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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除此之外
再无枝节横生
红菱红药双双交了差事
便各自忙去了
已而便是盛夏天气一日热甚一日
小库房的棉帘子也终于换成了竹帘
还是红药亲自动的手
芳葵便又把那好亲亲姐姐叫了几十声
而随着天气日渐炎热
尚寝局的忙碌也告一段落
今年热得反常
连着几个大朝会皆有老臣当堂中暑晕倒
据说有一个还把牙齿给磕掉了
建昭帝体恤众爱卿辛苦
特意将年满五十的臣子单列了个名单
挨家挨户的赏冰块
有几日天气太热
他索性便免了早朝
让大伙儿在家消暑
这般热的天儿
皇帝纵使是条真龙
那也得钻水里取个凉不是
更何况皇帝陛下如今也不过肉体凡胎
整天身上汗浸浸的
自也没那心思跟美人耳鬓丝磨
如此一来
六宫自然也就消停了
各路美人偃旗息鼓
安心在宫里养精蓄锐
预备着天凉再战
闲时岁月容易
这话实则也只得听听而已
并作不得数
宫中岁月又哪得一日是容易的
便无事也要生出事来
这一日恰是小暑节气
红药晨起梳洗完毕
因见天阴沉沉的恐要落雨
便去到院中将几盆茉莉逐一搬到廊下
从前她还是个老太太的时候
嗯
这话听着挺怪的
可却是事实
总之这人吧
年纪一大就爱弄个花草啊什么的
如今虽然重返少年时
老毛病却是丢不掉的
因此这院子里的花草基本上都是红药在照料
今年天时虽不好
茉莉却开得格外热闹
一茬一茬的开着花
红药时常掐来掐瓶
故此时的这几盆便也十分上心
此刻也怕是被那大风给刮坏了
这才不辞辛苦的搬运来去
正忙出一头的汗
忽听院门上传来剥啄之声
谁啊
红药心头微动
暗想来的好快呀
面色却是如常
将最后一盆花搁好
便走去门边拨栓
红药姐姐
是我 芳草
门外传来芳草刻意压低的声音
红药忙将门打开
尚不及说话
芳草已然当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用身头往身后瞧
低声而快速的说道
姐姐随我来
于姑姑找你
说着将红药一拉直往外走
红药见状自不便多问
芳草也不说因由
带着她匆匆来到于寿竹的住处
在六局一司
凡六品职司者皆有单独的一进院落住着
而如于寿竹等七品女官
则是四人一所两进的院子
不过虽说是四人同住
那院子却是以女墙隔开的
每个人都单独开了门户
勉强也算一人一院
红药于芳草赶到之时
于寿竹正在屋前踱步
面上皆是焦色
刚一见到她们
立时招手道
快进屋说话
三人进得屋中
于寿竹当先便问红药
红药
你瞧见我钥匙了吗
就是那串拿宝蓝带子系着
上头拴了个吉祥结的
你可瞧见了不曾
红药被问的呆了呆
茫然的摇了摇头
回姑姑
我没瞧见您的钥匙
又问道
这钥匙您不是随身带着的吗
于寿竹似是极为失望
面色都黯然了起来
跌坐于椅中喃喃的道
你没瞧见吗
那这钥匙去了何处
我分明记得昨晚还在的
言至此豁然起身
快步转去里间
顷刻间那屋中便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并数声自语
怎么不在了呢
这柜子里也没有
我记得是放在
语声渐低
终不复可闻
红药询问的看向芳草
芳草便皱眉解释道
姑姑的钥匙丢了
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找着
因丢的那套钥匙乃是库房和值房的
我就说找你问问
如今你也说没见着
这可如何是好
她急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手指下意识的搓弄着衣带
显是极为焦灼
红药也是面带焦色
压着嗓子问道
芳葵那里你问过没有
一早就问了
我俩同屋住着
我头一个问的就是她
还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也没找着那钥匙
芳草揪着衣带说道
