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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四川路荒凉极了
一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往北去
人就比较少
到了邮政总局再往北去
店车都空了
街上站着不少的日本警察
店铺多半关了门
满街随着风飞着些乱纸
搬家的车子
乘串的向着苏州河的方向跑来
卡车
手推车
人力车
上面载着锅碗瓢盆
猫
狗
每个车子都是扶压压的
载的满满的都上了尖了
这车子没有向北跑的都一顺水
向南跑
马伯乐一看
好了
逃难了
他走上去问
果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向他他说
不得了
日本人要打闸北
都逃空了
都逃空了
那女人往北指着
跑过去了
马伯乐一听
却是真的了
他心里一高兴
他想
这还不好好看看吗
这样的机会不多呀
今天不看
明天就没有了
所以马伯乐沿着北四川路便往北走去
看看逃难
到底是怎么个逃发
于是
他很勇敢的和许多逃难的车子相对着方向走去
走了不一会儿
他看见了一大堆日本警察
披着黑色的斗篷从北向南来了
在他看来
好像是
向着他而来的
不好了
快逃吧
恰好有一辆公共汽车从他身边过
他跳上去就回来了
这一天
马伯乐兴奋极了
事繁他所宣传过的朋友的地方
他都去了一趟
一开口
就问人家
北四川路逃难了
你们不知道吗
有三两家知道一点
其余的都不知道
马伯乐上赶着把实情向他们背述一遍
据他所见的
他还要偷偷的
多少家多一点
他故意说的比他所看见的还要严重
他一连串的往下说着
北四川路都关门了
上了板了
北四川路都逃空了
日本警察带着刺刀向人们摆来摆去的
那些逃难的呀
破麻张飞的乱跑
满车载这窗板
锅碗瓢盆
难得女的老的幼的
逃的惨
逃的惨呀
他说到最后还带着无限的悲悯
用眼睛
偷偷的看着对方
是否人家全然信以为真了
若是不十分坚信他打算再说一遍
若是信了他好站起来立刻就走
好赶快再到另一个朋友的地方去
时间
实在是不够用啊
他抱信到第七家的时候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中了
当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是又疲乏又饿
全身的力量全都用尽了
腿
又酸又软的头脑昏昏然
有如火车的轮子在头里哐当哐当的响
他只把衬衫的纽扣解开
连脱去都没有来得及
就穿着衣裳和穿着鞋袜
睡了一夜
这一夜
睡得非常舒服
非常安实
好像他并不是睡觉
而是离开了这苦恼的世界
一整夜
因为在这一夜中
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没有做梦
没有想到将来的事情
也没有回忆到
过去的事情
苍蝇
在他的脸上爬过
他不知道
上海
大得出奇的大蟑螂
在他裂开了衬衫的胸膛上乱跑一阵他也不觉得
他疲乏到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一夜没有翻身
没有动一动
仍是保持着他躺下去的那种原状
好像
是他躺在那里休息一会儿
他的腿
伸得很直的
他并非像是睡觉
而一站起来随时可以上街的样子
这种
安释的睡法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
也不能有过几次
由其是马伯乐
像他那样总愿意把生活
想得很远很彻底的性格
每每要在夜里思索他的未来
虽不是常常失眠
睡得不大好的时候
却很多
像今夜这种睡法
在马伯乐有记忆以来
是第二次
前一次
是他和他太太恋爱成功
举行了订婚仪式的那夜
他睡的和这夜一般一样的安示
那是由于他多喝了酒
同时也是对于人生
获得了初步胜利的表示
现在
马伯乐睡的和他订婚之夜和一般
一样的安示
早晨八点钟
太阳出来的多高了
马伯乐
还在睡着
弄堂里的孩子们
拿着小棍儿拿着木块片
从他屋外的墙上划过去
划得非常之响
这一点小小的声音
马伯乐是听不见的
其余别的声音
根本就传不进马伯乐的房子去
他的房子
好像个小石洞似的和外边隔绝了
太阳不管出得多高
马伯乐的屋子是没有一个孔
可以射进阳光来的
不但没有窗子
就连一道缝
也没有
马伯乐睡得
完全离开了人间
等他醒来
他将不知道这世界
是个什么世界
他的脑子里边
睡得空空的了
他的腿
