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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带着齐大柱走进了那片树林
到一个人的面前跪了下去
齐大柱站在那有些懵
前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那个人又黑又瘦
并不起眼儿
而赫赫有名的戚将军正冲着那个人跪下去
戚继光又站起来
对齐大柱说道
这就是当初放过你的胡部堂
快来拜见
齐大柱惊了
这才知道此人就是浙直总督胡宗宪
立刻双腿跪了下去
小民齐大柱拜见胡部堂
胡宗宪浅浅一笑
是海知县派你们来的
回部堂大人
是
这次你们立了功
回部堂大人
应该的
你们没有拿朝廷的军饷
谈不上应该
当初要不是部堂大人放了我们
后来要不是海知县救了我们
我们已经死了几回了
能为朝廷出点力
当然是应该的
胡宗宪看向戚继光说道
听到了吗
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
他们心里的朝廷就是我们这些官
戚继光动容的说道
属下明白
胡宗宪又问戚继光
他们答应留下了吗
回部堂
他答应了
有些人愿意跟他留下
有些人要回去把军报写好了给他们祭头功
其他的按功保举
我今晚就向兵部呈报
是
胡宗宪又看向齐大柱
起来吧
你现在虽然是官军了
打这一仗还是义民所为
我没有别的赏你
送你这把剑吧
胡宗宪说着解下了腰间的那把剑
递了过去
齐大柱呆呆的站着
没敢伸手去接宝剑
戚继光也有些意外
部堂
这可是你在兵部时就用过的剑
怎么能送人
胡宗宪道
我带着他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了
不如送给他多杀几个倭寇吧
什么叫没有多大的用处
为官无非进退二字
戚继光立刻感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退至
而且是那种无奈的退至
心里就觉得一酸
看见胡宗宪双手把剑还递在那儿
连忙低声对齐大柱
快接过来
齐大柱又跪下了
双手举起
接过了那把宝剑
胡宗宪开始向山岭那边走去
亲兵队长和亲兵们牵着马跟过去
戚继光深衣下去送布堂
胡宗宪又站住了
回过头来
齐大柱捧着宝剑还跪在那儿
胡宗宪对他说道
托你们那些回去的弟兄带句话
感谢海知县
是
天色渐渐暗了
胡宗宪和他的亲兵们消失在黑黑的森林深处
海瑞赶到杭州驿馆
已经是亥时
同样的地方
同样的人
相隔数月
这一次进来
驿丞驿卒的态度却大不相同
驿丞亲自举着灯
驿卒在后边替他牵着马
走进了院门
海瑞一进门就大声问道
王直
先到了吗
敢不先到
王用汲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
站在院里
还是那副笑容看着海瑞
一个在淳安
一个在建德
毗邻知县
可几个月就是没能见面
海瑞见到他
顿感春风习习扑面而来
立刻走了过去
你总是比我腿快
王用汲道
我比你近
地利而已
住哪儿
海瑞问
王用汲那驿丞立刻接话
给二位老爷安排了东院大房
王老爷说一定要住你们原来住过的那两间
小的只好从命
若是嫌办公事不便
还可以调原来的
好
就住我们上回那两间
海瑞大声的赞同
可一进门
海瑞就感觉不对
这是原来那间房吗
房梁上吊着灯
房角上坐着灯
书案上摆着灯
大放光明
房间却还是那个房间
摆设却全换了
一色的黄花梨家具
书案也大了许多
上面的纸笔墨砚显见都是上品
摆的整整齐齐
桌子上
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换成了上等的细瓷
而且还摆有花瓶古玩
海瑞站在房子中间
上下左右扫了一眼
驿丞站在他身边
指着房门边儿那架黄花梨洗脸架
海老爷
先洗把脸
待会让他们伺候你老沐个浴
看还缺什么
我再派人给你老送来
海瑞这才看到房门边的洗脸架上还摆着一只白云铜面盆
已装好清水
一块雪白的松江棉布脸帕一半搭在水里
一半搭在盆边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慢慢的看向那驿丞
王用汲站在另一边诡笑
他知道驿丞立刻要碰一鼻子灰了
果然
海瑞一开口就给了驿丞一钉子
点这么多灯干什么
还有这些花瓶之类
我们是来办公事的
桌上留一盏灯
其他没用的东西都拿走
那驿丞立刻窘在那儿了
海老爷
你老和王老爷虽还在知县任上
这回可是奉旨万差
我们是按规制接待
什么规制
大明会典上有这个规制吗
那个
驿丞只好看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说道
