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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有声小说战国野心家
作者
最后一个名
播讲
霜花凌砚
第三百二十四集
两日后
柘阳子从宫室离开
得以休沐
宫室之外
民众仍在等待
柘阳子心想这关乎民众之利
又合墨家之义
只怕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他在劝说费君的时候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将费国的事拖入天下
自己跟随费君逃亡
这样将来复国还能做傀儡
自己的利益也能得以保全
终有一日自己可能年老色衰
但若有跟随君主逃亡之功
将来在诸侯的帮助下复国
总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现在费君已经拒绝了自己的建议
而且还在用以往的想法来忖度
这一次的事态失败已经是不可避免的
愤怒的国人会怎么办
怒火之下没有提前准备
会不会被愤怒的民众杀死
天下各国杀死国君的事太多了
弑君不仅是贵族的专利
有时候为了个好名声
也会让愤怒的国人动手
一旦费君被杀
自己又将立于何地
自己的富贵财产以及地位又将如何
离开了君主的宠爱
自己一无所有
君主若是败亡
自己又能剩下什么
逃亡吗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贵族
逃亡到国外
那当年晋国六卿之众的三世逃亡
如今还剩下多少势力
自己这个小小贵族逃亡
还能剩下什么
宫室之外的民众们安静的可怕
柘阳子心想这就像是施刑的时候砍下别人的脚趾
砍下的瞬间
那个人并不会大声嘶喊
反而会忽然安静一下
等到片刻之后才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之声
这是一样的道理
柘阳子这样想着
绕开了安静的有些可怕的仿佛夏日骤雨之前的安静沉闷的民众
回到了自己的宅院
一个清秀的男子过来迎接里
社会地位决定了很多事
这个清秀的男子是柘阳子的人
而他柘阳子又是费君的人
清秀的男子用仿佛柘阳子对待费君的态度温柔着柘阳子
徐徐问道
君子何故抑郁
柘阳子却不回答
指了指远处堆积的几本书
道
你去将那本墨经拿来
男子起身去拿
柘阳子扯开锦被
享受着男子的服侍
看着墨经中的一些文字
许久眉头一皱
长呼一口气
将书扔到了一边
气喘吁吁之后
柘阳子披上锦衣
绕行于室内
走到自己的书写案几之旁
跪坐于席上
这个两日前刚刚建议过费君调集大夫私兵对都城动手
建议驱逐墨家屠戮国人的人从右翻看起来墨经
背诵着里面的一些话
许久
柘阳子于纸上提笔写下几行字
天下将变
如浮于海
或随波逐流
或迎浪而击
立于潮头
书写了几句
将这一幅写的字仿佛要飞出去一般的大抒胸中之臆的写意撕得粉碎
焚尾草灰抽出自己的配件
仔细审视着上面的格纹
又仔细收好
重新翻看着墨家的尚贤篇
读到不义不富
不义不贵
不义不亲
不义不近之时
手指在翼字上轻点了几下
微笑不止
不义不富
便是说义可富
不义不贵
便是说义可贵
不义不近
便是说义可近
义不同
可以使富贵近的义便不同
可富贵近却相同
旧义失
我贵新矣
岂能不使我贵
点点头
心知国都的事恐怕已经可以预见
那么自己的义也就该换一下了
否则如何能够富贵尽
想到费君的决定已经无可更改
柘阳子再一次拿出了笔墨
于一张纸上开始书写一篇文章
文章便有题目
柘阳子很满意自己书写的题目
也开始仿照墨经中或是墨家的一些书报上的风格
写下了后续的内容
题目墨迹未干
正是以墨家之义论费君当诛之十恶
当题目的墨迹将要干涸的时候
柘阳子的笔也停留在费君第十恶之上
写完之后
又觉得欠缺了点什么
于是效泰誓伐纣之事
又作誓歌曰
惟天地万物父母
惟人万物之灵
惟民邦之本
民地有志
不可不察
万物之灵
不可不彰
民惟邦本
不可不利
片刻之后
龙飞凤舞
一蹴而就
这个两日前还说要屠戮民众驱逐墨者的人
一瞬间用墨家的道义写下了一篇誓词
然后抽剑口中念念有词
回忆着那些在都城讲学的墨者的演说方式
学习着他们的激情澎湃
开始了自己的练习
动荡的前夜是混乱的
就像是黎明之前的黑暗
无月无日
漆黑一片
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没有人能够清晰分辨
或许前一天还是提议屠戮民众的刽子手
后一日便摇身一变成为为民求利的先驱
如果这只是一场政变
贵族之间的合纵连横实属正常
一如当年宋国政变之时
太祝跳反
使得政变的胜利者成为了宋公
