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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傅雷家书
十一月十七日
那么长久没有接到你信
怕你太用功
疲劳过度
不知身体好吗
我们每次写信总是上当的
你大概不会像我们那样有规律
所以写出一封信后
以为可以过一段再写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很容易过
一霎眼几星期就过去了
等你想到写信
已经隔了很久了
希望你以后也用个小本子记信账
那么就不会让我们望穿秋水了
你看对吗
我们是九日到杭州
恩德母女也去的
中午到了杭州
下午就去岳庙看菊展
菊花种类很多
有六七万种
梅种的名字极有诗意
什么苏狄春晓啊
醉玉环呀
黄十八
白十八呀
简直美不胜收
花的形色各个不同
色彩也很文静
没有大红大绿
都是中间颜色
当然黄白色及淡紫是最多的
还有东洋种的
扎成倒挂的形态
还有一颗上有几百朵花扎成圆形的
非常美观
我们看了足有两个小时
也不过是走马看花
可是已经很累了
上海也有局展
规模更大
在前跑马丁的人民公园
人山人海
每天有几万人参观
要排队买票
排队看花
我觉得太挤了
没有味儿
所以不想去
那天跟你爸爸看完局展
就去拜访黄宾虹先生
他们再三邀我们吃晚饭
饭后就看他的藏话
第二天上午我们游湖
下午就上玉皇山
我这次不坐轿子
居然走了上去
一点儿也不吃力
因为游客少
山上清静的很
我们就住在山上
看晚霞
观钱塘和西湖远景
天黑以后远看杭州市
灯碧辉煌
真是太美了
胸襟为之一唱
次日天一亮我们就起床
看看早上千变万化的早霞
爸爸拍了些照片
回来后打印的结果是坏多好少
那天早上我们七时半就下山
八十三刻到了兵老家里
恩德母女有他们自己去玩
我们就分手了
到了兵老家就看他的画
看了五六十部册页
管夫人的竹
沈州的戏笔山水
石涛八大
陈老莲等等的真迹
还有许多明清时代不知名作家的东西
简直搞不清
只觉得好一个人埋在里头
倒有些昏浑然了
这次到杭州
真是大有收获
看不到的东西看到了
因为收藏的人一般不肯随便拿出来给人看的
非要有了交情
互相有了了解才行
我算是靠爸爸的福
要看他老人家的话
是不容易的
而且多的看不完
我们预备以后到杭州再去看
这次我们只看了他十分之三的话
据黄太太告诉我们
恐怕呀
五天也看不完呢
十一月二十三日夜
你为了俄国钢琴家李赫特兴奋的一晚睡不着觉
我们也常常为了些特殊的事而睡不着觉
神经锐敏的血统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常常劝你尽量节制
那钢琴家是和你同一种气质的
有些话只能加增你的偏向
比如说
每次练琴都要让整个人的感情激动
我承认
在某些诺曼蒂克的性格
这是无可避免的
但无可避免并不一定就是艺术方面的理想
相反
有时反而是一个大类
为了艺术的修养
在感情过多的人还需要尽量自制
中国哲学的思想
佛教的理想
都是要能控制感情
而不是让感情控制
假如你能掀动听众的感情
使他们如醉如狂
哭笑无常
而你自己一如泰山
像调度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样不动声色
那才是你最大的成功
才是到了艺术与人生的最高境界
你该记得贝多芬的故事
有一回他弹完了琴
看见听的人都流着泪
他哈哈大笑道
嘿
你们都是傻子
艺术是火
艺术家是不哭的
这当然不能一蹴即成
尤其是你
但不能不把这种境界作为你终身努力的目标
罗曼罗南心目中的大艺术家也是这一派
关于这一点
最近几星几封信
我常与你提到
你认为怎样
我前上对恩德说
音乐主要是用你的脑子
把你朦朦胧胧的感情分辨清楚
弄明白你的感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等到你弄明白了
你的境界十分明确了
然后你的技巧自会跟踪而来的
你听听
这话不是和李斯特说的一模一样吗
我很高兴
我从一般艺术上了解的音乐问题
居然与专门音乐家的了解并无分别
技巧与音乐的宾主关系
你我都是早已肯定的了
本无需逢人请教
再在你我之间讨论不完
只因为你的技巧落后
存了一个自卑感
我连带也为你操心在家近两年来
国内为什么学派什么派别闹得恍恍然无所适从
所以不知不觉对这个问题特别重视起来
现在我深信这是一个魔障
凡是一天到晚闹技巧的
就是艺术工匠
而不是艺术家
一个人跳不出这一关
一辈子也休想梦见艺术
艺术是目的
技巧是手段
老是只注意手段的人
必然会忘了他们的目的
甚至一些有名的演奏家也犯的这个毛病
不过程度高一些而已
你到处的音乐会
据我推想
大概是各地的音乐团队或是交响乐队来邀请的
因为十一月至明年四五月是欧洲各地的音乐节
你是个中国人
能在肖邦的故国谈好肖邦
所以他们更想要你去表演
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昨晚陪**妈去看了昆曲
比以前可差多了
好几出戏都被戏改会改的俗烂
带着绍兴戏的浅薄的感伤味和骗人眼泪的花花绿绿的行头
还有是太卖弄技巧
陈希和也大为感慨
说这个才是纯技术观点
其实这种古董只是音乐博物馆与戏剧博物馆里的东西
非但不能改
而且不需要改
他只能给后人做参考
本身已没有前途
改他干嘛
改的好也没意思
何况是改的点睛成铁
十二月四日夜
刚才去看了李先生
问他专家开过演奏会以后
校内评论如何
他说上上下下毫无评论
我说这就是一种评论了
大概师生对他都不佩服
李先生听他上课
说他教课果然教的不错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方
没有什么出人意外的音乐的发掘
他对于他第一次上课就要学生背也不赞成
专家说莫斯科音乐宴有四个教研组
每组派别不同
其中一派是不主张练习曲的
只在乐曲中练技巧的
李先生对此也不赞成
我便告诉他李赫特的说法
也告诉他我也不赞成
凡是天才的学习都不能作为常规的从小不练音阶与练习曲
这一套假如用来对付一般学生
一定要出大毛病
除非教的先生都是第一流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