恭敬不如从命
你们就按海老爷自己的意思办吧
驿丞只好对外面的驿卒喊了一声
立刻进来两个驿卒
一个拿着一根好长的杆叉就去插掉在房梁上的灯
另一个就去取摆在各处的花瓶古玩
王用汲对海瑞说道
先擦把脸吧
让他们干
去我房间坐坐
不擦了
海瑞说着就招王用汲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又对那驿丞说道
一百两一匹的松江棉布
用来做脸帕
你们也太阔气了
换了我只用麻的
说着就到了王用汲的客房门口
一推开门
海瑞就又是那副不想进去的样子
王用汲的房间和海瑞刚才的房间是完全一样的规格和摆设
算了
我还是到院子外边站站吧
海瑞说着就走
王用汲一把拉着他
你不愿意过好日子
还不许人家舒服点儿
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好大的人情
润莲
你知道这种规格
一人一天要花多少银子吗
包括饭食
每天二十两
知道 你还住
因为这是赵贞诚和织造局亲自安排的
赵贞吉是巡抚
也是这个案子的主审官
他安排陪审官的食宿规格尚可理解
可王用汲偏偏把织造局三个字说得很重
这里边就有文章了
海瑞立刻警觉起来
上谕下来都五天了
我们来了不立刻召集办案
倒在规格上做起文章来
其实赵贞诚已经来过了
等了你一个时辰刚走
是吗
那我们现在就去见他
哎
都什么时候了
赵忠诚说了
明早卯时在巡抚衙门会面
王永吉说着就把门关了
接着把海瑞拉到靠墙的椅子边
来 坐下说
海瑞被他让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
王永吉拖着旁边那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先不说规格的是冈封雄
你接到上谕是什么时候
一天前
清晨时候
建德比淳安近
我接到上谕是两天前的傍晚
遵省里的安排
白天忙着交接县衙的事
这两晚可是没合眼
睡不着啊
是啊
这么大的案子
被审的睡不着
审案的当然也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吧
那倒没有
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叫该怎么睡还怎么睡
哎
你倒睡得着
你就没想想
这个案子的主审官为什么是赵贞诚两个陪审官
为什么是你和我这两个新调来的知县想的有些道理
王永吉压低了声音说道
赵贞诚是徐阁老的学生
你和我是高大人和张大人推举的
愣要说派系
我们三个全是裕王爷这边的人
这么大的案子
皇上为什么会同意全用裕王爷的人来查
用意只有一个
说到这儿
他又停住了
海瑞说道
说下去
王永吉却站起身来
走到书案前
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学回来
伸到海瑞的面前
海瑞看过去
纸上写着两个大字
导演
海瑞点了点头
王永吉立刻揭开身旁的灯罩
把那张纸点燃
快烧尽时放到自己这边的茶碗里
这才又坐下来
紧紧的看着海瑞
海瑞也紧紧的看着他
一副等着听下去的神态
王永吉说道
可我又想
既然皇上都有这个心思了
直接下一道旨意就是
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手脚从浙江入手
原因只有两个
一是这一党势力太大
在朝廷动他们
立刻就会牵动两京一十三省
二是皇上另有顾忌
还没下最后倒台们的决心
冈封雄这样的事交到浙江
交给我们
你我肩上担的是天大的干系
脚下踏的却是刨冰啊
海瑞显然认同了他的见解
也格外的严肃起来
那这个担子你准备怎样担
一句话
小事不糊涂
大事要糊涂
海瑞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什么叫小事不糊涂
大事要糊涂
王永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些人这二十年干的事
有多少牵涉到宫里
牵涉到皇上
朝廷那么多大员都知道
可何曾有人说过一句话
何况还有许多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从浙江入手
就是为了投鼠而不积气
牵涉到署
我们可以严查
牵涉到戚
我们就一个字也不能问
更不能查
海瑞开始换了一种目光看着王永吉
他突然发现这个人品厚道
遇事随和的人居然还有这么深的思虑
一时自己也弄不清是对他油然而生佩服
还是蓦然生了一丝隔膜
目光透出了这种复杂
王永吉正看着他
