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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拒绝与追杀
钟声停了十二下
钟声响完之后
整个广场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没了
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没了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了
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自己的心跳
陆晨站在喷泉旁边
低头看着脚下的花岗岩
石头变得透明了
不是玻璃那种透
是水那种透
能看见下面的东西
但隔着一层流动的晃动的戒指
那些线在石头底下蠕动着
像冬眠中被惊醒的蛇群
蓝色的光从线的缝隙里透上来
照在他的鞋面上
把他的白色运动鞋染成了淡青色
还有十分钟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闷闷的
像一个人在地下室里说话
陆晨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进口袋里
脚步声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很整齐
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
像军队在走正步
陆晨抬起头
看见广场东边的步行街出口处出现了一排人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连脸都遮住了
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些眼睛在路灯下反着光
一排一排的像橱窗里的人偶
他数了一下
十二个
十二个人排成一排从步行街走出来
步伐一致
手臂摆动的幅度一致
连头的角度都一样
微微低着
像在看着脚下的什么东西
他们走进广场散开了
不是乱散
是有规律的散
两个人往钟楼的方向走
两个人往商场的方向走
两个人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剩下的六个人径直朝喷泉走过来
陆晨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到了雕像的基座
冰凉的花岗岩贴着他的脊椎
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
碰到那把美工刀的刀柄
十二个黑袍人在喷泉周围站定了
六个人围成一个半圆
面对着陆晨
另外六个人站在他们身后
形成一个更大的半圆
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意的
陆晨闭上眼睛又睁开
看见他们脚下踩着那些线
每个人的脚尖都抵着一根线的终点
脚跟压着另一根线的终点
他们不是人
是棋子
是阵的一部分
是某种他还看不懂的东西的一部分
你的眼睛比我想象的更好看
声音从半圆的中心传来
最前面的那个黑袍人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
瘦高个
头发剃得很短
露出青色的头皮
阴九
他的脸色比上次在火葬场见到时更白了
白的像纸
嘴唇发紫
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很重
像被人揍了两拳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的不正常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不是光
是某种更暗的更沉的物质
像墨汁在清水里慢慢散开
上次在火葬场你跑的挺快
陆晨说
殷九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
嘴角往上翘了翘
露出一点牙齿
他的牙齿是白的
白的发亮
和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那次是试探
他说
师傅想看看你的眼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现在看完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握着那个铜铃
和上次在火葬场见到的一模一样
巴掌大小
师面刻满了符文
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师傅让我来问你
最后一回加入龟墟会你的同事活
不加入你的同是死
你们已经用他们布了阵
那个阵只是借他们的气运用一下
阴九摇了摇铜铃
铃声不大
但很尖
像针检划过玻璃面
用完就还
但你如果不加入
就不还了
他们的魂魄会永远留在朕眼里
当饲料
当肥料
当那个东西的灵食
你选
陆晨看着他手里的铜铃
铃声还在空气里回荡
一圈一圈的
像水面的波纹
那些波纹碰到他的皮肤的时候
变成了一种细微的震动
从皮肤传到肌肉
从肌肉传到骨头
从骨头传到眼球后面的那扇窗户
窗户动了一下
没有推开
只是动了一下
像有人从里面敲了敲
我拒绝
他说
阴久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把铜铃收进袖子里
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某种更像同情的东西
可惜了
师傅说你是这三百年来唯一一个能跟那个东西对话的人
他说
你的眼睛不是用来杀他的
是用来跟他谈的
谈好了他自己走
不用格式化
不用死人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歪着头看着路晨
但你拒绝的太快了
你连谈都不想谈
你们要谈的不是让他走
陆晨说
你们要谈的是让他换一个地方吃人
换一座城市
换一个国家
换一块大陆
他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吃完了全世界呢
吃自己
