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皱眉,
他不知道范闲在明园里究竟埋了谁,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方便发问,
便闭嘴不再言语。
这二位江南官方的领头人物就这样沉默地坐在书房之中,
等着明园那边传来的消息。
并没有等多久,
消息便来了,
总督府的师爷凑到薛清的身边,
窃窃私语了一阵,
薛清沉默了下来,
然后望着范闲叹息了一声,
说道,
对方打出来的牌似乎出乎了你的意料。
我要开始调兵了。
范闲微微皱眉,
薛清继续苦笑着说,
调兵是为了你手下的安全,
而不是为了防着你屠园。
薛清知道自己不用与他细说,
满脸残留着震惊,
匆匆离了书房。
范闲站起身来,
从门外那名启年小组官员的口里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监察院的消息应该比总督府更快一些,
但因为毕竟此时人在总督府内,
传递信息反而慢了一些。
但是当范闲听到明园今日发生的事情后,
依然止不住的同薛清总督一般,
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嘴巴微张,
叹息道。
绝,
比我做的还要绝。
他准备骂一句脏话来发泄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丝荒谬的感觉,
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苦笑着摇摇头,
脸上渐渐趋于平静,
然后下达了指示。
让邓子越把所有人都撤回来,
打不还手,
骂不还口。
那名启年小组官员领命而去,
范闲也随之走出了总督衙门的大门口。
只见衙门内一片忙乱,
大部分不知道内情的官员面面相觑,
不知道总督大人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视察城治,
为什么这时候要喊城内所有武官进府议事?
范闲自然有资格参加议事,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并不适合再呆在总督府里了。
即将到来的风波,
自然要苦了薛清大人去安抚,
而自己更应该去做些别的事情。
上了马车,
范闲揉了揉眉心,
忽然对虎卫高达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其实很多时候,
一件事情会怎么走,
全部只是看死人的顺序。
高达一愣,
不明白提子大人说的是什么。
范闲挠了挠头说道,
明明是我想让他死,
可是如果他抢在我让他死之前自己先死了,
咱们反而有些问题。
这谁死了?
高达皱着眉问,
是咱们江南百姓眼中那位老祖奶奶,
不知道救活了多少贫苦百姓的明家老太君。
他旋即微笑说道,
因为不堪监察院入园凌辱,
不堪小范大人多日来的欺压于今。
这上午愤而自缢身亡,
明老太君自杀,
高达陷入了震惊之中。
虽然他是从京都来的,
但也知道这位明家的老祖宗在整个江南拥有怎样的威信和地位,
以死明智啊,
范闲笑骂道,
明兴达也真够狠,
比**还狠。
其实明老太君是不想死的,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想死,
就算那明老太君已经垂垂老矣,
生命的气息往外面流了若干年,
她在江南一地享福也享够了,
可他还是不想死。
明家在江南名声极好,
什么开铺放粥、
资助学子之类的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
这位明老太君在人们的心目中,
就像是云端某个慈眉善目的老神仙一般,
浑身上下裹着件甜蜜蜜、
光灿灿的衣裳,
以致于如今的江南民间,
甚至在某些偏远之处,
已经开始有人为这位明家老太君立起了生祠。
明老太君明显没有把生祠和自己的寿命联系起来,
也没有想到祠都立了起来,
自己还能或者说还应该活几天。
她最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应付监察院无孔不入的威逼之中,
早已拟定好了相应的计划。
在这个清美的早晨,
得闻监察院密探入园搜查,
老妇人面色大怒,
骂道,
名园修成之后,
哪有官府搜查之事?
就算总督大人入府,
也要持着礼数,
这些监察院的混帐东西。
她所居住的小院远在明园最深处,
根本听不到前方监察院搜查的喧哗之声,
但这种屈辱之感仍然让她十分愤怒。
他眯着眼睛说道。
你就打算让咱们家被如此欺负?
站在他身边的,
乃是明家名义上的当代主人长房长子明青达。
他面色微灰,
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声回答,
人已经去了,
只是老四毕竟也是兄弟。
明老太君冷冷地厌恶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心想心不狠,
如何成大事?
如何能在监察院的强力攻势之下,
让自家能够苟延残喘,
忍到经理翻盘的那一天?
心要狠一些。
明老太君教训道。
明青达看了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一眼,
脸上露出十分孝顺的笑容,
应了一声,
监察院今天这么闯进园子里,
为的自然是周先生。
明青达看了看年迈的老母亲,
和声说道,
您看要不要?
明老太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
周管家乃是明家大管家,
又是君山会的帐房先生,
这个人太过重要,
如果让监察院给搜了出来,
君山会的许多内幕都会被范闲掌握,
从而间接地被皇帝掌握。
不论是从明园自保出发,
还是为了君山会的安全出发,
周管家必死无疑。
可问题在于,
嗯。
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位姓周的先生是长公主派到咱们家来的。
杀还是不杀,
我们不能下决断,
马上就要搜到后面来了。
明青达面无表情的说着话,
心里却是闪过一丝冷笑,
君山会那种层级的组织,
岂是明家这种富商大族所应该涉及的。
果不其然,
如今是势成骑虎,
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他对于明老太君和长公主那边绑的如此之紧,
向来有极深的成见,
对于那个君山会更是避之不迭。
明老太君缓缓闭眼说道,
放心吧,
周先生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老妇人忽而皱起了眉头,
迟疑地说,
有一桩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钦差大人就如此肯定周先生还藏在明园之中,
如果搜不到他,
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明青达心里咯噔一声,
脸上却浮着相同的疑惑之色。
明老太君想了想,
有些乏了,
无力地摇了摇头,
花白的头发显得那样老态毕现。
老妇人厌恶的说着,
我乏了,
不要让监察院的那些狗腿子来打扰我休息。
放心吧,
母亲,
明青达走到他身边,
双手扶住她肩头,
似乎是准备将她扶起来,
和声说道,
以后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您的休息。
明老太君愕然回首,
然后看见自己亲生儿子眼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愧疚、
害怕和狰狞。
然后她嘴被捂上了一根皮绳索死死地系上了她的咽喉。
明老太君想叫,
却叫不出声音,
双手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死死地抓住,
只能用力地踢着脚,
那双并不大的脚乱弹着,
啪啪作响。
老妇人的眼中闪过无穷的惊恐与愤恨,
死死地盯着离自己不远的大丫环,
她在府中不知道有多少亲信,
但此时却都不在自己的身边,
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大丫环看了明老太君一眼,
缓缓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