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集。
谁知这茅月良却是不依不饶,
硬说流言对范提司官声有损,
若流言为假,
则朝廷应明文驳斥。
若流言为真,
则依庆律应追究范提司隐瞒朝廷,
私入朝堂之罪,
范府勾结贼人心怀不轨之罪。
即便这些流言荒诞不可信,
但至少陛下为了朝廷的颜面考虑,
也应让两位范大人自辩一二,
而且小范大人已经不适合再继续担任监察院提司一职。
至于内库这番糊涂混账,
话还没有说完,
陛下已是大怒离座,
吩咐侍卫将毛阅良给叉了出去,
痛打了二0廷杖。
如果不是最后太后出面求情,
只怕这位傻到极点地六科几事中竟是要被陛下给活活打死。
没有人知道这位六科几事中身后的信阳背景,
也没有人知道陛下最后的怒意来自于太后出面保人。
对于皇帝来说,
他最忌惮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与自己的儿子们联合起来。
当此局势,
一代雄主冷漠乃至蛮横地做出了反应,
硬生生地保留住了范闲的一应官职与爵位。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雄狮守护领地的姿态。
但庆国的官员和民众们并不知道宫里地问题。
廷杖之事一出,
京都震惊。
联想到上次都察院弹劾范闲,
也是被残打了一顿廷杖,
人们重新注意到,
范闲这些年所获得的无上圣眷,
实在是连几位皇子都比不上。
再联想到陛下对于这件事情的含糊态度,
人们开始我猜我猜,
我猜猜猜。
人类的想像力有时极其贫乏,
有时却又无比丰富,
关于范闲身世地传言开始不受控制地逐渐滑向某些人最不喜欢看到的方向。
至于这些猜测的背后有没有那位坐着轮椅的老人的阴暗身影,
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
在第一个爆炸性地消息传遍京都之后不久,
第二个爆炸性的消息又开始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中流传,
只不过百姓和官员们谈起这个消息来,
要显得更神秘,
更小心翼翼,
更亢奋无比。
唉,
您知道吗?
这小范大人呢?
是咱大庆朝皇帝的私生子,
那是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唉,
您还见过陛下龙颜这个猜的?
不过老实说啊,
小范大人天纵奇才,
文武双全,
诗才惊艳天下,
声名无远。
弗届如此人物,
也真只有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才生的出来,
那是,
那是,
不过范。
尚书,
就这个这个,
唉,
尚书大人可怜,
不过也怪范老爷的名儿没记好。
信阳离宫之中,
长公主轻轻画着柳眉,
唇角带着一丝自嘲的微笑。
这位一向自命算无遗策地奇妙女子,
在这接连两番的流言之下,
终于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她地皇帝哥哥一定开始怀疑她的想法了。
而那个叫做范闲的小东西,
袁先生,
本宫没有听你的意见,
错了。
长公主轻轻抿了一下唇纸,
淡淡的说道。
啊,
小范大人身世之奇,
实在出人意料。
头一桩传言便已经足以震惊天下,
哼,
谁也没有想到还会有第二波。
如今和黄毅一样成为信阳方面首席谋士的袁宏道缓缓说道。
属下当初劝公主暂时隐忍,
便是觉得范闲是叶家后人地消息来的有些古怪,
但没料到这消息之后是这个令人震惊的猜测。
事情发生地太突然,
峰头转的太快,
我们一时间应对失措。
实非战之罪,
乃天意也。
长公主如今失去了崔家,
另一方面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真正开始觉查出那位好女婿的能力。
恼怒之余,
再难保持当初居高临下的冷静。
而她后手的反应却有些为时过晚,
甚至是毫无作用,
所以当第一个传言进入她耳朵后,
她未加思索,
甚至不顾袁宏道强力的反对,
决定利用此事将范闲给拉下马来,
只是信阳和京都两地联系不便,
她想借着太后的嘴与那名看似愚蠢的六科几事中。
先逼着皇帝将范闲地职位给夺了,
没料到马上便收到了第二个消息。
范闲是陛下的私生子,
这个消息别人或许还得猜猜,
但长公主在听到之后的第一时间内就相信了,
开始暗中嘲笑自己的愚蠢,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看明白,
白白浪费了一个在朝中的棋子,
用了一丝母后对自己的情份。
最失败的是,
反而触碰了皇帝陛下的逆鳞,
平白无故地让范闲就这样轻轻巧巧地重新站住了脚。
一想到这里,
内心的自嘲与后悔便像毒蛇一样咬噬着这位庆国最美妇人的心。
叶轻眉,
叶轻眉,
她的头开始痛起来,
像呻吟一般自言自语道。
我这一生难道永远都及不上你?
甚至连你的儿子都可以这么轻易地打败我?
