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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第六十四集
警车是县公安局的
他们接到了乡政府的紧急电话
就开来了
警车一来
许多人就逃散开
木棍 铁锨 石头
砖头扔了一地
还有三顶帽子和十几只不成对的鞋
警察抓住了撞门和勒狗的八个人
铁门从里边拉开了
这就是著名的年中风波
这一年
十二属相里排为龙年
龙年是不安盛的
我们县上发生了五大案件
先是过丰楼乡实行村委会民主选举
两大家族间起了械斗
数百人打成了一锅灰
再是大油门镇派出所为了筹资盖宿舍楼
给警察分配处罚款
数一女子就以卖淫罪被抓了
罚没三千元
那女子不服上告
经过经医院检查
女子的处女膜完好无损
到了夏季
雍乡小学才盖了一栋教学楼
却塌了
当场死伤了六个学生
有不到半月
东川镇八里村破获特大盗窃自行车案
八里村二百零七户
而一百九十八户都曾有过从省城
州城偷盗自行车的劣迹
八里村从此称作盗窃自行车专业村
这些案件在发生之后
都轰动一时
但清风街年终风波出来后
我们是大拇指
他们就是小拇指了
清风街在当天晚上下起了雪
雪是一片一片小白花往下落
它压根儿不消
积得虚腾腾的
有一杂厚
屋顶和街巷
三幺二国道以及乡政府的院里院外
都是纯一色的白
你哪里能想到
这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件
八个人
还有武林和虾夏统通被关押在了乡派出所
清风街街巷中没有了一个人
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家
没吵闹声
也没哭声
但是赛虎的魂仍在乡政府大门外飘荡
因为来运在这儿抓抓
在那儿绣绣
然后望着椅被抛扔在门前榆树枝上的那根麻绳汪汪哀叫
赵洪生来到夏天一家
为夏天一捏骨
锁骨没有完全断
属于粉碎性骨折
但还是给贴了膏药
然后掖着衣服回去
雪把它变成了个老头
他看见了哀嚎的来运
叫道
来运 来 来运
来运却不愿意到他跟前儿来
赵洪生在雪地立了一会儿
捡起了一只鞋
鞋是灯芯儿
鞋面
鞋头破了一个洞
鞋后跟磨损的一半几乎都没有了
赵洪生猜不出这是谁的血
刚提着鞋要走
大铁门里有人叫住了他
站住
赵洪生就站住了
那人说
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专案组的
你在这看什么
啊
我是赵洪生
清风街的医生
我可没参与闹事
吴三成吴干事
你得给我作证
我闹事了
没闹事
吴三成正从铁门出来
说 莫涅迪斯
你快走吧
赵鹏生把那只鞋扔了
一边往回走
说 抽鞋
甩着手
清风街住进来的专案组人员连续三天三夜调查风波经过
结果撞门和勒狗的八个人各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夏家抓走的是虾夏和庆满
警察曾到竹青家来抓竹青
认为是他在高音喇叭上煽动群众闹事
身为村干部该更严处理
但竹青逃跑了
武林和虾夏没有直接闹事
却是风波的起因
在交足税费后
分别罚款二百元
通知家人交钱领人
并继续寻找竹青
要求庆堂一旦竹清回来立即报告
至于征缴税费
君庭他们给乡政府写了一份检讨
