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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集
炳坤陪吕川一路往宾馆走
一路反复说
哎 吕川 哎呀
赶超肯定是喝醉了
他肯定是喝醉了
吕川一路上一言不发
到了宾馆
进了客房
吕川仍一言不发
他打开旅行箱
拿着几件衣服进了卫生间
炳坤怕他滑倒摔伤
跟了进去
吕川在沐浴帘后说
你放心吧
我没罪
你
你别生感召的气啊
我能不生气吗
吕川在连后叫嚷起来
炳坤陪吕川住下了
二人躺在床上后
吕川说
炳坤
其实我也有我憋屈的事儿啊
我
我们都看出来了
能说不
哎 不能
隔了会儿他又说
跟谁都不能说
丙坤说
啊
那就睡觉吧
便关了灯
早上
二人眼中互见血丝
炳坤说 吕川
我那边事儿多
陪你
你早饭了啊
吕川川 行
你忙你的去吧
啊 走吧
炳坤刚要迈出房间
吕川叫住了他
忧郁的说
炳坤
感召他现在那么一种状态
我太不放心了
你们得经常关心他
别让他出什么事啊
哎
会的
你放心吧 啊
二人都忍不住拥抱了一下
晚上
德宝和国庆陪赶超在和顺楼找到炳坤
赶超磨着炳坤陪他一起去向吕川认错
炳坤无奈
只得相陪
然而吕川已退房
不知是回北京还是换地方住了
赶超懊悔的在大堂里呆坐了很久
五月三日那天
水自流出现在和顺楼
他一见到炳坤
开口便问
知道楠楠在哪吗
炳坤说
我亲眼看到他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哎
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按照水自流的说法
楠楠被骆士斌说动了
这一天要去日本留学
一切都是在骆士斌的安排之下进行的
骆士斌还派了一名会日语的手下陪同楠楠
水自流说
罗世斌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他很得意
估计是忍不住想让朋友们知道一下
我一放下电话就来了
炳坤完全懵了
这事
你能找到罗世斌的地方
别的忙我帮不上
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水自流把一个纸条塞在丙坤手中
一瘸一拐的匆匆走了
丙坤的自行车被国庆借走了
前几天国庆的自行车被偷了
纸条上写的地方离和顺楼并不远
乘公交车也就是四站
炳坤顾不上跟白孝川打招呼
只对国庆他姐说自己要去办件私事
一出和顺楼就朝公交车站跑
丙坤同七八个人在车站左等右等
一辆公交车的影子也没看到从他们眼前经过的一个人喊
你还傻等啊
都看不明白啊
那边不会有车开过来了
等车的那七八个人先后失望的离开了
忽然
人行道上
马路上的人纷纷跑了起来
炳坤心中一急
胯下人行道也逆着人流跑了起来
边跑边喊
闪开 闪开
事情紧急啊
撞着活该啊
于是人们纷纷避让
有一些没来得及避让的
已经被他接连撞倒
他也不看倒地的人一眼
继续高喊着狂奔
人们以为他是疯子
避之唯恐不及
于是人流密集的马路为他让开了一条逆行的跑道
炳坤跑跑走走走走跑跑
呼哧呼哧的跑到了目的地
那个地方是一栋外墙经过装修的七十年代建的二层小楼
周炳坤进入楼内
里边还在改造
有人站在梯子上安装豪华吊灯
有人往二层过道的护栏上刷气
他发现了洛士兵
洛士兵站在二层的过道上
这里该咋样
那里该如何
的
正指挥着呢
周炳坤没喊他
他怕骆世斌跑了
骆世斌感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
谁呀
谁敢拍我骆某人的肩
他一转身
周炳坤站在他的对面
我儿子呢
周炳坤一声怒吼
像一声炸雷
吸引了上下左右所有人的目光
连梯子上的两个人都停止了安装
骆士斌强字镇定的说
你问的是我儿子吧
男的在哪儿
周炳坤如同一头豹子在咆哮
双手抓住骆世斌的左右肩
几乎把他平地提了起来
一甩
骆世斌的身子靠在了护栏上
一名油漆工大喊
哎 刚刷的漆
周炳坤随即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住了骆世斌的身体
让他动弹不得
骆世斌轻蔑的一笑
哎呦
你必须得配我一件西服啊
我这可是名牌啊
一千多块钱的
不是你身上穿的那种便宜货啊
我再问你一句
楠楠在哪儿
怎么
你想养我呀
我儿子在哪儿
干啥要告诉你呢
周炳坤的愤怒已经达到了极点
洛士兵的轻蔑也更加的明显
他一扭头对工人们说
看啥呢
看啥呢 干活
干你们的活
我今天陪他玩到底
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无论是周炳坤还是洛士斌