京都入夜。
许久没有出现的五竹,
蒙着那块黑布,
沉默地出现在了范府后方的一条小巷之中。
巷子尽头是一个面铺面,
铺上油灯如豆,
在寒风中瑟缩着。
一名穿着寻常布衣的汉子正坐在铺外的长凳上。
凳子上的汉子身前没有面碗,
他衣衫单薄,
似不畏寒,
面容平静到了一种怪异的程度。
似乎像是天生就没有什么表情。
还有那一双冷漠无情的双眼,
似乎能够看透世间的一切。
五竹微微低头,
任由夜间的寒风吹拂着眼上的黑布。
那只稳定而恐怖的右手缓缓地握住了腰侧的铁钎把手一步一步向着面铺的方向踏了过去。
面铺里那个汉子身上的衣服乃是粗布所做,
土黄色,
半截袖,
不厚。
正是京都南边码头上苦力们的打扮,
并无一丝出奇之处。
他眨了眨眼,
眼中的冷漠没有半丝变化,
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动容。
只是随着五竹的踏步之声,
从长凳上缓缓站了起来,
布衣汉子的手中拿着一把刀,
直刀。
他一挥手,
刀锋呼啸着横劈了出去。
直刀落在那位垂垂老矣、
佝着身子正在挑着面条的店老板的脖子上面铺老板的脖子处嗤的一声,
鲜血一溅,
分毫不差地尽数落入煮面的锅中。
紧接着,
面老板的头颅喀嚓一声响,
就像是秋日的树头沉甸甸的果实一样,
脱离了枝头,
摔入了面汤之中,
啪的一声,
荡起几道滚烫而血腥的汤水。
毫无预兆,
毫无道理,
异常冷血与稳定的出手,
面铺老板身首异处,
汤中苍老的头颅上下浮动,
面汤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在那盏冬夜里时刻可能熄灭的油灯的映照下,
这场景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怕与诡异。
五竹此时站在这位布衣汉子身前三丈的距离,
露在黑布外面的半边脸纹丝不动,
似乎根本不在意对方刚刚在自己的面前杀死了一名无辜的面店老板。
你从南方来?
瞎子的声音总是这样地单调,
缺乏节奏感。
布衣汉子缓缓收回执刀,
那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五竹,
虽然他的眼睛与表情都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
但不知为何,
总让人觉得他已经进入了一种极为警惕的情绪中。
布衣汉子用很单薄地语气说道,
例行巡查,
找你回去,
你来杀范闲,
你故意放出的消息,
因为我在南方没有找到你,
只好用这个方法逼你现身。
五竹冷漠地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你知道范闲是她的后人,
当然会赶来京都杀他。
布衣汉子的眉毛有些奇怪地动了动,
似乎是想表示一种诧异与不理解,
但很明显,
他的表情有些生硬,
所以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两抹眉毛就像是两个小虫子一样扭动着。
你知道原因,
所以你让我来。
为什么这位布衣汉子知道了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之后,
就一定会进京都来杀他?
从五竹与这位布衣汉子的对话当中,
可以很明显地知道,
两个人彼此都认识,
而且五竹知道对方一旦知晓范闲的身世后,
会不惜一切地入京杀人,
所以专门等在范府之外。
如此看来,
最近京中的这场风波,
也许只是五竹通过假意漏算,
暗中点醒苦荷,
以便从遥远的北齐来揭破范闲的身世,
还能够不留半丝痕迹。
如果瞎子叔有构织这样一个完美计划的能力,
那么他做这一切地唯一目的就只是为了吸引这位布衣汉子来到京都。
那这位布衣汉子究竟是什么人?
数月之前,
庆国南方的海岸线上出现了一个没有名字地人,
他四处寻找着一个瞎子,
而当他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之时,
他会很干脆的杀死所有曾经看见过自己的人,
没有理由不问原因。
他正是范闲与言冰云一直念念不忘的南疆连环杀手。
当刑部一筹莫展之时,
监察院终于开始调查这些古怪而离奇地命案。
但每当监察院高手追踪到这个无名之人时,
便会被对方反首回噬,
毫不留情地尽数杀干净。
所以,
直到目前为止,
依然没有人知道这位无名之人长的什么模样。
言冰云曾经想过向范闲借兵借虎卫南下,
为的也正是此人。
他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
似乎还不大习惯这个世界地行为方式与准则,
所以才会很没必要地杀了太多人。
直到后来,
他渐渐明白了更多的东西,
于是将散乱的头发结成了最寻常的发髻,
将赤着的双足套入了家居必备的草鞋,
选择了一把庆国武人常配的直刀,
同时换上了最不易引人察觉的粗质布衣。
五竹往前踏了一步,
离面摊更近了一分,
微低着头说道,
我去南方找你,
没有找到。
布衣汉子说了一句很费解的话,
我在南方找你,
也没有找到。
五竹的脚是赤裸着的,
布衣汉子的脚上则穿着草鞋。
五竹的头发被紧紧地束在脑后,
一动不动,
布衣汉子的头发被束成发髻,
略高一些。
两个人身上的气息和味道极其相似。
虽然衣着和面貌不同,
但能够区分二人的似乎只有这样两个特点。
身上透着的气息让人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无情的杀人机器,
却又像是两个潜藏在黑夜之中的猎人,
明明在互相找寻,
却很在乎谁先找到谁。
他们要求只能自己首先找到对方,
而不能让自己被对方找到。
虽然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差别,
但就像是猎人与山虎之间的殊死搏斗,
谁掌握了先机,
谁才能够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告诉我,
你在南方。
五竹说道。
布衣汉子没有回答他的说话,
直接说道,
不能留下痕迹,
她已经留下太多痕迹,
你回神庙,
我不杀你。
布衣汉子似乎觉得五竹的话相当费解,
与自己一向信奉的道理有极大的冲突。
那双冷漠而冰雪一般透亮地双眼里,
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
这种神情极少在世人眼中看见。
你跟我回。
布衣汉子的语调依然那样,
没有什么波动。
五竹的声音却比对方要更有生气一些。
我忘了一些事情,
等我想起来,
这两人地对话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韵律进行着,
而且如果多加注意就会发现,
这连番对话之中,
二人竟是一个疑问句都没用,
而只是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在述说着什么。
或许他们都是很自信自己逻辑判断能力的人,
大概也只有这两个怪人才能以如此跳跃的思维进行在常人看来异常艰涩难懂的对话。
两个人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无声谈判。
谈判破裂,
五竹往面摊的方向又踏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由三丈变成了两丈,
布衣汉子面无表情,
一步未退。
只是盯着五竹握在铁钎上地那只手,
似乎等着那只苍白的手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