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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8。
有一次寒假里,
父亲歇武,
我们在火炉里偷烤一大块年糕,
不小心火匣子掉在炉盘里,
年糕掉在火炉里,
乒乒乒,
闹得好响,
我们闯了祸,
不顾后果,
一溜烟都跑了。
过些时偷偷回来张望,
父亲没事人似的坐着工作,
我们满处找那块年糕,
不见却不敢问,
因为刚刚饭后,
远不到吃点心的时候呢。
父亲再忍笑,
却虎着脸,
年糕原来给扔在自纸篓里了。
母亲知道了,
准会怪我们闹了爸爸,
可是爸爸并没有戳穿我们干的坏事,
他有时还帮我们淘气呢。
记得有一次,
也是大冬天,
金鱼缸里的水几乎连底冻了一只只半埋在泥里的金。
鱼缸旁边都堆积着凿下的冰块,
我们就想做冰激凌和父亲商量,
因为母亲肯定不赞成大冬天做冰激凌。
父亲说,
你们自己会做就做去。
我家有一只旧式的做冰激凌的桶,
我常插一手帮着做,
所以也会。
只是没有材料,
我们胡乱偷些东西做了半桶,
在旱船就是后园的厅南廊的太阳里摇了半天,
木桶里的冰块总也不化,
铁桶里的冰激凌总也不宁,
白赔了许多盐。
我们只好向父亲求主意,
父亲说有三个办法,
一是冰上淋一勺开水,
二是到厨房的灶汤里去做,
那就瞒不过母亲了,
三是到父亲房。
间的火炉边摇去,
我们采用了第三个方法,
居然做成,
只是用的材料太差,
味道不好。
父亲助兴,
尝了一点点,
母亲事后知道,
也就没说什么。
一次,
我们听父亲讲叫花子偷了鸡怎么做叫化鸡,
我和弟弟妹妹就偷了一个鸡蛋,
又在冻冰的咸菜缸里偷些菜叶,
裹上涂了泥,
做成一个叫化蛋。
这个泥蛋我们不敢在火炉里烤,
又不敢在厨房大灶的火灰里烤,
只好在后园冒着冷风捡些枯枝生个火,
把蛋放在火里烧,
我们给烟熏出来的眼泪险些冻冰。
这化蛋倒是大成功,
有咸菜香,
可惜一个蛋4人分吃一口,
两口就吃光了,
吃完才后悔没让父母亲分尝。
我父亲晚年常失眠,
我们夏天为他把帐子里的蚊子捉尽。
从前有一种。
捕文登只要一凑上蚊子就吸进去烧死了。
那时我最小的妹妹杨碧已有八九岁,
她和我七妹两个是捉蚊子的先锋,
我是幕后把关的。
朱罗莎的蚊帐看不清蚊子在里在外,
尤其那种半透明的兽蚊子,
我得目光四扫,
把帐子的五面和空中都寻看好几遍,
保证帐子里没一只蚊子。
家里孩子逐渐长大,
就不觉热闹而渐缺冷清了。
我大姐在上海起名教书,
她是校长嬷嬷宠爱的高足,
一直留校教法文等课。
我三姐最美而身体最弱,
结婚较早,
在上海居住。
我和两个弟弟和七妹爱次只差一岁半。
最小的八妹小我11岁,
他们好像都比我小得多,
我已经不贪玩而贪看书了。
父亲一次问我,
阿季,
三天不让你看书,
你怎么样?
我说不好过一星期不让你看书呢。
我说一星期都白活了。
父亲笑说我也这样。
我觉得自己生做父亲的朋友了。
暑假里乘凉的时候,
门房每天给我送进几封信来。
父亲一次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多朋友,
他常吟故人笑比中庭树,
一日秋风一日疏。
我忽然发现我的父亲老了,
虽然常有朋友来往,
我觉得他很疲劳,
也很寂寞。
父亲50岁以后依次对我说。
阿济,
你说一个人有退休的时候吗?