饮九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一种很疲惫的很厌倦的东西
像一个听了太多遍的冷笑话
不好笑
但又不得不笑
你以为你有得选
他说
他举起一只手
手掌摊开
五指张开对着路晨
他的掌心里有一个符文
不是画的
是烙上去的皮肤上凸起一块暗红色的疤痕
形状和龟墟会的标志一模一样
圆圈套三角形
三角形里面有一只眼睛
那个符文亮了一下
陆晨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真的裂开
是那些线从花岗岩下面涌上来了
他们从石头的缝隙里钻出来
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缠住他的脚踝
绕着他的小腿往上爬
那些线是凉的
冰凉的
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丝
勒进他的皮肤里
勒进他的肌肉里
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他想动
但动不了
脚被钉在了地上
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被那些线缠住了
线不紧
但他每动一下
线就收紧一分
像捕兽夹
像流沙
像某种你不挣扎它就安静
你一挣扎它就咬得更紧的东西
殷九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
鞋底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哒
他在陆晨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陆晨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香水
不是烟草
是一种很淡的很苦的气味
像烧焦的木头被水浇灭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师傅说
你的眼睛能重装万物
尹九说
声音压得很低
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但他没告诉你
你的眼睛重装不了你自己
你身上的线是你自己的气运织成的
你动不了他们
就像一个人不能把自己举起来
他伸出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指向陆晨的眼睛
两根手指离陆晨的眼球只有几厘米
他能看见阴九指甲缝里的污垢
能看见指纹的纹路
能看见指尖那一小片发黄的皮肤
这双眼睛师傅要了
尹九说
完整的 活的
还在跳的
他说
你的眼睛比徐鹤的好
徐鹤的眼睛只会改
你的眼睛会重装
用你的眼睛做阵眼格式化
就不需要死三成的人了
一个人都不用死
那个东西会被你的眼睛重新编码
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一棵树
一块石头
一团空气
随便什么
只要不是现在这个东西就行
他的手指往前伸了一厘米
陆晨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凉的
和他的人一样凉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殷九说
闭上眼睛
让他拿走
不疼 我保证
陆晨看着那两根手指
他的脚动不了
腿动不了
手动不了
那些线缠到了他的膝盖
缠到了他的大腿
缠到了他的腰
他的整个下半身都被那些细小的冰凉的线裹住了
像一具正在被蚕丝包裹的蛹
但他的眼睛能动
他眨了眨眼
眼球后面的那扇窗户被撞开了
不是他推的
是殷九的手指推的
那两根手指靠近他眼睛的时候
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
锁芯转动
门开了
他看见了殷九身上的线
Ik 意思yyy 这的那的
不是缠在他身上的那些线
是殷九自己的线
从他的身体里伸出来的
从胸口
从头顶
从指尖
从脚底
那些线的颜色和他身上的不一样
不是灰色的
是黑色的
很深的黑色
像墨汁的黑油
像某种从地底下直接抽上来的还没有见过光的液体
那些线的尽头消失在阴九脚下的花岗岩里
和某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线连在一起
阴九也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不是被利用
不是被控制
是长出来的
那些线从它的身体里长出来
像树枝
像藤蔓
像某种寄生在人体内的植物的根系
他的血管
他的肌肉
他的骨头全都被那些线替换了
他不是人了
他是那个东西长出来的
一只手
一根手指
一个指甲盖
陆晨的手指动了
不是他的手在动
是他的意识顺着那些线爬过去了
从缠在他脚踝上的线爬到缠在他小腿上的线
爬到缠在他膝盖上的线
爬到那些从地底下涌上来的线
爬到阴九身上的线
他在那些线上爬行
像一只蚂蚁在一张巨大的网上爬
他找到了英九身上的那个结
不是在他身体表面
是在他身体最深处
在他的心脏里面
那个结不大
只有核桃那么大
但打的很紧
紧的像一颗被拧死了的螺丝
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物质
粘稠的像沥青
像凝固的血
那些物质在缓慢的流动
从结的中心往外渗
顺着血管流到阴久的全身
陆晨的手指穿过那些线
穿过殷九的皮肤
肌肉 肋骨
一直探到那颗心脏里面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结
殷九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停在陆晨的眼睛前面
但不再往前伸了
他的瞳孔放大了
放的很大
大的几乎沾满了整个眼眶
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
他的嘴唇在动
无声的动着
像在说什么
又像在咽什么
陆晨的手指按在那个结上
他没有拆
他没有改
他没有重装他
他只是按着
用力按着
像按在一个人的伤口上
让他疼
让他知道有人在按着他的伤口
殷久的脸变了
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优越感的脸