在楠楠究竟该属于谁的问题上
都太自以为是了
他们都同样缺乏用理性解决矛盾的经验
都认为道理在自己一方
不可理喻的完全是对方
骆士宾是一个以钻法律空子为能事的人
他只有在明知自己犯法却偏要诡辩的情况下
才援引法律
这样的人
不通过法律途径争取做父亲的权利也是必然
而周炳坤的法律意识同样是薄弱的
他认为与骆士宾那样的人打官司
本身就是奇耻大辱
何况楠楠却非他的亲生儿子
他不相信法律会把楠楠判给这个骆士宾的
又何况
楠楠的心明明已经被骆士宾收买过去了
而周炳坤又是那么的自信
他以为只要把愤怒表达充分
骆世斌就会知难而退的
可骆士斌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
仍然丝毫不把周炳坤放在眼里的
周炳坤双眼冒火
你诚心搓火是不是
骆世斌冷笑一声
是又咋样啊
他的话刚一说完
周炳坤的双手就扼住了他的脖子
那道刚刚刷过红漆的护栏受到他们身体的共同挤压
突然倒了
两个人都从二楼掉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撞倒了梯子
梯子上的人也摔倒在地上
吊灯坠落
红漆见地
一片狼藉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二零零一年七月五日上午九时
周炳坤正式出狱
七年前
他非正式的出狱过一次
不是保外就医
而是由于他母亲去世了
那件事发生的极为突然
因为不久前郑涓探监时还告诉他
老人家身体挺好
能吃能睡
让他放心
某日晚饭之后
一名管教干部让他留在了餐桌那
当饭堂里只剩下他一名犯人的时候
管教干部走到他对面坐了下去
他立刻站起
垂手直立
那个时候
周炳坤早就懂得这种规矩了
能够做出条件反射般的迅速反应了
管教干部却说
你可以坐下
管教对犯人说话时的表情语气
大抵都有那么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头
这种威
是对他们特殊工作的要求
也是犯人所要付出的代价之一啊
自从入狱的那一天起
犯人就不大可能从管教的脸上得到一丝笑意
即便管教一对一表扬犯人的时候
所以犯人之间流传着千金难买管教一笑的说法
周炳坤坐下后
仍很懂规矩的低着头
他听到管教干部以平和的语气说
周炳坤
你母亲两天前去世了
经我们研究
批准你出狱几小时
参加你母亲的葬礼
如果你愿意的话
现在就可以由张管交代你去理理发
刮刮胡子
周炳坤没哭也没流泪
他感觉只不过听到了一条与自己有关的信息而已
去还是不去啊
听到这么句话
他才抬起头来
对面已不见管教干部
而是肃立着的张管教
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管教
周炳坤低声说
去
那倒是站起来走啊
然而他站不起来了
他全身都僵住了
一动也动不了
那毕竟是一条与他有关的重要信息
周炳坤如同遭到了雷击
他将双手放在桌子上
试图撑着桌子站起来
张管教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走到他身边扶了一下
他才站了起来
还能不能走啊
炳坤低声说
请让我缓缓一会儿
一分钟
张管教往饭堂门口走去
他在门旁转身
面无表情但颇有耐心的望着周炳坤
一旦站起来
周炳坤的身体渐渐恢复
他迈着僵尸般的步子向饭堂门口走去
张管教说
我叫你怎么走
你就怎么走啊
他说罢一摆头
炳坤跟着无言的走出了饭堂
在监狱这种地方
管教与一名犯人行走时
必须走在犯人后边
绝不许反过来
不管管教与犯人多么熟悉
犯人多么老实
人心隔肚皮
条例要求管教在任何情况下都务必对犯人提高警惕
在周炳坤所在的监狱里
就曾发生过犯人袭击生前管教的恶性事件
监狱内有两处理发的地方
一是犯人们的理发师
一是管教们的理发师
这座监狱远离城市
许多管教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所以他们也有自己的理发师
张管教催促周炳坤走快点儿
按照指示的路线
周炳坤走到了管教们的理发室门前
张管教从皮带上取手铐
周炳坤默默伸出了双手
张管教说
往后背
周炳坤微微一愣
顺从的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张管教将他双手铐上了
蹲过监狱的人之所以感慨监狱不是人呆的地方
原因在于
几乎一切方面
犯人的尊严都大打折扣
犯了罪
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理发室有剃刀
