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集。
行走在荷池坊污泥一片的街道上,
天上依然阴沉着,
而范闲被那件事情折腾的阴郁已久的心情却放松了起来,
他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情应该如何操持。
虽然这个计划确实有些繁复,
周回的令人厌烦,
但范闲也没有办法。
为了保障洪竹的安全,
为了让自己一直隐在幕后,
总是需要这么百转千折地去接近真相,
去揭发真相。
如今计谋在胸,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总比前些天面对着一盆红烧肘子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要好太多。
一应流程都想清楚了,
剩下的只是需要洪竹去操办,
当然还需要陛下真的如范闲预料的那样敏感多疑,
并且充满了想像力和智慧。
正如长公主和范闲一直以为的那样,
庆国皇帝确实是个敏感多疑的人,
而长久站在政治顶端的人物,
对于一切阴谋总是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像,
去发挥自己的智慧。
所以范闲越想越放松,
越觉得皇帝老子这次要被自己好好地玩儿一把。
能够因人而不让自己陷入其中,
范闲十分难得地生出几丝得意来。
虽然他如今是九品高手,
大权在握的权贵人物,
可他一直保持着心神的恬静,
只是今天这份得意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
大概是因为从入监察院以来,
他在阴谋这方面总是很弱的缘故。
以往有言冰云帮衬着,
所以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但像胶州一事后,
陈萍萍在信里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对于他购置阴谋的能力十分不屑。
所以今天范闲真的很得意,
越想越得意。
得意之时,
便在荷池坊的出口牌坊下面看见了一位失意之人。
范闲看着牌坊下那个摆着蓝布案,
顶着小雪高声呦喝生意的人,
不由呆了起来。
他停住了脚步,
躲在人群后面细细地看了几眼。
那是一个讼师,
正在蓝布案后声嘶力竭地招徕着生意,
脸色有些苍白,
似乎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后继乏力。
范闲微微低头,
让雨帽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张脸,
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
那名讼师的生意很不好,
不说打官司的人上前询问,
便是连请他代写讼状的人都没有一个。
而且,
有些似乎隐约知道内情的百姓,
更是远远地躲着那张蓝布案在走,
似乎生怕沾上了什么晦气。
范闲皱了皱眉头。
然后离开了荷池坊。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就在一家很寻常的酒楼雅间里,
范闲满脸微笑,
将手边的一盘菜推到了对面,
慢慢吃,
慢慢聊。
为什么你现在成这样了?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荷池坊的那个讼师,
也正是当年在京都与范闲打第一个官司,
后来又被范闲绑到江南去,
替他在明家官司里出了大力器的重要人物宋世仁。
宋世仁有个匪号叫富嘴儿,
又号称天下第一状师。
向来行走官衙不济,
何至于沦落到如今沿街摆摊儿的地步?
范闲当时在街上看着就觉着震惊,
稍后才让自己的属下去将他请了过来,
只是也不敢去抱月楼。
他眯眼看着满脸颓丧面容的讼师,
心里虽然猜到了什么,
但依然忍不住开口问起了对方近况。
宋世仁没有吃菜,
只是滋溜一声喝了口白酒,
深深地望了范闲两眼。
旋即叹了一声,
苦笑三声,
却无一言一语。
说吧,
是不是和我有关?
范闲问道。
宋世仁又叹了一口气,
沉默半晌后说道。
大人既然猜到了,
我也就不怕献丑了。
从江南回来之后,
同仁街坊还有那些大人们知道我在江南的风光,
倒也将我高看了两眼,
又知道我是替大人您做事,
所以个个对我是点头哈腰的。
只是后来却是风声为之一变,
不知为什么,
不但没有人敢请我打官司,
便是平素里交好的友人也纷纷离我而去啊。
不知道为什么。
范闲叹息道。
你我都知道是为什么。
宋世仁苦笑道。
即便知道,
难道又敢去四处喊冤去?
范闲沉默了下来,
听着宋世仁满怀哀凉的述说,
才知道原来这后几个月里,
这位当初的天下第一讼师竟是过的如此凄惨,
不止是挣不到银子的问题,
而且似乎在一瞬间,
整个庆国的官僚机构都开始针对宋世仁。
京都府、
刑部,
甚至是礼部和太常寺都来找他的麻烦,
各式各样的借口用了不少,
反正是将他的家产如风吹雨打一样尽数剥去,
宋世仁再如何能言善辩,
又怎么敌得过堂堂朝廷不讲道理的搞法?
而且他往日里熟识的权贵人物,
如今更是一声不吭,
似乎很害怕整治宋世仁的幕后之人。
如今的宋世仁只能带着家人租住在荷池坊这种地方生活可谓凄凉不堪。
范闲与他对视一眼,
同时摇了摇头,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这一切的来源是什么?
宋世仁替范闲在江南打的明家官司,
且不说帮了范闲多少,
关键是通过宋世仁的嘴,
将范闲拟的嫡长子继承权天然不受侵犯这个不见庆律却入人心的神圣规则打的七零八落。
这便是犯了宫中的大忌讳。
那位太后轻轻说句话,
自然有无数的人想办法让宋世仁闭嘴,
这是一个很深刻的教训,
至少人没事儿啊。
宋世仁有些后怕地摸着脖子,
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上苍可怜了。
范闲心里明白,
宋世仁没有被人杀了,
完全是宫里的贵人们还给自己留了几分薄面,
他不由自嘲道,
即然没人敢帮你,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件事儿说到底也是我害得你,
你来找我帮忙,
我总要静下心的。
宋世仁苦笑道替大人打了个官司,
便险些家破人亡了,
哪里还敢去给大人添麻烦?
范闲知道此人心口不一,
只怕是害怕求上自己,
反而会添上更多的祸患。
他看着宋世仁,
笑了笑,
说道。
不需要担心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银票递了过去。
宋世仁抬眼看着最上面那张写着个很吓人的份额,
不由吓了一跳。
虽说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但是一出手便是这么多银子,
也实在是让他有些不敢接过去。
范闲说道,
我会马上安排你全家出京,
安全问题不需要担心,
这些钱你先拿着用,
算是我对你的一个补偿。
宋世仁沉默了半天没有接话,
范闲看了他两眼,
放心吧。
本官要杀你,
脱哉,
早在江南就砍了,
你知道我向来不惮于杀几个人的,
你要明白我的性情,
但凡有人帮过我的,
我一定会护着他,
给他足够的补偿。
宫里的怨气过两天就淡了。
范闲若有所指的说。
到时候只要我护着你。
谁还敢来动你?
正月初十,
庆国民间又称末十儿,
算是年节里比较重要的一天。
虽然不像初七时那般万人出游,
但是大街上也算热闹。
拟定了所有事情的范闲显得特别轻松,
带着婉儿坐着马车在京都里逛了半天,
才在妻子和藤子京的不停催促下改了路线,
直接驶往了离皇城并不遥远的和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