在那一瞬间碎成了别的东西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
他的嘴张开了
但没有声音
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丝丝的
像轮胎漏气
你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着陆尘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在裂 在坍塌
陆晨松开手指
饮酒倒退了三步
撞到了身后的一个黑袍人
那个黑袍人扶住了他
但他甩开了那只手
弯着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大口的喘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
滴在花岗岩地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他抬起头看着陆晨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
像大人看小孩的表情
是一种全新的
他没有在这张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你碰了他
他说
声音沙哑
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你碰了我心脏里面的那个东西
你怎么做到的
那些线是我的
不是你的
你怎么能碰别人的线
陆晨低头看自己的脚
缠在他脚踝上的那些线松了
不是全松了
是松了一点
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不再挣扎了
只是软塌塌的搭在他的皮肤上
你的线不是你的
陆晨说
是他的
你的心脏不是你的
是他的
你整个人都不是你的
你是他长出来的一根树枝
你砍掉自己
他不会疼
你死了他不会在乎
你在他眼里连工具都算不上
你是他身上的一块死皮
殷九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更白了
是白了一下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的那种白
血被打散了又聚回来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抿紧了
抿成一条线
你不懂 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你在跟一个
我在跟一个死人说话
陆晨说
殷九的眼睛瞪大了
陆晨看着他的心脏
不是用肉眼看
是用那扇窗户看
他看见了那颗心脏里面的结
看见了那些黑色的物质在结的表面流动
看见了他们顺着血管流到阴久的全身
流到他的大脑
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
那些物质不是血液
不是毒素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是阴久的自己在被一点一点的替换
每跳动一次
结就长大一点
阴九的自己就少一点儿
到结结到拳头大小的时候
阴九就不存在了
他的身体会变成那个东西的一个器官
他的意识会变成那个东西的一段记忆
他的灵魂会变成那个东西的一口灵石
你还有多长时间
陆晨问
殷九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
双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的抖着
他的眼睛看着陆晨
但目光已经涣散了
像一个人在透过一扇起雾的窗户看外面的世界
三年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师傅说
还有三年
三年之后
我就不是我了
我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像那些线一样
从地底下钻出来
从墙壁里钻出来
从每一个活人的脚底下伸出来
我会变成他的一根手指
一根头发
一个指甲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抖
像一个快要散架的东西在最后的震动
所以你需要格式化
他说
抬起头看着陆晨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焦
格式化是唯一能杀死他的办法
格式化启动之后
他死了
我也死了
但我死的时候是我自己
不是他的手指头
他从袖子里重新掏出那个铜铃
这一次他没有摇
只是攥在手里
攥的很紧
指节发白
你拒绝加入归墟会
可以
你拒绝让我拿走你的眼睛
可以
但你不能拒绝格式化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铜铃举到陆晨面前
格式化不是龟墟会的东西
是徐鹤的东西
三百年前
他用自己的眼睛设计了这个阵
不是为了重置气运
是为了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他吗
不是因为他在吃人
是因为他在吃人的时候
人还在喘气
他把铜铃塞进陆晨的手里
铜铃是凉的
和阴九的手指一样凉
但陆晨握住他的时候
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灵蛇在动
是灵臂在动
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不管龟婿会想干什么
殷九说
我不管守门人想干什么
我不管苏家
白纸玄机子任何人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三年之后
我就不是我了
在那之前
我要把这个东西弄死
你要不要帮我随便你
但你拦不住我
他转过身
朝广场中央走去
黑袍人跟在他身后
十二个人排成一列往喷泉的方向走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哒哒哒
像倒计时
陆晨低头看手里的铜铃
