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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集漂浮
旋转
拍打生前
韩晓华回到五年前那个黎明
正是日出前的至暗时刻
他被身旁阿慧的呻吟声吵醒
他发烧已经三天了
却拖着不愿去医院
觉得像以前一样自己吃点药扛一扛就能挨过去
韩晓华也就听之任之了
可这回不一样
阿慧刻意压低的呻吟
在黑暗中被拉扯的无限长
她体内器官不安分的颤动与思绪断裂的涣散形成共振
传递到韩晓华的皮肤神经末梢上
她试图起身说话却不能
只能竭力的调整瞳孔
让更多的光进入晶体
好让自己看清那张脸
好张五十年前恍如月光下银浊的脸
如今被折叠
也在时间的褶皱中难以辨清
只有气味依旧是淡淡的茶花
相扑的所有记忆碎片争先恐后的从海马体中涌现
搅动起韩晓华心绪
他想哭 想笑
想逃
想紧紧拥抱这句不再年轻
不再饱满
不再散发荷尔蒙的身体
想再拨开一颗椰子糖放进他唇尖
看着他用右边的假牙细细咀嚼
在慢慢咽下
最后露出满意笑容
好的 好的 这个
这个 一个 哎呀
海南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是六把
旧梦失去
有新伴侣作伴
许多个阿慧在韩晓华面前时而交叠
时而分离
他们来自不同的人生
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宇宙
有着不同的算法
但她都是爱她的
就算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她仍然是爱她的
嗯
就像宇宙中将热寂
人中将死去的阿慧
试图叫醒这个即将死去的女人
在黎明的第一束光来到之前
可她只是喃喃说了一句
他还没带我去看椰子树
便又沉沉睡去
韩晓华的眼泪凝固在黑暗中
她等着天亮
她知道天快亮了
可是光在天亮之前便来到了
那是多年以前
在晒得发白的茶衫上
她穿蓝
阿慧穿红
在毒辣的日头下采茶
茶花那个香啊
让两人心醉神迷
不知身在何处
小华 小华
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却不是身边的阿慧
而是来自极远极远的地方
他眯起双眼
努力寻找
却只看到巨大秒针摇摇晃晃坠向下一格
滴答
韩晓华今年正好七十
去年做了整寿
跟阎王爷打了个招呼
今年他打算换种过法
笑笑打来电话
说父亲要带自己回老家看看
吃顿饭
也给阿公阿妈上上坟
去年
韩大华捐钱给村里翻修了祠堂
给爹娘都留了好位置
他说不管在哪个世界
人都讲究个体面
韩小华知道
金陀螺系统推向市场并不顺利
高昂的成本注定了这是一项属于极少数人的技术
更关键的是在于监管部门的意见
据说已经层层上报到最高级别
而一年过去了
始终没有定论
小道消息说
上面担心有人运用这项技术重新推演重大历史事件的决策
如此一来
会导致某些历史虚无主义思潮的蔓延
还有人说
如果把这项技术与肉身的克隆相结合
还会带来转世与永生
嗯嗯嗯嗯嗯
在韩小华看来
这些人跟过去的自己一样
混淆了自己变化和世界的变化
还在用旧的标尺去衡量新的事物
过去的时光总是美好的
而孩子们只会把好东西糟蹋得一干二净
可孩子们又何尝不是那么想的呢
现在的他觉得历史已经结束了
而生活还在继续
韩小华蹲在村口的大榕树下
吧嗒吧嗒的抽着烟
等着哥哥到来
时间还早
他已经想好了该做点什么
他眯缝着眼
看着漫天遍野的茶树
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白光
像是从来如此
山那头似乎有个人隐隐约约在白光中向自己招手
韩晓华手搭凉棚
再仔细一瞧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没抽完的烟在老树上蹭了蹭
又夹回耳上
从身后掏出一顶乳白色的塑料帽
那是从他孙子手里半借半抢过来的
何晓华把帽子往图上一套一拉
眼睛不见了
只露出滑稽的半张笑脸
像是在说
还有好多的人生等着我呢
青年女性的骸骨及一些普通的陪葬品
考古学家本来并不奢望能有什么重大发现
但在骸骨旁出土了一个密封的木桶
其中藏有一叠鹿皮纸卷
是用古玛雅文字写成的手稿
共有十三卷之多
众所周知
自从一五六零年
恶名昭著的西班牙主教德万达将所有收集的古玛雅文书付之一炬后
只剩下了四部玛雅文残卷
院此这一发现轰动了整个玛雅学界
人们迫切的想知道其中记载的内容
由于卷质残缺以及文法上的疑难
四年后卡拉克穆尔手稿才被初步破译
我们发现这是一个生活在九世纪末十世纪初
季集玛雅古典时代末期的学者自述
其中包括大量足以重写玛雅学的重要史料
譬如卡拉克穆尔
玛雅人称为家安
和蒂卡尔玛雅把人称为幕都
两大城邦的争霸战争
玛雅的天文历法研究
托尔特克人的入侵以及最重要的玛雅文明神秘消失之谜的谜底
在各家媒体争相报道后
部分内容被披露
引起公众的强烈兴趣
但同时也造成了许多误解和异想天开的揣测
又鉴于此
一部准确的译文就非常必要了
笔者所翻译和注释的版本发表于二零一六年的美洲古文明研究学报第三期
然而对未受过玛雅学专门训练的读者来说
这部学术性的译著或许显得过于艰涩
为了便于普通公众了解其中的内容
笔者在原有译文的基础上进行了改写
删去了大量宗教或礼仪性的修辞
将间接的引述改为对话
根据上下文增补了一些缺失的词句
以及将若干当时的古名改为今天常用的称谓
但是核心的内容并无杜撰
您下面将读到的
正是这位古玛雅学者跨越千年的倾诉
胡安雅
舍维托尔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考古系教授
残卷之一
会战
上文以意下同
决战到来了
当东方的第一缕晨光照亮木渎城门口的羽蛇金字塔时
我们已经站在金字塔下了
而且布好了阵形
我左手执木棍
右手握着长矛
腰间插着阿爸花了好几天才磨好的黑曜石刀
后背止不住的冒汗
四周都是和我类似装束的武士
一直延伸到左右视线的尽头
不知有几万人
阿爸就在我身边
二哥在我身后
作为牧都的自由民
他们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战斗
而我们全家引以为傲的大哥
已经是四百夫长
他指挥的精锐方阵就在我的正前方
定能抵挡敌人最猛烈的进攻
但我还是感到害怕
我只有十五岁
只马马虎虎的训练过几次
而且从未经历过战争
我怕在战场上被敌人砍下头颅
更怕被抓去开膛破肚
当成祭祀的牺牲
海螺号角的呜声在我的头顶响起
鼓手用鼓棒敲击的磨皮大鼓发出咚咚的巨响
祭祀们站在金字塔顶上
随着节奏高声唱歌
念诵上界和下界诸神的名号
欲求他们的助力
芦苇别怕
玉蛇神酷苦而砍
会保佑我们的
我们一定会把家安人杀得片甲不留
阿爸大概察觉到了我的不安
安慰我说
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努力去想象木都所传颂的羽蛇神之大能
三百多年前
他在天上向木都人显现真身
庇佑我们的先祖击溃了宗主国奥特帝华坎
成为一代霸主
此后
羽蛇神的每一次出现
都意味着木都的胜利
幕都称雄玛雅诸邦百年
知道对手嘉安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