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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集
国庆每次下班进家门之前
会先把铁链从腰间抽出来
藏在门口装杂物的筐里
他怕吴倩看见了担惊手帕
从那天之后
铁链成了国庆每天上下班务必缠在腰间的东西
如果没有随身带的铁链
他自己也觉得没有人身安全感
这天下班之后
一进家门
家中已经有三位老友在等着他了
吴倩听到门口的响动
在屋里大声说
还不快进来
在门口磨蹭什么呢
国庆进了屋
看见是炳坤
德宝和赶超那三位老友也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炕上有些糖
三个老朋友的口中都含着糖
吴倩对炳坤他们说
我现在都快变成狗了
十米以内听到脚步声
我就知道她回来了
赶超说
你比狗啊
还是差点
这好狗
百米以内就能听出主人的脚步声
吴倩踢了赶超的腿一下
骂道
你家于洪才有那本事呢
德宝和炳坤两个听着看着
都不说什么
也未与国庆多么亲热的打招呼
默默的笑了笑而已
国庆也没跟他们三个套什么近乎
他问吴倩
哪来的糖啊
吴倩说是他们糖厂发的顶所欠的工资的
有人分到了二十多斤
她才分到了十斤
国庆不高兴的说
亏你们厂想得出来啊
这糖能顶钱用吗
炳坤说道
哎呀
能发点糖总比一直拖欠着工资强啊
德宝说 就是
我跟赶超已经交钱了
各买一斤啊
炳坤俩儿子
他买两斤
这不四斤糖一下子变成现钱了吗
吴倩说道
再卖给我家亲戚三斤
剩下三斤我还不卖了呢
捣碎了包糖
包五香味的
肯定好吃
国庆把破椅子摆在三个老友的对面
坐下来之后
说
要我看呢
他们那个小糖厂
还不如干脆黄了算
都三十多年了
包装都没换过
这味味啊
也没变过
你再看看人家从南方批发过来的糖啊
就冲那五颜六色的包装
就让人忍不住想买
吴倩不爱听了
打断了国庆的话
南方南方
你以后少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南方
如今一些北方人动不动就南方南方的
好像南方的什么都比北方的好
糖不就是糖吗
谁买糖还连糖纸也吃了呀
再好看的糖纸不也甩手一扔嘛
糖嘛
甜就行了
刚过上几年消停日子
忽然连吃糖都吃出毛病来了
国庆也不爱听了
反驳说
以后什么都市场化了
糖当然得变了
不信你们厂就只生产从前那种打瓣糖
连糖纸都省了
不出三个月
你们厂肯定倒闭
吴倩是真生气了
她指着肖国庆
哎
你个肖国庆
今天怎么了
抽什么风呀你
你干嘛一进家门就咒我们厂啊
我们厂真倒闭了
我失业了
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见他们两口子抬起杠来
三位老友的脸上都挂不住笑模样了
炳坤赶紧相劝
德宝开始说他们的来意
老太太曲秀珍的丈夫老马同志病故了
老太太毕竟在酱油厂挂过职
所以酱油厂也接到了通知
贴出了复告
愿意前去参加告别仪式的
可自行前往
不组织
只给假
国庆问
老太太今年多大岁数了
德宝说
当年五十三四岁
这都十四五年了
快七十了吧都
国庆说道
哎呀
那可真就是老太太了
炳坤说
是啊
咱们不都也都奔四十了吗
国庆奇怪的问
哎 炳坤 德宝
你俩肯定是应该去的
呀
人家老太太当年有恩于你们
而且你们也见过他老伴
如果吕川在
也应该去
向阳和进步按说都应该去
工斌疯了
不提他了
我跟那老太太没什么来往啊
你们找我说这事干嘛呀
炳坤说道
有年**
你和赶超不是也跟我一块去过他们家一次吗
国庆想了想
嗯 是
可咱们那次连门也没进呐
赶超
咱俩都没跟那个老太太说过一句话
以后也没见过她
赶超说道
那倒是
炳坤说
后来
我跟德宝也没见过老太太
德宝说道
情况是这样的啊
因为我呢
一直还在酱油厂
这十四五年里啊
有一些人一听说我认识老太太
就忍不住当我面骂她
老太太早年间肯定伤害过不少人
挺招人恨的
而酱油厂的老人不多
了
些人也不知道的
我了解了一下
想去悼念他老伴的没几个
那几个说要去的吧
估计也是找个借口干别的事儿去了
要是在追悼会上
酱油厂的人没出现几个
那老太太一定挺伤心的
在白孝川家
夫妇二人也在讨论同一件事情
省市文联都收到了复告
老马同志生前乐于与文艺界的人士交往
自然是要告知的
向桂芳说道
我不去
要去你自己去吧
白孝春说
哎呀
