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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集
您还记得贝蒂的张琴吗
在贝蒂心中啊
这张琴是有心跳的
不算加剧
但他有四只脚
一个房间里
镜子虚虚实实
钢琴则是灵魂
尤其是那种立式的高背的琴
低调
偏安一隅
却更见涵养
无论靠窗还是进门
是黑色是栗色还是白颜色的
都是那样吸引视线
于男人面前
钢琴是女人
在女人面前
钢琴又变成男人
老人弹琴
无论曲目多么的欢快
跳跃已是回忆
钢琴变为悬崖一块杯
分量重
冷漠
有时又是一具棺材
对于贝蒂来说
钢琴是一匹四角动物
贝蒂的钢琴是苍黑颜色
那是一匹懂事的高头黑马
稳重 沧桑
旧段子一样的暗光
好像这匹黑马心里不大愿意
但还是让贝蒂摸索
贝蒂小的时候马身特别的高
发出陌生的气味
大几岁呢
这马就矮一点
待到难得的少女时代
黑马的脊背适合北帝骑乘
也就一两年的状态
张柔并济
黑裙白裙
如果拍一张照
那是相当优雅的
但这只是想象啊
因为现在张琴的位置上只剩一块空白墙壁了
地板留下了四条拖痕
阿婆和贝蒂离开的一刻
张琴一动
僵硬的马蹄像一匹马一样消失了
地板上四条伤口深深的蹄印已经无法愈合
阿宝看着很发愁
他说我马上去淮海路
到国营旧货店看一看
贝蒂跟他讲
我去过两三趟了
码头也陪我去过了啊
那马头讲啥
马头觉得冤枉
他根本不明白是啥人拖走了张琴
淑华姐姐说真的还是撞的
现在样样式式可以搬出去卖
我爸爸讲了
现在捞外快最方便
预先差了地方带几个弟兄用叉车偷偷从厂里拆出来
冲进这种倒霉人家
一般无人敢想
以为又是来吵架
进门就随便这一随便搬红木家具啊
红床 钢琴
丝绒沙发
地毯 随便搬
其实是拖到怀国舅去卖
您可能会说
怎么还找怀国舅
那这是什么国舅
嗨
实际上这就是淮海路上国营旧货市场
简称叫怀国舅
淑华接着说
拖到那儿去卖
三店
不止两店
然后大家吃几顿便宜老酒
家常小菜
毛豆百叶节
素鸡
烤腹猪脚爪
啥人管呢
根本没人管
阿婆说
我已经头昏了
是高廊桥的码头做的还是陌生人做的
根本找不清楚
我去过怀国旧
呃
后门是长乐路弄堂
路边毛竹棚里也摆了旧钢琴
哪里寻得到呢
看得我眼花落花呀
淑华说
这地方沙发多
家具多
钢琴也多
这种颜色这种牌子摆的密密层层
弯弯曲曲的
路也不好走
要侧转身来
店外仍有琴运进来
店员用粉笔写号码
店员讲
上海滩哪里冒出来这样多的琴啊
作孽
怨煞人了
我一进店里就跟阿婆和贝蒂走散了
钢琴沙发各种人家的气味
有的香有的臭
琴背后一样全部是灰
看到一架古钢琴
女馆健琴
西洋插图里有过
洛可可描金画样像小写字台四角零丁的上海真唱不懂
样样都会有
阿婆说白跑了几趟
每趟出来贝蒂就蹲到地上不开心
俗话说这天阿婆进了店
先坐到一张琴凳上
后来坐一只法国弯角沙发
面色难看
阿婆说是接不上气呀
我小得差不多了
贝蒂说 哎呀
你不要讲了
哎
想想再回绍兴也无啥意思
贝蒂赶紧拉近了
阿宝说坟墓都已经挖光了
索性变一条鱼游到水里去
贝蒂说要真能这样
我就变金鱼
阿宝说就是有了钢琴也不方便弹了
贝蒂没说话
阿婆则说
贝蒂一个人也去寻找过
琴上有小鱼的记号
很容易找到的
吃中饭的时候四面无人
他听到有人弹琴
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弹几季
关好琴寨
东颤西颤的再拆一只琴寨弹上几季