铃铛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和他在电线杆上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但更密更细更深
符文的线条不是直的
是弯的
一圈一圈的
像漩涡
像指纹
像某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手指摸着那些符文
顺着他们的方向走
一圈 两圈 三圈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
指尖碰到了铃铛底部的一个凹痕
不是凹痕
是一个字
他睁开眼
把铜铃翻过来看底部
那里刻着一个字
很小
比米粒还小
但很清楚
是一个徐字
他抬起头
殷九已经走到了喷泉旁边
站在雕像下面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晨
双手插在口袋里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之前那种假装的平静
是真的平静
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
不再需要犹豫的人
还有八分钟
他说
陆晨把铜铃揣进口袋里
和苏慕晴给他的那个黑布包叠在一起
两个东西碰在一起的时候
他感觉到一阵震动
很轻的
很短促的
像两个音叉同时被敲响发出的声音
在空气里交汇
然后消散
他往广场中央走了一步
缠在他脚踝上的那些线松开了
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了花岗岩的缝隙里
他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线没有再缠上来
他们躲着他
像动物躲着火焰
陆晨
声音从广场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转过头
看见苏慕晴站在广场西边的地铁站入口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头发扎得很紧
手里攥着那沓符纸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白纸
白纸还是那身白裙子
光着脚站在地铁站的台阶上
比苏慕琴高了三级台阶
居高临下的看着广场上的所有人
你来了
殷九说
看着苏慕晴
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苏慕晴没有看他
他看着路晨从地铁站的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的
鞋底踩在花岗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纸跟在他身后
白裙子在夜风里飘了一下
像一面很小的旗
两个人走到陆晨身边
苏慕晴站在他左边
白纸站在他右边
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头在花岗岩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还有七分钟
殷酒说
苏慕晴从口袋里掏出符纸
分了一半给白纸
白纸接过符纸的时候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苏慕晴的手指缩了一下
又伸回去了
我来对付阴九
白纸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你带陆晨去阵眼
阵眼在雕像下面
喷水池底下有一个井盖
井盖下面是排洪渠
阵眼在排洪渠的最深处
苏慕琴看着他
白纸没有看他
他看着阴九
看着那十二个黑袍人
看着他们脚下的那些线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
苏慕晴说
对付得了
白纸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支笔
竹制的
比普通的笔短一截儿
笔尖是一节削尖的骨头
骨笔和钱井里那支一样
但更旧
笔杆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什么东西
像是血干涸之后的颜色
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说
把骨笔在手指尖转了一圈
三年前离开苏家的时候做的
用我自己的骨头
他伸出左手挽起袖子
小臂内侧有一道疤
很长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
疤痕凸起来
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苏慕琴看着那道疤
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紧了
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硬
去吧 白纸书
他转身面对着殷九和那十二个黑袍人
背影很瘦
白裙子空荡荡的
像一个被风吹鼓了的风筝
苏慕晴拉了陆晨一把
两个人往喷泉的方向跑
花岗岩的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
那些线从缝隙里钻出来又缩回去
像被他们的脚步声烫到了一样
身后传来一声铃响
陆晨回头看了一眼
白纸站在广场中央
手里的古笔在空气中画着什么
那些笔画不是普通的笔画
是浮是
正是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笔画在空气中发着光
暗红色的
像烧红的铁丝
在黑暗中一笔一笔的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殷九和那十二个黑袍人被那些发光的笔画围住了
他们脚下的线断了
不是被切断的
是被那些发光的笔画烧断的
线的断口处冒着白烟
发出滋滋的声音
像肉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
哦
苏慕琴喊了一声
两个人跑到喷泉旁边
水池是干的
