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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集
隆庆站起身来
黑色的道衫中不停淌落着血水和脓一般的液体
想必是他身上的那个洞在先前的战斗中再受重创
左帐王庭现在的日子确实很凄苦
被荒人和我们中原人两面夹攻
就像我现在一样
被光明的神殿和黑暗的宁缺两面夹攻
你问我要付出什么才能赢得这些草原人的信任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付出
我们燕人和左帐王庭相邻而居多年
当了无数年的仇敌
也做了无数年的朋友
很凑巧的是
从很多年前开始
我就是他们新任单于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
我们现在拥有相同的处境
拥有相同的目标
什么目标
重新变得强大起来
然后复仇
叶红鱼沉默不语
其实我没有想到会被你在这里追上
不过幸运的是
正如你所说
你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一个人
并不是真正的神
所以你需要休息
让我迎来了转机
同时我也很感谢我自己能在你面前支撑到现在
叶红鱼忽然微微一笑
她清媚的容颜略显苍白
这一笑顿时丽光大盛
隆庆并没有欣赏她美丽的心情
虽然这些年在西陵神殿里
他有时候也会为这个女子的美丽而赞叹无语
因为他看出了这抹笑容里的嘲弄和轻蔑
哼
我确实不是神
只是一个人
所以我有时候偶尔还会保留一些人类的好奇心
比如你究竟是不是冥王之子
比如你向北入荒原究竟意图何在
所以我一直在等
想看看究竟是谁会出现帮助你
宁缺在雁鸣湖畔曾经说过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
好奇心会杀死猫
我不明白
但我清楚
好奇心有时候确实很容易耽搁事
然而很遗憾的是
你所能达到的层次实在没有办法耽搁我杀死你
隆庆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现在我这里有千名草原士兵
七名大祭司
你还怎么杀我
叶红鱼像看着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就在身前三丈
别说已经惨败的左帐王庭
就算是金帐单于率领他的狼骑来此
又如何阻止我杀死你
在你杀死我之后
怎么逃得出去呢
本座神辇下西陵的目标是杀死你
又不是逃走
只要能够杀死你
我能不能逃走是很重要的问题吗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却需要何等样强大的逻辑
何等样无畏的心智才能如此平静的说出来
听到这句话
隆庆的神情骤然一凛
最重要的是
如果你变成一具没有任何意义的死尸
左帐王庭的人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我
难道这些蛮子会重情重义到不惜灭族断种也要杀死我这个西陵大神官
隆庆
你真的很愚蠢
隆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因为他知道叶红鱼说的是对的
如果自己此时便死了
左帐王庭的人凭什么要替自己复仇
要和当代裁决神座战斗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说
但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杀死我
因为我是他们能在荒原上活下来甚至壮大的最后希望
仿佛是要证明隆庆的判断
湖畔山林梢头骤乱
那数道已然降临在石砾地里的强大气息瞬间变得更加狂暴
袭向叶红鱼的身体
那些气息里蕴着自然狂野的力量
甚至隐隐带着某些荒原野兽的味道
那是草原蛮人祭司们独有的精神攻击
叶红鱼脸色微显苍白
望着那片山林
目光寒冽异常
一声骄傲而霸道的轻哼起于她的薄唇之间
几乎同时
远处山林里响起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片幽暗的林中
一名穿着名贵裘衣
配着数样骨质法器的左帐王庭祭司
带着恐惧的神情惨然坐倒于地
他身上一根极细的骨器瞬间崩散
两道黑色的鲜血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
竟是受了极重的伤
叶红鱼看着那片山林
感受着那数道精神气息
不屑开口
居然敢用精神念力来伤本座
真是勇敢无比
也是愚蠢无比
未曾相见
一名左帐王庭祭司识海便被迫内腑流血
山林里的几位草原祭司互视
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恐惧
道痴叶红鱼最令修行界震惊的便是她万法皆通
遇着剑师
她便是更强大的剑师
遇着阵师
她便是更优秀的阵师
遇着念师
她便是最恐怖的大念师
如今她已经成为裁决大神官
又怎会畏惧这些草原祭司的精神力
叶红鱼望着隆庆
她先前抢的那柄幽冥道剑早已被随手扔掉
此时出手的是一直静静隐在血色神袍里的道剑
她的本命道剑
剑若无锋
出衫而游
灵动若鱼
却在空中带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隆庆面露绝望
惨惨一笑
然而就在这时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自天而降
没有丝毫偏差击中了空中的道剑
片刻后 轰隆
沉闷的雷声才在天空中响起
一响便绵绵无绝期
荒原的寒秋少雨
今日更无雨
然而却有了雷
无数记天雷轰向碧湖与山林
震耳欲聋
湖水摇撼难宁
湖畔石砾地上烟尘大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雷声终于停了
