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集砰砰的磕头声在扩大的宫殿里响着。
不一会儿,
左都御史赖名成的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血。
皇帝有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挥手让侍卫将他叉了下去,
这才淡淡的扫了范闲一眼,
说道。
范提司,
你身在监察院,
律法所定特权极大,
日后行事定要律发小心才是,
切不可丢了朕的颜面。
难得找到了这么一个和稀泥的机会,
英明的陛下当然不肯放过,
挥手止住了范闲的请奏之举,
太监知意,
高声宣布散了朝会。
范闲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陛下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的太偏向自己。
他心里还不满足,
可诸位大臣却已经是深切地感受到了陛下对于范家小子的回护之意,
众臣从太极宫里往外退的路上,
纷纷上来表示对他的安慰。
此时的大臣们似乎都成了都察院的敌人,
将对方贬的一塌糊涂。
范闲一一苦笑着应对,
瞥见父亲正佝着身子,
老态十足地往广场上走去,
心头一动,
赶紧上前去扶着群臣在后方看着这一对父子,
不由连声赞叹,
父子同朝,
为官父子子孝的场景现于宫中,
实在是一段佳话。
范尚书发现胳膊一紧,
侧头看见是儿子上来扶着,
不由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嗨,
安之呀安之,
你怎么就不肯安份一些呢?
范闲也是满腹委屈,
谁能想到信。
李阳那边总是阴魂不散的盯着自己,
临到宫门处时,
却有位小太监悄悄跑了过来,
传了陛下的口谕,
便拉着范闲一路小跑地往后宫赶去。
范尚书神情复杂地看了儿子的背影一眼,
忽然间觉得这小子虽然常年扮着冷静稳重的模样,
但这小跑起来却依然显出了骨子里的佻脱,
与这宫中的庄严压抑的气氛实在有些不合。
有同僚从后方来了。
范尚书的眼神马上换作古井无波,
微微一笑,
与群臣一路出了皇宫。
今日的雨早就歇了,
但宫前的空地上仍然是一滩滩水浸着。
那几个都察院的御史已经浑身湿透,
却依然倔强的跪在湿地上。
而面色愤怒的左都御史下了朝会,
也直挺挺地跪到了那几人前方,
还将自己的乌纱帽取了下来,
捧在了左胸。
看着这一幕,
诸位大臣才知道事情还没完呢。
舒大学士上前劝慰了几句,
发现没有效果,
便摇着头离开了。
而更多的大人们却是赶紧坐着马车回府,
知道这件事情会越闹越大,
自己还是躲远一些比较安全。
只有范尚书在这一行人面前稍站了片刻,
然后吩咐自己府上的护卫为这几名御史大夫取来伞具,
守侯在一旁,
因为谁都不知道呆会儿还会不会下雨。
被小太监领着一路小跑,
穿过了几道宫墙,
来到了御书房外。
小太监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范闲想了想,
微运真气也让面色变得红润了一些,
他有些心绪不宁地进了皇帝的御书房。
依着小太监的指点,
小心翼翼地站在了皇帝的软榻边儿上。
没过一会儿功夫,
书房旁的一道布帘微动,
换好了常服的皇帝走了进来,
看着面色沉稳、
眸子里闪过一丝激动的范闲,
陛下挥了挥手,
示意他不要过于拘礼。
范闲还真没有跪下,
行礼接过了小太监端过来的绣墩儿,
老老实实地坐了上去。
今日的御书房比起那天要清静了许多,
只剩下了皇帝与他两个人,
所以局面显得有些诡异。
范闲面色平稳,
心中也自有些忐忑,
因为猜想只是猜想,
虽然经由陈萍萍的言语和这一世以来的诸多细节,
早就已经证实了这个猜想。
但如果呆会儿皇帝真地将这个猜想挑明的话,
自己该怎么办?
就当范闲越来越觉得皇帝准备戴上慈父的面具之时,
却被接下来的话打醒了过来。
范闲,
你不缺钱,
为何贪钱?
皇帝,
陛下冷冷的看着他,
很直接地问道。
一滴冷汗从范闲的额头上滴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先前确实有些自作多情,
更知道自己通过柳氏收受银票的事情,
根本不可能瞒过眼前这位陛下。
他站起身来,
很认真地说道。
万岁,
因为臣执掌监察院一处,
所以要收银票。
噢。
皇帝似乎有些好奇他接下来的话。
要真正地监察官员,
那么首先就要融入官场,
像以往监察院一处那种清水冷铁,
油盐不进的模样,
虽然可以依靠庞大的密探系统对于京官做出有力的监察,
但是呢,
就像是雾中看花,
总是看不清楚,
对于京官系统中最要害的那些交易,
始终无法摸清楚。
范闲小心的解释道。
要监察官员便得自己变成官员。
他苦笑着继续说道。
万岁也知道臣久居澹州。
说这句话时,
他低着头,
却能察觉到皇帝听见这句话时有些细微的反应。
入京之后变化实在太大。
臣当初只是位词臣如今却要接手监察院这么重的权柄,
心中不安之余,
也常常思量自己其实与官员们有层隔膜,
极难融入朝廷之中。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
皇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挥手冷漠的问道。
如果你真是一只白鹤,
就算用墨汁将自己染黑了,
也骗不了那些乌鸦,
这些手段实在是有些幼稚。
只要你忠心为国,
还有谁敢为难你不成?