睡得麻木他睁开眼睛一看
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他看了半天
只见电灯
黄昏昏的包围着他
他合上了眼睛
似乎用力理解着什么
可是脑筋
不听使唤
他仍是不能明白
又这样
糊里糊涂的过了很久
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
找他的皮鞋
一看皮鞋是穿在脚上
这才明白了昨天晚上
是没有脱衣上就睡着了
接着
他第一个想起来的是北四川路
逃难了
这还得了
现在可不知道逃的怎么样的程度了
于是他赶忙用他昨天早晨洗过脸的脸水
马马虎糊的把脸洗了没有刷牙就跑到弄堂口去视察了一番
果然不错
逃难是确确实实的了
他住的是法租界
浮履里路一带
不得了了
逃难的连这僻静的地方都逃来了
马伯乐一看
那些搬着床的提着马桶的零玲乱乱的样子
真是照他所预料的一点不差
于是
他打着口哨
他得意洋洋的走回他的屋中
一进门
照例的撞到了几个瓶子罐子
他赶快把他们扶了起来
他赶快动手煎蛋炒饭
吃了饭
他打算赶快跑到街上去查看一番
到底今天比昨天逃的怎样的程度了
他一高兴
吃了五个蛋炒饭
平常
他只用一个蛋
而今天
用了五个
他说
吃吧
不吃白不吃
小日本就
就打来了
他吃了五个蛋炒饭
还不觉得怎么保
他才想起
昨天晚上他还没有吃饭就睡着了
马伯乐吃完了饭
把门一关
把那些葱花油烟的气味都锁在屋里他就上街去了
在街上
他受骨嶙峋的
却很欢快地走着迈着大步
抬着头
嘴里边不时打着口哨
他是很有把握的很自负的
用了一种鉴赏的眼光
鉴赏着那些从北四川路逃来的难民
到了傍晚
法租界
也更忙乱起来了
从南士逃来的难民
经过腊斐得路
萨坡赛路
而到处搬这些东西
街上的油店盐店米店
没有一家不是挤满了人的
大家抢着再买米
说是
战争一打了起来
将要什么东西也买不到的了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马伯乐到街上去巡游了一天
天快黑了他才回来
他一走进弄他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外国人
也买了一大篮子日用品
于是
他更确信
小日本一定要开火的
同时
不但小日本要打
听说就是中国军人也非要打不可
而且
传说得很厉害
说是中国这回
已经有了准备
说是八十八师已经连夜赶到了急在虹口边上
日本陆战队
若意发动
中国军队这回
将要丝毫不让的了
日本打
中国也一回答
也必抵抗
说是一两天
就要开火的
马伯乐前几天
那悲哀的情绪都一扫而光了
现在他忙得很
他除了到街上去视察
到朋友的地方去报信
他也准备着他自己的食粮
酱油
醋
大米
闲言
都买妥了之后
以外又买了鸡蛋
因为马伯乐长得很高的当他买米的时候虽然他是后来者
他却先买到了你
在他挤着接过米口袋时
女人们骂他的声音他聚句都听到了
可是
他不管那一切
他挤着他们他撞着他们
他把他们一拥
他就抢到最前边去了
他想
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还管得了你们女人不女人
他自己背着米袋子就往住处跑
他好像背后有洪水猛兽追着他似的他不顾了一切
他不怕人们笑话他
他一个人
买了三斗米
大概一两个月可以够吃了
他把米袋子放到屋里他又出去了
向着卖面包的铺子跑去
这回
他没有买米时那么爽快
他是站在一堆人的后边
他本也想往前抢上几步
但是他一看
不可能
因为买面包的多半是外国人
外国人是最讨厌的什么事都找规矩
一点也不可以乱七八糟
马伯乐站在人们的后边站了十几分钟
眼看
架子上的面包都将卖完了
卖到他这里恐怕要没有了
他一看不好了
赶快到第二家去
到了第二个店铺
那里也满满的都是人
马伯乐站在那里挤了一会儿看看又没有希望了
他想
若是挨着次许
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够轮到他呀
只有从后边
抢到前边去是最好的方法
但买面包的多半是些外国人
外国人
是不准许抢的
于是
他又跑到第三个面包店里去
这家面包店
名字叫复兴
是山东人开的店面很小
只能容下三五个买主
马伯乐一开门
就听那店铺掌柜的说的是山东黄线的话
马伯乐本飞黄县人
而是青岛人
可是他立刻装成黄线的枪音
老板一听
以为是一个同乡
照着他所指的就把一个大圆面包
递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