唉声叹气的
见此情形
红药心下极是内疚
于寿竹的钥匙是她偷的
昨儿晚上趁着红菱外出之际
红药便将于寿竹的这套钥匙给偷了出来
绑上几块石头扔进了玉带河水最深之处
纵使红菱那样的水性
也断然捞不上来的
红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若非情形紧急
她也不会打于寿竹的主意
说起来这偌大的后宫之中
知晓于寿竹藏钥匙之处的人除了红药再无旁人
这便是多活一辈子的好处
也因这钥匙收的极为隐秘
故于寿竹发现东西丢了之后
根本就没想过是被人偷走呢
也不曾疑到红药身上去
然而此时此刻
看着芳草焦急的小脸
听着那里间传来的翻找之声
红药便觉着自个儿做的有些过分了
就算她欠于寿竹的吧
待她帮着徐玠救下大齐
于寿竹便能得以活命
如此便也两不相欠了
这般想着
红药到底还是不自在
左右看了看
便指着门外说道
这样吧
我去院子里找找没准丢在哪个旮旯里也说不定呢
说着抬脚便往外走
芳草张了张口
想说我才搜过一遍
这红药走得太快
她话声未出
红药已经挑帘出去了
她皱眉想了片刻
一跺脚也跟着跑了出去
口中说道
我来帮姐姐
红药原本想着躲个清静
见她也来了
自不好赶她走
只得于她将院子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连砖块都挨个的敲过
自是一无所获
两个人弄得一手所灰
芳草便去打水洗手
红药见时间差不多了
便先行回到屋中
此时于寿竹已然从里间出来了
正悄立在窗边
面容一片灰白
阴沉的天色映着窗格
越显得她愁云满面
红药轻手轻脚走去案旁斟了一盏茶
拿朱漆茶盘托着捧了过去
细声细气地说道
姑姑
您先喝口茶吧
这一大早的也不得闲
看累着
于寿竹扭头冲她笑了笑
只那笑容极为勉强
眼底深处有着难以掩饰的惨淡
好孩子
你有心了
她低低的说道
语声未了
眼圈忽的一红
忙接茶喝了两口
复又举袖拭唇强笑道
正好我这口渴呢
这茶倒是不冷不热的很适口
多谢你
见她一脸的颓败
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红药心底涌起强烈的愧意
然而再一转念
她便又硬下心肠
若要救下大齐
救下这阖宫无数人的性命
便少不得要走今天这一步
罢了
既然找遍了都没找着
可见是我自个儿把钥匙弄丢了
你们便回吧
等会子我去跟两位尚寝分说
于寿竹低声说道
神情极是落寞
一下子将库房和值房的钥匙都弄丢了
乃是大过
一经查实
于寿竹这七品司设便没得做了
说不得便要调去外皇城
职司亦会降下好几等
究其原因
一是尚寝局绝非世外桃源
内斗得相当厉害
于寿竹的位子有不少人眼红
她犯了错
落井下石者必定不会少
再者犯下如此大错
再职并不足以惩戒其粗疏
往低处说了
调职才是重惩
而外皇城如今正缺人手
且缺的都是墨末等杂役
于寿竹的命运可想而知
想亦是推及于此
她才会如此的失落
屋中安静了片刻
竹帘之外芳草正于廊下洗手
哗啦水声四起
却是此刻唯一的声响
数息后
于寿竹蓦地轻轻一叹
唉
若是你手头那值房钥匙还在就好了
红药没吱声
那钥匙她好容易才脱了手
自然绝不会再往回拿
见她不语
于寿竹侧首望她看了一眼
面上又涌起几分涩然
罢了
前些日子你也是受了委屈
姑姑对不住你
时婶
那孟寿兰将此事捅到袁尚寝跟前
我不好违背
只能把钥匙收回
却未想孟寿兰倒成了值房管事
这也真是
唉
她摇了摇头
长叹一声
黯然无语
红药依旧垂眸立着
似是屏息静听
于寿竹所叹者仍旧是红药动的手脚
孟寿兰与其不睦
此事红药前世便知
而前不久她便是利用这一点
故意当着孟寿兰的面儿将那值房钥匙显摆了出来
依六局一司之制
值房钥匙远远轮不到红药来保管
孟寿兰抓住这把柄
当即便去袁尚寝那里告了一状
袁蔡两位尚寝自来便很器重于寿竹
闻听此事也只将她叫过去训斥了几句
又命将钥匙收回也就罢了
自然
两尚寝也没忘了安抚孟寿兰
没过几日便擢拔其为值房管事
钥匙亦由她保管
事情也就此得以平息