池底的瓷砖上积着一层灰
灰上有几个脚印
新的
像是今天才留下的
水池正中央雕像的基座下面有一个圆形的井盖
铁的直径大概半米
铁面注着排水两个字
字的笔画里填满了锈
苏慕晴蹲下来
手指扣进井盖边缘的凹槽里
用力往上掀
井盖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器摩擦声
但没有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动
陆晨蹲下来
把手放在井盖上
他闭上眼睛
看见井盖下面那些线密密麻麻的从井盖的边缘伸出来
缠在排水管的管壁上
缠在混凝土的缝隙里
缠在地底的岩石上
那些线在收缩
在拉紧
像有人在井盖的下面拽着他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那些线
线是凉的
和之前一样凉
但这一次他没有被缠住
那些线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
像被烫到了
他抓住最粗的那根线
用力一拉
线断了
不是物理上的断裂
是结构上的崩塌
那根线在他的手指间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像干枯的树叶被揉碎了
从指缝里漏下去
消失在空气中
井盖松了
苏慕晴掀开它
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洞口涌出来
呛得人嗓子发紧
洞壁上嵌着一排生锈的铁梯子
往下延伸
消失在黑暗中
我先下
苏慕晴说
他翻过水池的边缘
脚踩在铁梯子上
梯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往下爬了几步
抬头看陆晨
跟上
路晨跟在后面
铁梯子很窄
两只脚不能并排放
只能一前一后的踩
梯子上的锈蹭在手上
留下一层红褐色的粉末
闻起来像铁腥味混着某种更腐败的东西
头顶的洞口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像一个被遗忘在井底的月亮
黑暗中
他听见水声
不是流水的声音
是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的很有规律
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走
到了
苏慕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的脚踩到了石地
不是泥地
是水泥地
很湿
表面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他站稳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出去
照亮了一条拱形的隧道
隧道大概两米高
三米宽
两侧的墙壁是用石块砌的
石缝里藏着蕨类植物
叶子在手机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
地面中央有一条浅浅的水沟
水很清
但不流动
像一潭死水
隧道的尽头有光
不是手机的光
是蓝色的光
很暗很淡
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荧光
那光在跳动
一明一暗的
和心跳同一个节奏
震眼
苏慕晴说
两个人往隧道的深处走
脚步声在水沟里激起回响
哒哒哒
从隧道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又从那一头弹回来
变成一种嗡嗡的持续的像蜂群在飞的声响
蓝色的光越来越亮
隧道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空间
大概有十米宽
像一个被挖空了的地窖
空间的中央有一根柱子
石头的大概一人合抱那么粗
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柱子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不是那种弯弯曲曲的线条
是很规整的横平竖直的笔画
一笔一画都刻的很深
像用凿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符文的缝隙里发着蓝色的光
路晨走到柱子前面
伸出手
指尖碰到石头的表面
石头是凉的
粗糙的
符文的笔画硌着纸腹
他闭上眼睛
顺着那些笔画往下走
穿过石头
穿过泥土
穿过岩石
一直往下
往下三百米
那个东西在柱子下面
不是压在柱子下面
是柱子长在它上面
这根石头柱子是徐鹤的骨头
三百年前
他把自己埋在这里
用自己的骨头做了这根柱子
把那个东西钉在地底下
但现在
柱子裂了
那些符文的缝隙里发着蓝光的地方是裂纹
裂纹从柱子的底部开始一直往上蔓延
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系
每一道裂纹的深处都有那种蓝色的光在跳动
是他从自己身上拿走的那一小块东西
现在在那个东西的身体里
在他的核心处
在他的心脏位置
发着光
像一颗被种下去的种子
陆晨
苏慕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那道伤口裂开了
创可贴被血浸透了
血从绷带的边缘渗出来
顺着手指往下淌
滴在柱子上
血滴落在符文的笔画里
顺着裂纹往下渗
被那些蓝色的光吸收了
柱子震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
整个柱子都在震
从底部到顶部
石头在颤抖
符文在颤抖
那些蓝色的光在颤抖
裂纹在扩大
从头发丝粗细变成了牙签粗细
从牙签粗细变成了筷子粗细
蓝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亮
把整个地下空间照的像一个蓝色的鱼缸
手机屏幕亮了
他掏出来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还有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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