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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十六集
他们到了上海
住在亲戚家里
潮汕人这一点真是到哪儿都有亲戚
连续数天
尹凤去火车站去码头寻
寻到个鬼
然而忽然有一天回来说寻到了
寻到了一份事做
他请堂哥这就独自回老家去
而他决定留下
尹凤动作很快
一面拉着亲戚长辈去公司里面做铺保的手续
一面当天就搬出亲戚家搬去公司宿舍
堂哥吓得手脚发软
最后回到老家也是恍恍惚惚好几天昏睡不醒
好像被遗弃了一样
都说他后半辈子就像没睡醒过
想着不该想的人吗
二舅妈笑
姑奶奶年轻的时候很美吧
我庸俗的问
嗯
普普通通啦
我们见过照片
不好看啊
也不丑
现在老了倒还好看些
看二舅妈的神情
似乎真实的情况是比普普通通还要差一点
他们都说他是天才啊
天分很高的
他在上海找的事是什么珠宝行啊
懂吗
他一下子就去洋人的珠宝行里考上学徒工啊
洋人招学徒公是要考试的
听他们讲要考数学考英语哦
考自然
一般就学里哪里会学这个
男子落榜都太多啦
但我们姑奶奶练过新式学堂就不一样哦
一下就考取了
女中豪杰的啦
我听出来了
尽管是非常合拍的夫妻俩
但说起姑奶奶
二舅和二舅妈的口气真是大不相同
二舅看上去唯唯诺诺
好像对姑奶奶尊敬到敬畏到进入寒蝉的地步
实际上我总觉得二舅多少是嫌他古怪的
对他的古怪
二舅不去细想
只是全盘继承了上一代人对这个古怪女儿的容忍
而二舅妈没有历史包袱
看姑奶奶反而客观的多
同为女性
也有更多的明白和怜惜
对她的古怪
二舅妈多少破译了一些
而且说起她的古怪透着得意
姑奶奶争气啊
一个人在上海啊
又做诗又念书
念的夜校啊
那时候上海专门有夜校的
那个时候他多少岁啊
哎
反正很年轻啊
头发刚刚梳起来做媳妇啊
尹凤在上海一家英国人的珠宝行里做事
消息传回潮州
两边家里都惊呆了
两边家族在本地都是有一点声望的
潮州自开埠通商以来
也早已是繁华之地
新事物新风尚廖英屡见不鲜
但还是惊呆了
这边祠堂里也没释放出任何有分量的评语
白须白眉的拐杖似乎最终也悄无声息
尹凤父亲这时正好接到上海亲戚寄来的信
信中大大赞扬了尹凤
说什么旧古堡里诞生的乳燕是一名新女性
甚至还把尹凤父亲也赞扬一番
说她思想先进等等
姑奶奶的爸爸就是放到现在是出格的
二舅妈说
我们这边没有这样教养女儿的
我们潮州话女孩子叫什么周仔啊
宰是孩子走就是他总要走掉嫁人
女孩子就是总要走掉的孩子
他们那个时候哪有给女孩子念书的
姑奶奶是天才吗
他爸爸更是天才
教育的天才啊
姑奶奶逃走了
逃的远远的了
二舅妈笑得直摇头
向他本人取得了什么胜利
我们边走边聊
半绕着祠堂的外墙弯进小巷又弯出来了
中午的嘈杂过去之后
这里安静多了
五谷店的老板躺在藤椅上睡觉
他的猫也蜷在米袋上打瞌虫
理发店顾客的座位上
一个伙计四仰八叉摊着手脚
从镜子里能看见他已入黑田
干洗店的姑娘趴在玻璃柜台上
长发是榛子式的负面
想来也蹲着了
真是难得一条街的生物钟如此整齐
绕了一大圈儿
我们走到祠堂大门的另一边绕回来
猛然看见一片刺目的橘红色
原来是攀岩在墙上的一株植物开花了
一大扇墙都被它铺盖占据
明亮而喧闹的橘红色似乎还在流动岩浆似的
我们这儿土话叫它鞭炮花了
二舅妈说
我凑近去细看
果然花管子狭长
顶上爆开四瓣和花蕊一簇一簇真像鞭炮
整个花圃也像蕴藏着巨大的声响
巨大的光和热
不许动
突然一个声音说
仿佛就在我耳边
却又不见人影
扑哧一声
那人又笑了
我才发现是弹声的声音
原来他人在墙后
在祠堂里
这花漂亮吧
我问
鞭炮花是从祠堂里爬过墙头到外面来的
不知道里面又是怎样的盛景
什么花啊
我这儿看不见啊
谭声齐道
哎
不是从墙里面长出来的吗
没有
我这边啥花也没有
只有几根粗藤靠在墙上
哎
这藤子开花了
对呀
我这边开满了
嘿
这会儿墙里不开跑墙外开
真奇怪啊
我说拍手惊叹
嗯
他也是怕里边黑吧
弹声道
正说话
只见二舅小跑着出来了
催我们快走
可是离他定好的时间明明还早
姑奶奶家又不远了
不是啊
你们早一点过去
不要慌慌张张的
到楼底下以后啊
谁也不要着急
在底下站一站
想想好怎么说话
谁着急了
我心里好笑
大概是二舅你才慌慌张张着急吧
平常在姑奶奶面前总也说不好话
需得提前先想想好
哦 好好
我们想好再上楼
嗯
不过二舅啊
就我跟谭生两个人去
姑奶奶讲话我们听不懂怎么办啊
我问
语言不通是大问题
二舅百密一疏
哎呀
这你倒不用担心
二舅妈说姑奶奶会讲普通话
广州话
英语
哎
你不是会讲上海话吗
你们跟他讲上海话也可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