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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学的六年
是在老家的一座古庙里度过的
我常常想到那里的一切
那时教室里一切十分简朴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凉了
寺院的窗子原本是雕刻的十分讲究的木格窗
但窗格全断了
用芦苇杆扎着
糊着一层毛糙糙的麻纸
桌子是没有
每一排用土坯砌四个墩儿
上面架一个极宽极长的木板
四房很高
没有天花板
我们做学生的上山挖了白土
涂刷了下面的一半
上面的一半刷不到
便全是画着奇奇怪怪的画
十分可怕
冬天里学校的铃响的早
我们就在村里招喊每一家的同学
一边吹着一个小火盆
一边相随着往学校去
除了一个书包一个火盆
每人还要提一个小凳
因为学校里的凳子是自备的
我家那时人多
共有七个不同年级的学生
我就没有凳子可带
腋下便加个大劈柴去了
要在前后的土皮堆上横搭了坐的
推开教室门
没有灯
我们也不点灯
我们也不点火
就开始闭了眼睛背唱课文
不睁眼睛
是我们害怕那屋墙上端露出的那些画
一哇声的背唱下去
是想在一种歌咏旋律中迷醉而忘却冬天的寒冷
也忘却那一份对墙上端的恐惧
这样的生活度过了六年
我的语文和算术的成绩非常好
但墙上端的画却使我的神经从此受到了刺激
后来一直十多年里
到任何寺庙里去
一见壁画就觉得头皮麻酥酥的
小学毕业以后
我二十年里再没有去过那个学校
更没有去过那个教室
因为搞创作的缘故
我回老家搜集当年的民间传说
才知道小学所在的寺院古名为法姓寺
是早年从村子前的丹江南岸搬移来的
嗯
丹江南岸的寺原名叫季花寺
据说是王母娘娘经过这里
将头上的一枝插花寄存在这里而形成的
后来丹江南移
危及寺院
方迁到北岸的高地
但为什么在南岸是季花寺
迁北岸则成法姓寺
迁志上对此则莫能解释
这寺院搬迁于何时
据说和村中的老爷庙
二郎庙几乎同时
老爷庙
二郎庙属陕西省重点文物
而保护查县志知识今人入侵时
朝廷割让大片土地
以此庙作为分界线建筑的
由此推论
这寺院也该是极远古的建筑了
乙丑年八月
我再一次回到老家
路过小学校时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
小学校一切都拆除了
偌大的一片高地上
新房已经一院一院建起
唯独我当年上课的那个教室还立在那儿
我急忙跑进去
教室门窗已被挖掉
里面塞满了稻草
一进去腿上就粘上十几个跳蚤
顿时激起疙瘩
挤痒难受
我问旁边人
学校怎么能拆除呢
回答是这学校太破烂了
已经在园上新盖了一所
这地方就卖给了村民
差不多都拆旧建新了
再问
这个教室怎么还在呢
再回答
已经卖给一家人了
很快就要拆掉的
我立在那里岿然良久
一边为家乡终于有了一所新学校而高兴
一边也为净尽寺院全然拆除而惋惜
不觉已留恋的心情细细看起这给我启蒙的教室
突然
我目光触到了墙上端的画
那三面墙皮已掉
围在西墙最上边的一角
竟还存有一幅画
看着那画
我不觉笑了
那曾经使我毛骨悚然的画
并不是非人非鬼非兽的东西
而是一幅小而领路于老人的素描画
我立即到近旁人家借了一个长梯
爬上去
小心翼翼将这幅画接下来了
这画装在一个相框里
就悬挂在我的书房了
细观此画
笔墨颜色
可以说并不像是宋史所作
那老头十分富态
小儿十分活泼
小儿遥指什么眉眼斜竖
老头凝目而视
眉眼不分
整幅画十分简阔
笔画寥寥
意境高古
有一画家来看了
说可能是民国初年的作品
我是不服气的
但又不懂鉴别
无力争论
故专此又于丙寅三月回老家一趟
去找证据
回去时
那房已然全然拆除
幸好有一节木料还未搬走
正是中梁
上面用墨写着乾隆十二年修复的字样
这收获使我颇为激动
这壁画虽不是宋时作品
清代作品也是够有意思了
这幅壁画挂在书房
它使我常常回忆起童年
我更珍惜起今日我读书习文的环境
更奋发起今后著书立说的自强精神
达摩面壁十年
修成正果
我也企望面对这幅画
使我的事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