当然感觉到了他的神态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
我们不这样想
郑必昌何茂才就会想的比我们明白
为了避罪
他们会把什么事情都往宫里扯
往皇上身上扯
这一扯
案子就一个字也审不下去
你和我
还有赵大人
这一关就比郑必昌何茂才还要难过
海瑞看着他
说道
赵贞诚是不是也这样想
他来的时候倒是没这样说
但可以料定他也是这样想
你怎么就能料定
王永吉的目光慢慢扫视着这间布置高档的房间
说道
现在可以说说我们的规格了
你和我也不过七品的职位
织造局为什么会亲自出面给我们安排这么高的规格
难道还不明白
织造局插手这个案子了
岂止插手
圣旨叫我们超没沈一石的家产重归国库
可制造局已经把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别的商人了
他们敢
不要动气
先不要动气
王永吉示意海瑞压低声音
紧跟着也站起身来
你知道收买沈一石家产那些商人的约书是和谁签的吗
和谁
赵忠诚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
接手沈一石家产的商人都是胡部堂的亲意
海瑞两眼空空的看着前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子也一动不动
像老僧入定般的站在那儿
王永吉见他这般模样
本想说话
又停住了
只好静静的待在那儿
海瑞的耳边慢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是高翰文临走时向他背诵织造局账目的声音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
新丝上市
六月
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
全数借送内廷针工局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
以两省税营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
中等丝绸十万匹和松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
借送北京
嘉靖三十九年十月
制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谈二十万匹丝绸贸易
折合现银两百二十万两
悉数借送内廷私药库
接着海瑞来回的踱步
把高翰文告诉他的数字念了出来
嘉靖四十年二月
解司礼兼转上谕
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冒于西洋朱商
盛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
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
所获白银着押解户部
以补亏空
王永吉见他旁若无人
突然说出了这些惊天的数字
一下子懵了
眼睛睁的好大
看着海瑞
海瑞的眼中也渐渐闪出光来
显出了一副闻鼙鼓而思破阵的神态
王永吉看他这种气势
怯怯的叫着
刚峰兄
不用再说了
圣谕皇皇明示要超没沈一石的家产
追缴郑必昌
何茂才以下罪员贪没的赃款
交归国库
现在织造局却将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别的商人
而且还是卖给胡部堂的亲意
要是这样
超沈一石的家等于没抄
追缴赃款也就等于没追
国库依然亏空
贪墨照旧堂皇
然廉这件事我要查
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永吉说道
这可是赵贞诚签的约
你向谁去查
这些商人是谁叫来的
听说是郑必昌
何茂才叫来的
那就连夜提审郑必昌
何茂才
哎 这不妥
赵贞诚是主审官
你我是陪审官
案子还没审
哪有陪审官去查主审官的道理
我查的不是赵贞诚
查的是沈一石的家产和他家产背后的贪墨
你到底跟不跟我去
我不去
你也不能去
那好
你还住你这间房
我就住我那间房
你怎么干我不管
我怎么干你也不要管
海瑞说着
大步走到门口
开门走了出去
王永吉蒙在那儿好一阵子
想了几个来回
为海瑞考虑
他还是觉得去向赵贞吉禀报一下为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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