这原也不过再寻常不过的内斗
可如今却成了压倒于寿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值房钥匙仍在红药手中
则于寿竹则可凭此拿到库房备用钥匙
而有这两把钥匙在手
丢钥匙的罪责便可转嫁于红药头上
于寿竹有的是法子令红药老老实实的就范
然而眼下的情形却是孟寿兰虎视眈眈的呆在值房
于寿竹便有三头六臂也拿不到她手中的钥匙
这就是一个死局
而于寿竹的苦涩亦由此而来
红药自然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当然也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
后宫嘛
不就是你踩我我踩着你
大家伙儿一拥而上往前走吗
更何况
若非她算计在先
又何来于寿竹意图在后
追根究底皆是红药种的因
自然就该由她承担后果
默立 片刻后
红药踏前半步
启唇说道
姑姑莫要灰心
再仔细找找便是
说不得就在眼面前呢
她的声音很轻
敛首低眉
一副恭谨的模样
我记得从前我在内织染局当差的时候
有个嬷嬷也丢了钥匙
因差事当紧
那嬷嬷没空多找
便索性拿了根木棍往那锁孔里捅
想要把锁头给捅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每个字却是咬的都很重
这一来二去的
那木棍竟断断在了锁眼里头
反把锁头给堵死了
谁成想钥匙其实根本没丢
被个小太监找着送了回来
可那个时候锁头里塞着木棍
便有钥匙也打不开
那嬷嬷也真是个急性子
但凡再等一等也就
慢着
你刚才说什么
再说一遍
于寿竹突的打断了她
一双眼睛炯炯望了过来
虽不能察其颜色
然而那灼热的眸光亦炙得红药心头狂跳
后背都透出汗来
她稳住心神
将头埋在胸前
作出谨小慎微的样来
将声音憋得细细的
小声说道
我刚才是在说从前在内织染局的事儿
有个老嬷嬷丢了钥匙
我没问这个
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锁眼吗
你再说一遍
那锁眼怎么了
许是心急
于寿竹的语声拔得高了些
面上也是罕有的急切神情
红药哦了一声
慢声细语的道
哦
姑姑原来是问那个锁眼啊
因那嬷嬷拿木棍往里捅的时候
木棍断在了里头
锁眼便给堵上了
不管什么钥匙都打不开
然后嘛
你先别说话
容我想想
于寿竹第二次打断了红药
语毕拢起衣袖
出神的望着窗外
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药缓缓抬头向她的衣袖瞄了一眼
那衣袖正微微的起伏着
可以想见那袖中的手正在如何的绞动摩梭
红药吊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终于是落了底
差不离了
于寿竹显然已经听懂了
而以其聪明
想必亦知晓该如何做
或者不如说
为守住自个儿的六品司设一职
于寿竹唯一的选择便是红药替她留下的那个口子
红药苦思冥想了好几日才想到这么个法子
却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想必于寿竹是乐于顺手治一治孟寿兰的
虽然从寻常意义上说
于寿竹也算是个好人
不过真正的好人又怎么可能在六局混得风生水起
而只要他听懂了红药所言
则红药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果然
于寿竹的衣袖很快分开
面上的神情也舒缓起来
转首向红药笑了笑
和声问道
红药
我上回送你的吉祥结你可带着了吗
真是一点就透啊
红药感慨地想道
口中答道
回姑姑
那吉祥结我一直随身带着呢
说着便将之取了出来
这吉祥结他确实一直贴身带着
也从未示人
红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