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片为祝福原文。
上工之后的两三天,
主人们都觉得他手脚亦没有先前一样灵活,
记性也坏得多,
死尸时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应,
四婶儿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
当他出道的时候,
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
但见于向来雇佣女工之男,
也就并不大反对,
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儿说,
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
但是败坏风俗呢,
用它帮忙还可以,
祭祀时候可用不着他沾手,
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
否则不干不净,
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
这回她却清闲了。
桌子放在堂中央,
系上桌位,
他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香李嫂,
你放着吧,
我来摆。
四婶儿慌忙的说,
她讪讪地缩了手,
又去取烛台。
杨人法,
你放这儿吧,
我来拿。
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
终于没有事做,
只得疑惑地走开。
他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
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
也还和她讲话,
但笑容却冷冷的了。
她全不理会那些事,
只是指着眼睛和大家讲他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
真的。
他说,
我单知道雪天里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
只会到村里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
拿小兰盛了一兰豆,
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包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孩子,
我的话句句听,
他就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
米下了锅,
打算煮豆,
我叫阿毛,
没有硬,
出去一看,
只见豆撒得满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各出去一问,
都没有。
我急了,
央人去寻去。
直到下半天,
几个人寻到山坳里,
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完了,
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
果然,
他躺在草窠里,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可怜他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只小蓝呢。
她于是淌下眼泪来,
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都颇有效,
男人听到这里,
往往敛起笑容,
没趣儿地走了开去。
女人们却不读,
宽恕了她似的,
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
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
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
还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
直到他说到呜咽,
他们也就一起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
叹息一番,
满足地去了,
一面还纷纷地评论着。
他就只是反复在向人说他悲惨的故事,
常常引入了三五个人来听的。
但不久大家也就听得纯熟了,
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
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
后来,
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他的话,
一听到就厌烦得头疼。
我真傻,
真的。
他开手说,
是的,
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
才会到村里来的。
他们立刻打断他的话,
走开去了。
他张着口,
怔怔地站着,
直着眼睛看他们,
接着也就走了,
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儿,
但他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
如小兰逗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
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
他就说,
哎。
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
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
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
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
终于没趣的也走了。
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他的脾气,
只要有孩子在眼前,
便似笑非笑的先问他道,
香林嫂,
你的阿毛如果还在,
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吗?
他未必知道他的悲哀,
经大家咀嚼赏见了许多天,
早已成为渣子,
只值得厌烦和唾弃。
但从人们的笑应上,
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
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他单是一瞥他们,
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震永远是过新年,
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
四叔家里这回徐谷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
另叫柳妈做帮手,
杀鸡宰饿。
然而柳妈是善女人,
吃素不杀生的,
只肯洗器皿。
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
却闲着了,
坐着只看柳妈喜器皿。
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哎哎。
我真傻。
祥林嫂看了天空,
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
你又来了。
柳妈不耐烦地看着她的脸说。
我问你,
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吗?
嗯嗯。
他含糊的回答。
我问你,
你那时怎么后来敬医了呢?
我吗?
啊,
你呀,
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啦,
不然,
嗯。
啊啊,
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
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
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啃了倒退,
说他力气大。
啊啊你你倒自己试试看。
他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
使她簌簌的像一个核桃。
干瘪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
又盯住他的眼。
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
立刻敛了笑容,
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
你实在不合算。
柳妈诡异的说。
再一墙,
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
现在呢?
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
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
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
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
分给他们。
我想还真是。
他脸上就现出恐怖的神色来,
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挡,
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
当作你的替身,
给千人踏万人跨,
赎了这一世的罪名,
免得死了去受罪。
他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
但大约非常苦闷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
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
早饭之后,
他便到镇上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
起初执意不允许,
直到他急得流泪,
才勉强答应了。
贾母是大钱十二千。
他久已不和人们交口,
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
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
似乎又即传扬开去,
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
又来逗他说话了。
至于题目,
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
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
我问你,
你那时怎么净啃了?
一个说,
哎,
可惜呀,
白撞了这一下。
一个看着他的巴应和道。
他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他,
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后来连头也不回了。
他整日紧闭着嘴唇,
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
默默地跑街扫地、
洗菜、
淘米,
快够一年,
他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
换算了12元阴阳请假到朕的西头去。
但不到一顿饭时候,
他便回来,
神气很舒畅,
眼光也分外有神,
高兴似的对自婶儿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
他做得更出力。
看四婶儿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
他便坦然地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下吧,
祥林嫂。
他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
脸色同时变作灰黑,
也不再区区烛台,
只是失望地站着,
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叫他走,
他才走开。
这一回他的变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但眼睛咬现下去,
连精神也更不济了,
而且很胆怯,
不独怕暗夜怕黑影,
即使看见人,
虽是自己的主人,
也总惴惴的,
犹如在白天初学***的小鼠,
否则呆坐着只是一个木偶。
人不半年,
头发也花白起来了,
记性尤其差,
生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神林嫂怎么这样了?
倒不如那时不留他。
四婶有时当面这样说,
似乎是警告他,
然而他总如此,
全不见有联累起来的希望。
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
叫他回到魏老婆子那里去。
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
不过单是这样说,
看现在的情状,
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
然而,
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
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
然后再成乞丐的呢?
嗯,
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
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
接着又听到噼噼勃勃的鞭炮,
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
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
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连绵不断,
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
诠释着我在这凡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舒适。
从白天一直***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
只觉得天地盛中欣向了生理和香烟都醉醺醺地在空气中蹒跚预备着给鲁阵的人们。
以无限的幸福。
1924年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