贝蒂就没动
听那小姑娘弹
书华在旁边说
那是店员的小弄
贝蒂说跟我一样是找琴的
阿婆说
哎呀
只能这样子想啊
如果来人采取行动
明当当的拖走
我跟贝蒂也就只能颤颤两眼提白也没啥办法
阿婆摸着贝蒂的头说
南京城去过了
关云弄想去哪里散心跟阿婆讲啊
贝蒂说
我想去黄浦江
什么 你敢哟
阿婆显见着发怒了
您可能会问了
这怎么上黄浦江就这么大反应啊
嘿
得跟您说啊
这个上海人呐
切不可无缘无故就提黄浦江
一般来说
本地人一提到说我要去黄浦江
那就有点投江寻死觅活的意思
总之是危险之地
所以阿婆才嗔怪贝蒂
淑华在旁边说
贝蒂的琴也许一拖到店里就让人买走了
现在便宜货多
老红木鸭蛋豆三两块就一只
钢琴一般也就三十块到八十块吧
阿宝说是啊
也就是轻工一两个月的工资
只是啥人买呢
曹营新村工人阶级最多可以买
但是地板软
房子小
谈谈东方红有啥用场
大家没说话
最终也不知这架钢琴的去向
其实这天黄昏呐
是阿宝最后见到贝蒂和阿婆的时刻
阿宝离开时分
天是完全灰暗的
阿宝一回头
见阿婆为贝蒂梳头呢
阿婆的嘴里还叨叨着
拜拜拜拜到明年有世界
世界少煞之济
世界多煞之老雄鹅
贝蒂在这嗔乖着说
哎呀
我不要听了
舒华立在门口
阿宝再回头
只见舒华身边掠过两道光闪进水池里
阿宝擦了擦眼睛
他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眼前只是昏暗的房子
树木
一辆脚踏车经过
一切如常
几天之后
阿宝收到了淑华的信
信中是这么写的
阿宝
这天你先回曹阳新村
会相信我吗
以后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就是这夜之后
阿婆和贝蒂失踪了
大概是去了南京
还是哪里有空详谈
淑华
哎呀
淑华的这封来信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真是骇然哪
十天之后
阿宝和护生小毛以及建国等人赶到了杨浦区招郎桥的码头他们家
再三的打听贝蒂和阿婆以及钢琴的下落
结果没讲几句气氛就紧张起来
也许是建国想动手
小毛的那个姿势引起了误会
五分钟的时间
马头家周围可就聚拢了不少青年
搞得不可收拾
事后马头耐心的告诉阿宝
现在市区的造反组织太多了
根本搞不明白什么人拖走了钢琴
他也不知道
马头还说这小毛真是是三点要动手
也不想一想普陀大字名中地区的人哪里可以跟大洋浦对差
上海人讲了根本是不配模子的
阿宝拍了拍马头的肩膀
一声不响
马头说
北地人阿婆失踪了
我也难过
我一个人去了招兰路看了三次
世界乱了
我确实是看不着寻不到
阿宝长叹一声
哎
会去哪儿呢
码头说
希望是去了南京吧
或者是去绍兴
我听贝蒂讲过
反正这上海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此地招郎安
沪东天主堂本就破破烂烂
取消了敲光了也就算了
市中心的好房子又是撬又是敲
完全变了样
我真想不到
昨天我去了一趟
看见阿宝你的老房间搬进三户人家去
底楼背地的房间迁进来两户
门口的小鱼池清理过了
水里有几条金鱼
阿宝听到这儿
心里一痛
不由得眼前出现了背地的样子
池边的鱼鳞码头说
我有空会再去看看的
哎
你说这一老一小到底去了哪儿呢
也罢
这上海真是没啥意思
上海呀
真是无啥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