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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三集
他是两次从死人旁边爬出来的人
一次是
曾祖母
一次是刘进芳
虽然刘进芳最终没有死成
但那分明是他又一次身临其境的演习
对他来说
其效果就是真的死了一回
他又被死
狠狠伤了一次
他知道这
还远没有完
还会有第三次还会有更多
从
曾祖母死后
他唯一可以作伴的人就只有刘进芳了
他给他饭吃
给他衣穿
还让他去上学
在心情好的时候
还会检查他的作业
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里
他只认他自生自灭
可是他毕竟是寄生在他身上的一株藤蔓
他是靠着他活着的那他
就只能随时准备着被他抛在半路上
他得赶紧
赶紧趁他活着的时候为自己找好下一处巢穴
下一处
安全的
温暖的巢穴
轻易不变动的巢穴
最好是根深蒂固的
比死亡更长久更结实的巢穴
在后来这几年里
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变
因为他被这东西伤着了
他只想要人间一点结结实实的东西
就这点东西就足以做他的骨骼了
可是
找谁呢
这村子里的人哪个是能收留他的
没结婚没嫁人的自然不会要他
除了刘进芳
要了他那就是个拖油瓶啊
结了婚的有孩子的
更不会要他
自己又不是没有儿女
才要他
凭空添一张还是隔着两层皮的
那些老寡妇老光棍也不会收留他
他们无人供养
都是把一分钱掰成四半花的
而且一大把年纪来
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
怎么可能又托一个还没有劳动力的人进来抢饭吃
他只有一张嘴
谁都不会收留他的
除了流进芳
他
忽然就落下泪来
他突然明白
曾祖母给他找刘进芳
不是找了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他都想象不出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替他找这个人了
那是十年八年的找啊
那是个
从竹篮里筛金子的过程
十年时间里
他一点一点的捡进了所有的石子和沙砾
最后留下的就是那一点点光亮
那光亮就是刘进芳
只有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才会收留她
因为在本质上
她和他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他
可以和他相依为命
找到这个人之后
曾祖母就放心走了
他活了九十多岁
原来却是因为一直不放心她
才让自己活了那么久
久的可以在睡梦中就悄悄死去
那是怎样一种
精疲力竭
一点点力气
都没有剩
王泽强几乎是放声大哭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活着本身
就是带着先天的绝望
她是个
天生的残疾
就这样
两年快过去了
一天
刘静芳忽然从箱子底
翻出了一只黑色的皮包
他把皮包上的一层浮土
细细擦去
像
慢慢擦拭着时间的脸
然后
他往皮包里
塞了一件衣服
一块毛巾一把牙刷
然后
他把包背在了一只肩膀上
那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王泽强刚刚放学回家还没有写作业
刘进芳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他坐在屋子里看着他毛茸茸的近乎于透明的背影
那个黄昏里
他透明的像一只鱼缸
他清楚的看到了他身体里像鱼一样游动的五脏六腑
和他
鲜红色的血液
他站在那门口说
王泽强
我要去趟省城
你好好把作业写了
饭在锅里你自己吃
他说完就像院门走去
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也始终没有问他一声
你要去拿
什么什时候回来
他一声不响的盯着他的背影
他身上多出来的那只黑色的皮包
突然让他多出了一些诡异的气息
这诡异的气息
像一条长长的绳子
伸像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绳子的尽头记的是什么
只是他无端的让他打着寒颤
直到刘进芳从院门里消失了
他才像醒过来一样
跌跌撞撞的一路跑到了院门口
他站在院门口
孤单的看着刘进芳的背影
他正匆匆向村外走去
那里可以拦到去县里的车
这时候他却追他的话完全追得上
可是
他只是像棵树一样
久久的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远
那时候他就明白
他跨不过去
他在那头
他在这一头
他们中间隔着的是一片汪洋
那是一种多么近
多么逼真的绝望呢
每一个毛孔都清晰的在他面前张开