我现在想通了,
要退就退,
不必等哪年哪月。
我知道父亲自觉体力渐渐不支,
他的血压在升高,
降压灵之类的药当时只是神话,
父亲又不信中药,
血压高了就无法叫他下降。
他所谓退休,
无非减少些工作,
加添些娱乐,
每日黄昏和朋友出去买点旧书、
古董或小玩意儿。
他每次买了好板子的旧书,
自己把卷曲或破残的书角补好,
叫我用干的白丝线双线床钉。
他爱整齐,
双线只许平行,
不许交叉,
结子也不整外露。
父亲的小玩意儿玩腻了,
就收在一只红木笔盒里,
我常去翻弄。
我说,
爸爸,
这又打入冷宫啦,
给我吧。
我得的玩意儿最多,
小弟弟有点羡慕,
就建议放咽口,
大家就各有所得。
父亲曾花一笔钱买了一整套古钱,
每一种都有配旧的垫子和红木或楠木盒子。
一次父亲病了,
觉得天旋地转不能起床,
就叫我把古钱一和和的搬到床上玩弄,
一面教我名称,
我却爱用自己的外行名字,
如铲刀钱、
胯子钱之类。
我心不在焉,
只想怎样能剃掉些父亲的心力。
我考大学的时候,
清华大学刚收女生,
但不到南方来招生,
我就近考入东吴大学,
上了一年大学,
得分科老师。
他们认为我有条件读理科,
因为我有点像父亲嘲笑的低能,
虽然不是每门功课100分,
却都平均发展,
并无特长。
我在融洽而忧郁的环境里生长,
全不知世事。
可是我很严肃认真的考虑自己该学什么,
所谓该只最有益于人,
而我自己就不是白活了一辈子。
我知道这个该是很夸大的,
所以羞于解释。
父亲说没什么,
该不该最喜欢什么就学什么,
我却不放心,
只问自己的喜欢对吗?
我喜欢文学就学文学,
爱读小说就学小说。
父亲说喜欢的就是性之所敬,
就是自己最适宜的,
我半性。
不幸,
只怕父亲是纵容我。
可是我终究不顾老师的惋惜和劝导,
文理科之间选了文科。
我上的那个大学没有文学系,
较好的是法律科和政治系。
我选读法律,
打算做我父亲的帮手,
借此接触到社会上各式各样的人,
积累了经验,
可以写小说。
我父亲虽说随我自己选择,
却竭力反对我学法律,
他自己不爱律师这个职业,
坚决不要我做帮手,
况且我能帮他干什么呢?
我想父亲准看透我不配也不能当女律师。
在当时的社会上,
女律师还是一件稀罕物儿,
我就改入政治系,
我对政治学毫无兴趣功课。
敷衍过去,
课余只在图书馆胡乱看书,
渐渐了解最喜欢的学科原来并不就是最容易的。
我在中学被熟的古文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
而熟途还生印在脑里。
我既不能当医生救治病人,
又不配当政治家治国安民,
我只能就自己性情所尽的途径,
尽我的一份力。
如今我看到自己忧而无知,
老而无成,
当年却也曾那么严肃认真的要求自己,
不禁愧自笑。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
一个人没有经验,
没有学问,
没有天才,
也会有要好向上的心,
尽管有志无诚。
那时候的社会风尚把留学看得很重,
好比宝塔结顶,
不出国留学就是功亏一篑。
这种风尚好像现在又恢复了。
父亲有时跟我讲,
某某亲友自费送孩子出国,
全力以赴,
供不应求,
好比孩子给强途掳去,
做了人质,
游人勒索。
因为做父母的总舍不得孩子在国外穷困。
父亲常说,
只有咱们中国的文明才有清贫之称,
外国人不懂什么清贫,
穷人就是下等人,
就是坏人,
要赚外国人的钱,
得受尽他们的欺侮。
我暗想,
这又是父亲的偏见,
难道只许有钱人出国,
父亲自己不就是穷学生吗?
也许是。
他自己的经验或亲眼目睹的情况吧,
孩子留学等于做人质的说法,
只道出父母竭力供应的苦心罢了。
我在大学3年的时候,
我母校振华女中的校长为我请得美国维尔斯利女子大学的奖学金,
据章程自备路费之外,
每年还需两倍于学费的钱做假期间的费用和日常的零用。
但是那位校长告诉我用不了那么多。
我父母说我如果愿意可以去,
可是我有两个原因不愿去,
一是忌其做人质的话,
不忍添我父亲的负担,
二是我对留学自有一套看法,
我系里的老师个个都是留学生,
而且都有学位,
我不觉得一个。
强学位有什么了不起?
我想,
如果到美国去读政治学,
我得继续本大学的课程,
宁可在本国较好的大学里攻读文学。
我告诉父母亲,
我不想出国读政治,
只想考清华研究院攻读文学。
后来我考上了,
父母亲都很高兴。
母亲常取笑说,
阿季脚上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呢,
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