如柘阳子
如被蒙在鼓里的季孙峦
这些人的作为都是一场政变不可或缺的因素
墨家是尚贤的
这是墨家的几大核心学说之一
但在适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前
在泗上开始进行农业变革
技术变革
墨家将作坊垄断技术收入的大半拿来开办教育
用强制的方式将大量的接受了基础教育的人送到泗上村社之前
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贤才呢
最起码要是最低阶的贵族才有可能成为贤才
因为读书识字是需要一定的脱产的
没有财富
血统封闭
就很不可能成为贤才
柘阳子这样的人可以成为贤才
因为墨家谈非义不富
非义不贵
而墨家又说上古之时
十人十义
百人百义
这富贵与义相关
但这义却不是固定的
墨家在泗上花了许多的钱财
蛰伏了许多时间
都是为了让尚贤这两个字成为真正的尚贤
否则的话
便只是一种血统论的延续
农人不是不贤
而是没有钱财和足够的时间去学习
又如何能贤
如果没有泗上这十余年蛰伏隐忍的教育
没有这些年将义师的军营办成一座座启蒙的学堂
费过今日的事
终究跳不出一场政变的内核
只不过墨家的上贤为这样的政变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
到头来
上台的贤人依旧还是贵族
因为只有他们才能够获取到足够的知识
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这不同就在于宫室门前等待消息的国人
这是天下有史第一次
国人主动追求自己的利益
因为那些穿着短褐破衣
手捧地瓜土豆的人站在宫室门前
于是这一切都变得不同
不再是一场政变
在季孙峦这样的不受待见
半是主动半是被引诱
变更了经济属性阶层的庶子
公族与卫让谋划如何购买兵器
发动政变的时候
在柘阳子这样的旧贵族野心家为了始终能够骑别人而不被别人骑
从两日前不惜费国流血一旬的刽子手
准备摇身一变成为为民求利的旗手而琢磨细节的时候
在费君犹豫是否发动反对墨家的维护礼制的圣战
担忧贵族们因为墨家近在咫尺的攻击而反对的时候
在费国的贵族们认为这件事可以依靠法古无过
循礼无邪
古制如此不可变
礼法之尊不可废来搪塞国人民众的时候
这一场变革的真正力量正在宫室之前沉默着
沉默的太久
以至于那些善于政变的贵族们都已经忘却了他们的存在
贵族们总觉得民众可以利用
但却不能够依靠
于是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场又一场的弑君政变就这样不断的换汤不换药
可这一次
这些沉默者中的一些人决定既要换汤也要换药
于是费国国都的这件事便和以往的那些事大为不同
宫室门前聚集的人群中
有这样一个很普通的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
方脸黑面
短褐草鞋
额头上布满了被滋润万物的阳光暴晒之后留下的皱纹
大体上在宫室门前聚集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或许这个人叫葵
葵菜的葵
这是一种农人常以用来代替不足的粟米的蔬菜
也是农人中常见的名字
或因本地土语的缘故
因为无姓
人们偶尔也会常常称之为阿葵
此时的奎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地瓜面儿窝窝头
一咀咀嚼
一边和旁边的人咒骂道
哎 我看哪
国君就没有变革的心思
就算是生孩子也没有这么慢
我妻子生第三个娃的时候
干着干着活就拉出来了
这都几天了
要我说呀
徐弱说的挺好
可就是没道理
墨家不是讲理不讲礼吗
我看徐弱这理都没有理清楚
还不如咱们在义师的时候连代表讲的清楚
信国君
哼
还不如信老虎不吃人
饿狼不吃肉
狗不吃屎牛不吃草
满口的粗鄙之语并不影响葵的食欲
这黑乎乎的地瓜面窝头吃起来有些微微发苦
并不怎么好吃
但怎么说也比它的名字葵菜好吃
早许多年
地瓜土豆便引入了费国
成为度过荒年的重要粮食
地瓜想要如同粮食一样吃
要晒地瓜干
这地瓜干可不是煮熟之后晒的亮黄色的那种
而是生的时候就晒
然后碾成粉储存
稍微遇到阴雨天就会发霉
然后便在舌尖酿出贵族们难以下咽的苦味
这样食物的存在
让葵如今可以站在这里
否则他早就选择了逃亡
现如今嘴里骂的那些话
一些与他早年相识的人听到
或许会记起很多年前奎常说的那些话
却与这些截然不同
很多年前
墨家的名号和道义还没有传到费国的时候
葵见人总会说一些让人肃然起敬的话
他那时候会告诉别人
自己也是伯禽之后
算起来与国君六卿那都是同族
此时并没有本家这样的词
