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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集呐喊头发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
我接去一张隔夜的日历
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
啊
十月十日
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
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先生恩正走到我的寓所里来谈闲天
一听这话
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 对
他们不记得你怎样
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恩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
时常生些无谓的气
说一些不通世故的话
当这时候
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
不赞一词
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
我最佩服北京双世界的清醒
早晨警察到门
吩咐到挂旗
各家大半懒洋洋的夺出一个国民来
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
他们一直到夜里收了起棺门
几乎偶然忘却的
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
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
倘史纪念起来
那第一个双十节的前后的事便都上我的心头
哎呀
使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
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
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
几个少年一击不中
在监牢里深受一个多月的苦行
几个少年怀着远志
忽然踪影全无
连尸首也不知哪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
恶骂 迫害
清陷里过了一生
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些事
我们还是记起一点得意的事来谈谈吧
恩忽然现出笑容
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
高声说
我最得意的是
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
我在路上走
不再被人笑骂了
哎 老兄
你可知道
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
古今来
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呀
我们的很古的古人
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清
据刑法看来
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
所以大臂是上刑
次要便是***了
所以弓刑和幽臂也是一件吓人的法
至于鲲
也就是古代一种剃去头发的刑罚
那是微乎其微了
然而推想起来
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声事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
大谈什么扬州十日
嘉定屠城
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
老实说
那时中国人的反抗
何尝因为亡国
只是因为脱辫子
顽民杀尽了
倚老都寿终了
辫子早留定了
洪羊又闹了起来
我的祖母曾对我说
那是做百姓才难哩
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
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恩两眼望着乌梁
似乎想些事
仍然说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
便剪掉了辫子
这并没有别的奥妙
只为它太不便当罢了
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
监督也大怒
说要停了我的官费
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
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
去捡的人们里面
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容
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学
回到上海来
后来死在西牢里
你也早已忘却了吧
过了几年呐
我的家境大不如前了
非某点事做便要受恶
只得也回到中国来
我一到上海
便买定一条假辫子
那时是两元的市价
带着回家
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
然而旁人一见面
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
待到知道是假
就一声冷笑
将为拟为杀头的罪名
有一位本家还预备去告官
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
这才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