君庭只好去信用社贷了三十二万元作为税费款交给了乡政府
武林的税费及罚款是村委会代交的
瞎下的
也是拿不出钱
白雪替他垫的
武林放回来的第二天去找陈鑫
求陈鑫能在果园里有个活干
陈鑫说
冬天里过林里有啥活干的吗
你是让我养你呀
武林却不走
赖着说
你 你不 不
不让我干
我就 就就
就要饭去呀
陈鑫就让他帮陈亮干活
工资是一月一百元
可以管饭
武林趴下就给陈亮磕头
陈亮说
你不要磕
你不要磕头
我可告 告
告诉你
你得去听
听我的话
我叫你干啥
你
你就得干啥
不能和我顶
顶 顶嘴
你听到了没有
我
我 我听到了
我顶
顶不过你
你换气比比
比 比我快嘞
夏天毅已经贴了赵洪生的三张膏药
他再去药铺换药时
宽大的棉袄显得像给麦田里的稻草人穿的
风一吹就呼啦啦晃荡
他斜着身子倚在了药铺门上
门上换了新眼儿
开封官人脸面
打针只对屁股
而铺子里坐有书证
书证也是来给腿上换膏药的
旁边放着一根竹棍
书正说
田一说我是个断腿
你也是个塌塌肩的
你说这是为啥吗
报应吗
树整个咯的笑起来
笑成了一对熟烟
他说
田一舒
我不记下了
你快坐下
现在胳膊还能抬起来吗
夏天一没有坐
就走进了柜台前
他的屁股后是舒正的头
他让赵洪生给他换肩头上的膏药
舒正说
田一叔
我还要谢你嘞
赵洪生捏了捏肩
夏天翼吸了一口气
舒正又说
要不是你弄断了个腿
这次抓人能受得了我
夏天翼回过头来
用脚就在舒正的另一条腿上踢了一下
说
那就踢断你这条腿
舒正便倒在地上
哎呦哎呦的叫唤
说
你往腿肚子上替吗
天一说
夏天翼的脸严肃的很
书正就不敢多做声的
赵洪生却开始笑起来
说
诺
说他一个笑话
不等两人反应
赵洪生就说开了
他说
这是上个月发生在终结的真实
乡长在理发店里理发的时候
和剃头的张八哥拉话
拉着拉着说到了小康生活
乡长说
军庭给你们讲没讲过奔小康
张八哥说
讲了吗
乡长说
那你说说啥叫个小康
张八哥说
那白天有酒喝
晚上有奶沫
坐在理发店门口的白恩杰媳妇说
张八哥
你嘴里咋就吐不出个象牙
长八哥说
哦
这北甲臊子就是孝扛白舔
又排版
黑了又求耍
笑话就讲完了
讲完了
夏天一没笑
书正也没笑
赵洪生说
耶 咋都不笑
夏天一扭身从药铺里走了
舒正一眼一眼看着夏天一走
雪后的太阳照着门槛和台阶上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书正说
这才瞎话吗
张八哥说的对着呢
赵洪生愣了愣
说
没文化
有你这话才更是笑话嘞
夏天意踉踉跄跄从街上走过
小卢匠和装山狗是喝醉了
小卢匠咧着嘴站在壤房门口笑
笑声像夜猫子叫
然后就倒在血窝里
张栓狗却手拿一个木棍
歪着头挨家挨户敲屋檐上吊着的冰凌
哗啦
一串冰凌掉下来
哗啦
一串冰凌又掉下来
一根冰鳞落在他的头上
血从额头上流出来
红蚯蚓一样蠕动
夏天翼突然想吃一碗凉粉
但街上的几家饭店门都关着
他没有吃成凉粉
走到了东街
在夏天至的院墙外立了脚听动静
院子里有孩子的咿呀声
夏天翼朝院子里问白雪
白雪
你爹还没有回来呀
院里的白雪说
是二杯呀
你进来坐呀
我爹还没回来
听夏雨说
这几天就要出院的
她该回来了
娃 乖着吧
乖着嘞
你娘身子骨还好
前天我去看了一次
我娘还行
只是在医院睡不好
哦
我就不来了
夏天意试着把胳膊往上抬
勉强还能抬起来
但巷道的短墙头上
一颗狗尾巴草的穗儿白茸茸的
像开着的一朵花
他想去掐掐
却怎么也举不到那么高
