧失了直接左右将来朝政的力量。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后,
叶流云真的回到了京都皇宫里,
那位表面肃然和蔼的皇帝一定会显露他最狠厉的一面,
拼着折损庆国的国力,
也要将叶家直接给除掉。
一个世家掌握着京都重地,
马上要与皇子联姻,
最关键的是有一位大宗师作为坚实的后盾,
只要稍微表露出丝毫的反弹之意,
都必须被强悍地压制回去。
而最终叶流云没有回京,
这就说明叶家很无奈地接受了当前的局面。
当然,
陛下看在叶流云的面子上,
看在叶家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减弱过的忠诚上,
也不会让叶家太过难堪。
叶重仍然驻留在沧州,
而且爵位、
军功无一减弱,
封赏更胜当年。
就连那位耿直的有些可爱的宫典犯下如此大的罪过,
陛下也没有将他严办,
只是夺去了他的所有军功职务,
将他打了30廷杖之后贬为了平民。
叶家是很委屈的,
但是为了庆国将来的稳定,
他们只好做出牺牲,
好在可以借机远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
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
其实,
真正最失望的,
还应该是远在信阳的长公主和如今被软禁在府中的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