但大体的意思是不差的
伯禽是周公之后
是武王之侄
季友是文姜所生
虽说文姜和哥哥通奸国人皆知
但是也没有证据表明季友是齐侯的种
再者
谁的种并不重要
宗法之下认谁当爹才重要
就像是田氏姬妾任宾客上而留种
但这些儿子都不会去找自己的亲爹
但只会去认宗法之下的法理爹
因而葵这样的庶农说自己和国君那是本家倒也不错
此时距离伯禽已经不知道多少代了
宗法分封之下
公子生大夫
大夫生庶子士
士再生出来的庶子也就是庶民
那时候葵的话也常常惹人敬佩
贵族那时何等样人
自然不会自降身份抽葵一巴掌
喝问你也配姓姬
葵那时候也常常讲什么伯禽缓政之类的故事
每每说起来的时候
脸上便焕发着仿佛喝了酸酒一样的光泽
总归听起来那也算是自己的祖先
这样的故事讲的多了
听的人便腻了
时间一久也就没人听了
几年前潡水一战之后
非攻同盟会盟而定
费国也要编练义师
这管辖劳役军役的人并没有因为葵是伯禽之后就免了葵的徭役
葵骂骂咧咧的去了一师服役
心中只把让自己去服役的那些人的祖宗骂了一遍
嗯 到了义师
葵本以为是苦差
却不想先是吃上了饭菜
发了肥皂洗脸
发了衣衫做军服
士兵委员会执掌伙食补助
然后学会了识字
学会了写字
学会了几句成语
学会了怎么合理种植
从伙伴那里学会了怎么编芦苇席
靠着义师成员的身份还贷款弄到了两把铁镰刀
一把铁铲
一把铁犁
然后许多地瓜土豆胡萝卜的种子
义师中官兵平等
少有体罚
葵一次一次挨了处置
就是被罚蹲了三日紧闭
给驻扎附近的村舍挑了十天大粪
那一次处分是在他进入义师的第三年
也就是马上可以退役回家拿走平日积累的伙食菜金与邻居伙伴贷借铁犁的半年前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和他一起服役的邻居某次开了个玩笑说
哎
你以前整日说你是伯禽之后
与国君都是同族
怎么国君钟鸣鼎食的时候连个骨头都没给你
你是他的亲戚啊
怎么都不如他的狗吃的好呢
这本也是义师内常说的一些事
或者说是连代表的任务和每旬宣义的内容
便引来了一连之人的笑声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
这件事若是别人或许也就羞涩笑笑了事
可葵这人在义师服役了两三年
每每回忆起来自己过去说的那些傻话
自己都觉得脸红
恨不得之前自己从没说过那些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
又听到邻人嘲笑他自以为是耻辱伤疤的事
脸色涨红却不骂
仗着在义师操训了两年的本事便动了手
结果被连长两拳砸开
蹲了几日紧闭不说
又要去挑粪以反省
好在回来后连代表送了他一句话
正是知耻而后勇
连代表还告诉他
知道过去的耻辱是好事
说明你分得清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耻辱
以后便不会再做那些让你自己觉得耻辱的事
可怕的不是知耻
可怕的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别人也说耻与勇
墨家也谈耻与勇
区别只在于什么是耻
什么是勇
这正是关键
这正是义师中为什么会有连代表的重要因素
三四年的服役期一过
再回家中种植稼穑
想过好日子却又增税
种出的麦粉多数缴付说服劳役
而自己只能吃地瓜干
这本家的巴掌用另一种方式狠狠的扇了过来
好在他不局限在义师这个墨色的大染缸服役的经历
他便从那个动辄脸色红润谈及自己也是薄情之后的葵
变为了时常在磨坊聚会
嘴里能把国君的祖宗十八代骂个遍的葵
今日仍旧骂
而且还是一边啃着地瓜窝头一边骂
竟把骂声当做了菜肴
嚼起来津津有味
往上数十八代
已经跳出了费国的范畴
而是鲁国的桓公季友的父亲
再往上跳几代
那就是要连同周天子
晋侯燕侯鲁侯全都捎带上
大约此时的天下有两族
一族血贵
一族血贱
甚至可能都算得上是两个物种
既不通婚
也算得上是生殖隔离了
葵等人骂得正欢的时候
宫室的大门缓缓打开
孟胜等人从宫室里出来
葵在前面
在义师服役的时候
孟胜也在军中讲过义
示意葵识得孟胜
便大声嚷嚷道
哎
他们同意了没
这一句他们说的理所当然
便有些意味深长
论血统
葵和国君二十代以上可能还是一个爹
论国别
孟胜楚人
而葵是费人
论远近
葵在费都
而孟胜多在彭沛
可葵却理所当然的问了句他们
而且可怕的是
在场的民众也都觉得这样问才是理所当然
孟胜还未回答
只是脸色暗淡
便有小司寇站出来与众人道
法古无过
循礼无邪
古制如此不可变
礼法之尊不可废
既要行仁政
国君准备免除半年的赋税
你们不要作乱
早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