竹青就从旁边的一个厕所里闪出来
嘴里还叼着一根纸烟
叫了声 爹
夏天意吃了一惊
说
你回来了
你起死回来的
竹青说
我早晨回来的
爹
你的伤咋样
人咋馊的这样子
派出所来人找过你吗
我回来还没人知道
你这么大个人
又不是只苍蝇
怎么能有人知道
我看你还是去派出所
天突然间暗下来
夏天一闻到一股呛呛的气味
他以为是傍晚村里人家的炊烟
扭头看时
巷道外的那一片麦地里
雾气笼罩了一层
他说
今日乌漆的少呀
竹青也看着雾从麦地里四处流动
一只猫迅速跑过来
像是雾的潮水在追赶它
又像是它牵动了麦地里的雾
湿漉漉的迎了浪历时
猫不见了
朱青说
去派出所
清曼他们还没回来嘞
夏天意说
莫回来才说明事情没结束了
你去派出所吧
公参档礼斯你也知道
多抵过厨艺
多抵过食物哦
雾把巷子也填了一半
竹青拿手去抓一个大雾
抓到手里
手里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说
爹
咱到奴里一趟
杀死嘛
夏天意长出了一口气
说
哎
走吧
爹陪你去
两个人便去了派出所
竹青走在前边
夏天意跟着在后边
都有气无力的
这时候
万宝酒楼的院子里
丁坝槽在剥狗皮
因为乡政府派人来订好了一桌饭
来人就背着死了的赛虎要求炖上一锅狗肉
丁霸曹把狗皮剥下来
吊在绳上的没了皮的赛虎竟然和人一模一样
丁霸曹就吓得刀从手上掉了下来
酒楼上开始唱起了秦腔的曲牌
曲牌声中
赛虎终于被开膛分割
一块一块炖在了锅里
秦腔的曲牌声哼唱的并不高
清风街许多人家都没有听到
但夏天意和竹清却听到了
夏天意说
遂唱秦腔的
竹清说
就是呀
遂唱秦腔的
雾已经是十步远就啥也看不清
一团一团像滚筒子在翻卷
再后
两个人就踏进了棉花堆里一样
竹青不忍心夏天意的样子
说
爹 你不欺凉
我独自去
夏天意说
是不是看爹老了
朱清说
爹只是又赏赏好了
就和以前一样
是老了
秦腔的曲牌再一次传了过来
我现在可以坦白的说
这秦腔曲牌是我哼的
我破罗嗓子哼的不好
但我是为安妥赛虎的亡魂哼哼的
年终风波我遗憾没有参与
不能五马长枪的给你排夸
我是和哑巴一直在七里沟等晚上回来还来埋怨夏天意呀
而夏天意已经受伤了
躺在炕上
那些天
我怀里是揣着一把菜刀的
曾经在乡政府的大门外等待张学文
张学文
狗日的
你装上了虾天衣
我要让你倒下肩红
但我一直没等到张学文的影子
当得知乡政府在万宝酒楼上订饭局
我以为是张学文去定的
就喝了点酒直接去了
但订饭局的不是张学文
我问张学文呢
那人说张学文已经离开清风街了
我把菜刀在石桌上砰砰的砍
说他狗日的揍人
你要砍人专案组还没揍你
你要砍人我看石桌
我就看你菜刀在石桌上砍出火星
刀刃全崩了
后来见丁大曹在剥赛虎的皮
我说他们样的够了
他们也任性吃呀
丁霸曹说
让他们吃吧
他们吃他们自己嘞
狗皮一剥
那样子真像个人
只是呲耳牙令人恐惧
我那时可怜起赛虎来了
想他这是什么秘呀
就哼起了秦腔曲牌
我平常什么时候哼过秦腔曲牌
但不知怎么就哼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
我知道了乡政府在万宝酒楼上摆了一桌席
吃饭的有乡书记
乡长竟然还有下风
其实得知夏峰回来的消息最早的还是竹清
他到了派出所
当然就把他铐起来了
所长派人去听乡叫乡长
乡长没过来
那人低声说
瞎凤从圣城回来了
想杖要给解放的