像一个巨大的恶梦一样站在他面前
可是他就是动不了
也躲不开
流进芳越走越远
影子
越来越小
他就要消失了
那一瞬间
王泽强的泪刷得涌了出来
他靠在门墩上
久久的抽泣着不敢回到屋里去
因为他知道
离面是空的
那个晚上
王泽强站战兢兢地钻进了被子
在空阔的屋子里
他像一枚小小的河
缩在这屋子的最深处
屋子里再没有别人
炕上
也在没有别人
他却清楚的感觉到
炕上正横亘着一可怕的却熟悉的气息
那是曾祖母死去的那天
留在炕上的气息
是刘静芳两年前自杀的时候留在炕上的气息
原来
他们从来不曾消失过
他们像植物的尸骸一样被埋起来了
发酵了
然后
生成了另一种更坚硬不会腐朽的岩石
他们一直沉睡在那里
就睡在
他的身体下面
他们用他们的气息
用他们的火焰
喂熟了他的恐惧
他在黑暗中
伸出一只手
黑暗中
空无一人
黑暗和孤独像火焰
舔着他的指头
要把他吃掉
刘静芳是在三天之后被公安局送回村里的
他去了省城以后找了个公园
找公园是为了看看公园里的那片湖
他不止一次告诉别人
他想见到水
他就想溅到水
他想念水
他就跑去找公园
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
一直
盯着那水看
然后在太阳落山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一头扎了进去
当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湖边还有几个散步的人
有人跳下去把他救了出来
他又一次
没死城
然后
他被公安局送回了村里
因为深秋的水
已经很寒了
他瘦了寒
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躺了一个多月
王泽强
每天给他煎药端到床前
事实上
这一次头壶之后
刘进芳的身体就一直没好过
隔几天就得煎药吃
王泽强只能由着他去
由着他生命由着他寻死
他像父亲一样看着自己骄纵的女儿
他好像迷恋着这种游戏
死了一次又一次
就像从一扇门里随意的出入一样
出来了
进去
进去了又出来
但他身上已经开始根深蒂固的生长着一种气息
像植物一样
那是那扇门后面的气息
扑灭而来时
只让人觉得
阴森
害怕
王泽强后来想
他能喜欢上曾小丽
其实
就是被刘进芳逼的
他逼着他必须去
喜欢上一个人
他必须抓紧时间长大
必须抓紧时间却喜欢上什么人
在他下一次死之前
他迟早还要**的
他知道
他这种赴死的决心逼着他一步就跨过了少年
他还没来得及
认真去做个少年
就浮皮潦草的收了尾
直接进了半生不熟的成年
那缝起来的针脚
可以长好
可是他的身体里有了断层
中间那一节
始终是空的
他就一直空在那里
像
蜜封在他身体里的一只琥珀
空道剔透
却
什么都进不去
琥珀硬了就是岩石的一种
他被盖化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
他必须得亲手为自己编出点什么
编出一个小世界
编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这个小世界
可以被他随身携带
这个小世界里的人
也可以被他随身携带
他去哪儿他就在那儿
像一方手帕一样被他折叠在身体深处
这个小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人
永远都不会背叛他抛弃他
只要他活着
他们便活着
他喜欢上曾小丽
是从他们做同桌后开始的
那时候
已经是初三了
王泽强在班上
算学习很好的学生
虽然不爱说话
曾小丽属于学习比较差的学生
但是他长得漂亮
走到哪里都有男生注意
曾小丽走在人群中
经常
旁若无人的尖生说校
就是因为他知道
周围有很多男生注意着他
男生们承认他的漂亮
所以他就有了漂亮这个资本
所以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学习不好
快中考了
老师让学生们进行一帮一活动
就是让一个好学生帮助一个差生
曾小丽和王泽强
成了同桌
开始
曾小丽问王泽强当数学题的时候
他是不得不给他讲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
王泽强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
成就感
那就是
他在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或者一个更弱小的生物
看到他连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做不出来的时候
他变像看着一只
晶莹剔透的小虫子
正在他手上爬
所到之处都在他的目力范围之内
他在给他讲题的时候
便忽然有了那种感觉
那就是
是他
在创造他
这个人
眼前这个人
是
依附于他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