莫要忘了朱格的前车之鉴。
那厮起初还不是想扎进京中官场?
不料一头扎了进去,
却再也无法起身。
范闲知道皇帝是在重复地警醒自己要做一位孤臣。
他心头略有反感,
面上却没有丝毫异动,
只是嘿嘿地笑着说道。
万岁,
今儿个朝上,
就有人为难臣。
在一旁持着拂尘的太监心头一颤,
心想。
小范大人这话说的不合身份,
显得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
就算皇帝再如何喜欢这位年轻的臣子,
只怕也会发脾气,
就连太子在陛下面前都是恭敬中带着一丝畏惧,
哪有人会像范闲这般说话的。
出乎这位太监的意料,
陛下却是微笑着看了范闲一眼,
说道。
朕确是想还你一个公道。
只不过这是你与你家长辈的事情,
朕也不想多管。
范闲悚然一惊,
知道陛下完全了解都察院上书的背景与信阳方面有关,
但为什么他依然要压着自己不让自己动手呢?
他心中着实有些不甘,
正想再给陛下加点眼药水的时候,
忽然看着陛下揉了揉眉心,
幽幽的说道,
朕有幅画像,
让你看一下。
范闲的心头涌起了无数念头,
想到了陈萍萍说过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幅画像就是留在了皇宫里。
正在此时,
御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与范闲相熟的侯公公满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对陛下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范闲耳力过人,
早就听的清清楚楚,
不由大感惊讶,
心想都察院的御史们这次是真舍得下本儿啊,
果不其然,
皇帝的脸色渐趋阴沉,
看了范闲一眼,
将手一挥。
说道,
跪宫门摘乌纱,
这是谏朕昏庸,
那朕就昏庸一次,
给他们看看传朕旨意。
都察院御史攀污朝臣妄干院务,
荒废政事,
不思悔改,
邀名妄行。
卓廷杖30,
范闲第一次看见天子动怒,
不自禁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廷杖30,
那些玉石,
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了。
其实也是这几位御史的运气太差,
庆国皇帝陛下正准备做那件大事儿的时候,
却被他们打断了情绪如何能饶?
神华门外,
玉水河畔,
拱桥之前湿石板上,
几名御史大夫被剥去了官服,
摁在地上挨打,
廷杖重重落下,
又缓缓举起,
每次起落间便会带起血水、
数丝、
雨水、
数蓬,
场面好不血腥。
此事,
听得消息的文官们又有些赶了回来,
看着这凄惨的一幕,
急着入宫劝谏。
而望向宫门处被派来观刑的范闲,
眼里不免多了一丝忌惮。
今日之事,
虽然是都察院的人首先生事,
但陛下竟然为了范闲动用了停了数年的廷杖,
不免对于范闲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了一个更清醒的认识。
范闲站在侯公公身边,
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对于那些御史大夫没有半丝同情,
脸上却是面露不忍之色说道。
公公喊你手下人下手轻闲侯公公低眉顺眼的说道,
范大人好心肠,
先前您就交待过了,
老奴哪敢不遵?
已经交待过的,
这时候打的惨,
其实是没伤着筋骨的。
范闲的眼光向下一扫,
看见这位太监双脚脚尖向外张开,
知道这是用心打的暗号,
稍一叹息,
便不再管这件事情。
离二人不远处为皇帝留了一丝颜面的左都御使面色青白,
跌坐在地上。
他虽然没有挨廷杖,
但却感觉这些落在下属身上的杖责就像是一记记耳光抽打在自己的脸上。
范闲父亲留下来的家丁面带讥屑之色,
手执雨具,
看着神魂早迷的左都御史大人,
范闲走了过去,
挥手驱散那些家中下人,
略带一丝怜悯之意的看着赖御史说道。
这件事情您何苦牵涉其中?
赖御使不知道范闲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呆在了原地。
范闲叹了口气,
死活求着侯公公暂时停了杖责,
单身入宫去向圣上求情。
他不是看不得血情,
也不是想放这些敢撩拔自己的御史一马,
只是当着那些面露不忍之色的朝中百官,
他必须这样做。
范闲一边往皇宫里跑,
一边在心里恨恨的想着,
你这皇帝,
老子想借这廷杖把我推到所有官员的对立面儿上,
我可不干,
辛辛苦苦攒了两年的好人品,
要是被你这几屏仗给打没了,
我可就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