竹卿听到了
心里说
哼
这把爪人脸那边都套号里
过了一会儿
所长的电话响了
所长对着听筒说了一句
哎 想这这
拿眼睛看了看竹青
背过身去低声说了些什么
然后就打开了竹青的手铐
告诉他
鉴于他没有动手
撞门和杀狗也已罚了两人
拘留了八人
不再追究责任
但必须写一份悔过
还要在高音喇叭上向全清风接人广播
朱青推门就走
所长说
这就走了
那还有啥给你最款大的也不说一句些话谢谢我夏凤兄弟
夏风
他回来的正是时候
夏风不知道爹得了病
夏天治手术时也不让给他说
而白雪思来想去
怕夏风若不回来
村人要知道是夏天至不让告诉他
或许不会怨他
但村人不知道的
就会说夏风不孝顺
所以最后还是给夏风打了电话
夏峰从省城坐车一到清风街就碰着了乡长
乡长请他吃了饭
回到家才知道无意中帮了竹青的忙
又立即去看望夏天意
夏天意在炕上躺着
我早从万宝酒楼过来
和哑巴在屋亭里帮夏天一批柴火
我原本已说好这个晚上就睡在夏天一家
但夏风一进来
我就从灯影下溜出了门
我这一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和夏风同时活在世上
又同时是清风接人
秦腔戏里那个周瑜唱着
既生瑜
和生亮
我曾经对赵洪生说
这是啥意思嘛
是周瑜他娘娇堤
诸葛亮他娘交和
赵洪生笑了半天
说
比个例子吧
就是既然清风姐出了个下风
为什么还要再生硬生呢
我那天夜里从夏天一家出来
是矮了一截
雾气埋没了我的身子
只露着一个脑袋
如果谁在那儿碰着了我
一定以为只有一个脑袋在空中漂浮
我没有碰着人
来运却在叫我
来运是从地上爬到了万宝酒楼山墙外的厕所墙上
向山墙上扑
摔下来
又爬到了厕所墙上
向山墙上扑
我不晓得来运这是干什么
往山墙上一看
山墙上挂着赛虎的那张皮
我立即把来虎抱住了
低低的喊
来运 来运
我哭
来运也哭
赛虎已经死了
还要那张皮干啥呢
我把来运架在脖子上
就像架着一个娃娃
我们去敲供销社的门
张顺把门开了
我说
买一瓶酒
张顺疑惑的看着我
我说
我俩喝酒呀
那你拿钱呀
先说哈
不说我吸吸酒精
导管摸进酒精
我给张氏说好话求他
还说
我实在想喝酒
如果你看上我这堵棉帽子
我只把棉帽子就压在你身
如果你有什么出力气的活
我给你干
张顺儿他到底心软了
拿出一瓶酒
说是不赊我
要我陪他喝
我和张顺在供销社喝酒喝到了半夜
都喝高了
已记不清在说什么事时提到了下风
我就恶狠狠地说
不提他赞你
恨他恨你
他不恨你你倒恨他嘞
他为啥恨我嘛
那你惦记人家白雪吗
我呜呜的哭起来
张婶说
英桑
英桑
你狗日的嘴脸么么嘴
你再拿一瓶
喝了也不醉
我趴在桌上吮洒在桌面上的酒
张顺竟把酒往桌面上倒着让我吮
他说 英桑
你就那么爱白雪呀
我说
你在哪儿还见过比白雪好的女人
你说她脸白不白
眼睛大不大
腰细不细
她能唱戏
她说话也好听
她一笑起来牙那么白
她咋那么干净
我觉得他都不**的正事
嘎嘎的笑起来
我生了气
说 你笑啥的
那白雪再好
那是人家的媳妇吗
你说这样的话多亏在我这说
要是被别人听到
肯定扇你嘴巴的
我就爱你
我还要说
我就爱白雪
我爱白雪男
我有个法
你就不害相思病了
我不听
我不听
你狗日的罪了
张顺说我醉了
但我没醉
他倒是从桌面上不见了
我往桌子下一看
他趴在那里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