对犯人必须防范
即使电动推子
一旦被犯人夺在手中
那也是一件大事
即使犯人不伤害管教而是自伤
那也同样是事故
在犯人们的理发室
只对表现恶劣的重型犯人上手铐
一般是将犯人的双手靠在前边
一想到自己来的是管教们的理发室
周炳坤对自己双手铐在背后的困惑也就消除了
自己是一名犯人
居然能在管教们的理发室理发
他意识到
这韦实是对自己的一次优待
就算是妈死了又能怎么样呢
不批一名犯人的假
那犯人又能如何呢
不代他请求
监狱主动批准了自己几个小时的假
管教还把自己带到了管教们的理发室
以便让自己在亲人们面前顺眼一点
这不能不说是对他的魄力的照顾
了
怀着感激的心情
周炳坤坐到了理发椅上
他双手被靠在身后
坐得很不舒服
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的感激
为他理发的也是一位管教
犯人们的理发师那天不上班
周炳坤只能在管教们的理发室理发
虽然是犯人
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周炳坤
但他身上有一点没有变
那就是他的头发的硬度
甚至比从前更硬了
按时吃按时睡
经常集体外出参加体力劳动
身体自然强壮了
他从镜子里看到
随着电动推子在自己的头上移动
发茬四溅
理发的管教的脸上都有他的头发茬了
那名管教脱口说
呵
好硬的头发啊
周炳坤没有接话
按照规矩
管教自言自语一句
犯人不必搭话
这个规矩
周炳坤入狱不久便察言观色的学懂了
管教替他理了发
刮了脸
洗了头
实际上
要是不刮脸的话
只怕亲友们都会认不出他来了
刮脸的时候
周炳坤的泪水夺眶而出
以至于脸上的皂沫都被泪水冲掉了
像泥石流顺着山体滑坡
洗头的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张管教和为他理发的管教都没有呵斥他
他俩趁那会儿站在门口默默的吸烟
他们两个吸完一支烟
周炳坤也哭不出声了
再也不是什么人的儿子了
周炳坤感到了巨大的恐慌
父亲死的时候
这种恐慌袭击过他一次
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
他觉得心被掏空了一半
然而
毕竟还有母亲在
自己实际上还是一个儿子
现在母亲也死了
爸妈二子对于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现实的意义
他陷入到了无边无际的心理的孤寂之中
等她不哭了
管教才接着替他洗头
吹干
还往他的脸上擦了一些润肤霜
他离开的时候
对理发的管教说了一声谢谢
管教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
警车把他送到了火葬场
确实是一辆警车
而非囚车
这也是一种优待
两名管教随车
包括张管教
在车上
炳坤照例戴上了手铐
判十年以上徒刑的重刑犯
那是必须的
两名管教时间掐得很准
到达时
告别仪式正要开始
张管教边为周炳坤打开手铐边说
让你带着这个东西参加母亲的葬礼
有点那个啊
但是你千万别乱来啊
我俩可都配着枪呢
周炳坤看到了
他说
我不会的
在两名管教一左一右的挟持之下
炳坤置身于亲友之中
参加了母亲的遗体告别仪式
当他在母亲遗体前跪下时
两名管教才退于两旁
他没哭
却听到了别人的哭声
他也没扭头看
不知哭的是亲人还是朋友
在城市里
百姓人家的爸妈死了
丧事过程最长也就一个小时
炳坤妈当过街道副主任
按说比送炳坤爸的人应该多一些
但她打交道的多是中老年妇女
家务缠身
送到街口就算很重感情了
何况周秉义和周荣都主张一切从简
除了炳坤的朋友们
再没通知其他人
人少
过程减而又减
半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葬礼一结束
周炳坤转身便往警车走
张管教叫住了他
皱眉道
来都来了
就这么走了
连我都看不过去
想跟哪位亲人说几句话呀
周炳坤想了想
低声回答
我爱人
另一位管教就朝郑娟招手
郑娟看周炳坤很勤
许多管教都认得他了
郑娟走到炳坤跟前
两名管教避开了
张管教说
十分钟啊
炳坤问
妈
怎么走的这么突然啊
心脏的问题
跟咱爸似的
忽然想睡会儿
一睡就睡过去了
你别太难过
咱爸妈这么一种走法
都是一生善良修来的福
没经历任何痛苦
谢谢你啊
你为周家付出的太多了
别这么说
抱抱我
郑娟就张开双臂抱住了炳坤
郑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