此时的天色变得灰暗了很多
漫天的烟尘似乎飘摇而上
变成了厚厚的黑云
笼罩了这座湖山
叶红鱼收回道剑
抬头看天
只见黑云之后隐有雷光
敛而未动
天意难测
天威难测
她沉默看着天穹
不知在想些什么
隆庆被震飞到了更远处
他靠着一块岩石
被烧毁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狂热的情绪
一面咳血一面放声大笑
他看着叶红鱼
面容扭曲
疯狂的大喊
我说过我不是人
那我自然身负天意
我就是天谕之人
你看看
昊天真的没有遗弃我
叶红鱼
只要天不亡我
你能奈我何
叶红鱼根本没有理会隆庆的疯狂叫喊
只是抬头看天
看得很认真专注
似乎那片云后有极美丽的一幅风景
她看到了那幅风景
她的神情有些微微惘然
然后渐渐复为漠然
然后她看到了极远处的一座山崖上有一个人
那座山崖极高
所以那个人站得也极高
高的似乎伸手便能摸到天上的云层
那个人梳着道髻
穿着浅色道衫
负着一把木剑
从看到山崖上那个人开始
叶红鱼便不再看天
因为她眼中便只有那个人
然而无论她怎么看
那个人依然沉默
没有任何动作
叶红鱼的神情愈发漠然
眉梢仿佛多了层浅浅的霜
然后她难以抑制的愤怒起来
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对那个身负木剑的男人产生愤怒的情绪
她霍然回首
再次望向隆庆
杀意再作
仿佛有所感应
远处山崖上那个男人瘟毅一声看似缓慢流动
实则湍流不安的厚厚黑云里
忽然挤出十余团明亮
然后化为十余道雷霆再次向碧湖处落去
雷霆在炙湖沸石裂俱不安天地气息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化作恐怖的飓风在湖畔的石砾上狂暴穿行
电闪雷鸣
血红色的裁决神袍在风中飘舞
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倒下
逾千名的草原蛮子冲出密林
还没来得及靠近湖边
便被从天而降的这些雷霆震得神魂不宁
那股生命里本能对天穹的敬畏
让他们跪倒俯于地
不停祷告着天神能够饶恕自己的罪孽
密林里的那七位左帐王庭祭司
相比于这些普通人来说要清醒冷静很多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们能够感知这些雷霆里面所蕴藏的威严与力量
所以实际上他们比那些普通人更加震惊
然而当他们看到血色神袍在狂风中飘舞
那个身影在雷霆间依然倔强的不肯表示服从的画面时
心中的震惊终于达到了巅峰
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西陵大神官
居然拥有如此恐怖的意志力
敢与天争
风雷渐息
叶红鱼站在满地坑洞的湖畔
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她不再看隆庆
也不再看远处山崖上的那个身影
她没有看云端风景
她没有看湖山风景
她什么都不看
只是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的影子
默默看了很长时间
她大喊了一声
这喊声很清脆
很愤怒
在恢复安静的湖山间传了很远很远
这喊声里充满了不甘
一道鲜血从她的唇角缓缓淌下
山林中那数名来自草原的左帐王庭祭司
被这喊声里蕴含着的恐怖精神冲击震得连喷鲜血
直接倒下昏死不知
站在远处山崖上的叶苏听到了这声愤怒的喊叫
他知道叶红鱼的愤怒指向的是自己
这是他的妹妹这一生第一次对他表示愤怒
甚至隐隐有挑战的意味
叶苏没有不悦
他很喜悦
他喜悦的想要手舞足蹈
喜悦的想要纵情长啸
因为他知道
看过今天这幅真正雷霆风景的她
不会再是那个看着自己的背影想要激进
却永远倔强和自卑的不敢开口的妹妹
从今天开始
她就是叶红鱼
然而
自己依然不能让她杀死隆庆
因为这时观主还不想让那个叛教者死去
叶苏抬头看天
看着仿佛触手可及的厚厚云层
看着云层后那些缓缓积蕴着的明亮雷霆
猜测昊天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以剑引雷
乃是传说中的剑道境界
叶苏在长安城小道观里有所悟
看来果然在修道路上再进了一大步
如果是以前
叶红鱼只会替兄长喜悦
然而今天
她的情绪很复杂
不甘而且愤怒
最关键的问题是
云层是从何处来的
坐上墨玉神座
成为裁决大神官后
天人感应渐深
在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看似恐怖的雷霆黑云
看到天空那幅真正的风景的时候
她便隐隐感知到了昊天的意志
然而几乎同时
不知是因为不甘还是愤怒
她竟忽然生出战上一场的冲动
身为裁决大神官
哪怕是偶尔闪过这等念头
便是极大的不敬
最深重的罪孽
叶红鱼察觉道心微有不宁
骤然一凛极为强悍的从那种危险的心境中脱离出来
他缓缓低着头
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拂
雷霆渐敛
云层渐散
没过多时便消失无踪
露出清湛的寒秋天空
叶红鱼不再去想先前那充满亵渎意味的一闪念
但心念即生又如何能真正抹除
哪怕只是一闪
也必然在心境里留下痕迹
云消雷散
他依然低着头
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他自己都看不到的某个地方
似乎有个声音正在漠然的说着
这似乎也做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叶红鱼抬起头来看着隆庆
没有我的允许
不准回中原
不然就算天能容你
我也不让你活
血色衣袂轻飘
他转身离开碧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