我自己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不错
那个屈老太太是向咱们道过歉
咱们也确实表示了原谅
可这并不意味着
咱们就非得去参加她丈夫的追悼会
有必要吗
哎呀
咱们是去追悼的是她丈夫
又不是老太太
丈夫是丈夫
妻子是妻子
他们又不是一个系统的干部
老太太当年的所作所为
她丈夫既没参与
也不见得都清楚
应该把他们夫妇二人分开来看待才对嘛
她丈夫一辈子没整过人
在历次运动中
人品没污点
这是有口皆碑的
而且人家生前还保护帮助过不少文艺界的人士呢
咱们就去追到一位好人
一位文艺界的共同朋友
难道不好吗
多我一个不多
少我一个不少
谁爱去谁去
反正我不去
我去了倒显得太虚伪了
哎呀 你看你
你看你啊
咋又跟虚伪这俩字扯一块了呢
要是你原谅人家是真心实意
那么你跟我一块儿去
恰恰证明你不是一个虚伪的人
要是如果你对人家只不过是嘴上原谅
内心里并不原谅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了呗
向桂芳被白笑川的话给气哭了
我就是一个不真实的人不行吗
她把我的一生给毁了
她丈夫死了
还要我去参加追悼会
白笑川
你太强我所难了吧
他亲自上门来道歉
你也在场
你表示原谅
我能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吗
你一句又一句的替他辩护
怎么就不考虑考虑我的心情
正好
她丈夫死了
她成老寡妇了
那你干脆跟我这个虚伪的女人离了
与那个真实的老太太结婚得了
向桂芳说完
哭哭啼啼的起身到卧室里去了
白孝川愣了愣
随即跟进了卧室
搂着他的肩膀
温柔的哄着说
哎呀
你胡说些啥呀啊
有些话可不能图一时的痛快张口就说啊
说了会伤夫妻感情的
好了好了好了
别哭了啊
我现在完全理解你的心情
这样
咱俩都不去行了吧
来来来来来
我给夫人擦擦眼泪
第二天早晨
白孝川还没醒呢
夫人就把他轻轻的推醒了
啊 干嘛呀
我打呼噜了
哎
我想通了
还是跟你一块去吧
哎
咋就想通了呢
如果我能连她丈夫的追悼会都参加
我就再也不恨她了
心里没了恨
咱俩后半生就会更幸福
想通了就好啊
想通了就再多睡会儿
白孝川温柔的把夫人搂在了怀中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老马同志的追悼会庄严肃穆
很隆重
他的遗体覆盖着党旗
在省里
那是最高规格的追悼会
可谓极尽哀荣
老马同志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从香港赶回来了
老马同志的儿子在香港的公开身份是大陆商人
一家住在富人区
家里有菲佣
有家庭厨师
过的是地道的资产阶级生活
老太太看不惯
过不惯
也找不到在内地的好感觉
所以只去过香港一次
在儿子家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来
再也不愿意去了
老太太对追悼会的规格很满意
但内心里却不无顾虑
她去的早
看了一遍花圈
该送的单位都送了
主要都是冲着她丈夫送的
冲着她送的只有一个花圈
是法院系统送的
酱油厂没送花圈
法院系统只来了三位领导
一位高层
两位中层
他们在贵宾室向老太太表示了一番慰问就走了
说因为工作忙
不参加追悼仪式了
老太太感觉他们说的是真话
却也认为未必全是真话
他当年判过的案件中
如今平反的比例很大
特别是近十年中
一些从大学分配到法院的年轻同志
似乎把他视为当年烂权的反面典型
这让老太太的自尊心极受损害
每年一次法院系统的离退休老同志**茶话会
她也是能不去就不去了
遗体告别仪式是按单位或系统进行的
法院系统没有人参加
如果酱油厂再没有人来
那就没有人是冲着与他的感情来了
老太太很担心这一点
那会让他太没面子
别人怎么看
她倒不是很在乎
她在乎的是儿媳妇也许会把她的人缘看低了
也怕儿媳妇若把这位婆婆的人缘看低了
以后在儿子面前更加趾高气扬
儿媳妇也是高干家女儿
眼里揉不进沙子
在这种特殊场合中
她会像观察员一样对公公婆婆的声望得出结论
周炳坤他们被保安拦住了
不少领导要前来悼念
所以有较严格的安保措施
几乎都是集体来的
年龄也都在中年以上
每一位都弃质不凡
不是干部也是知识分子或文艺界人士
丙坤他们太与众不同了
一看就是老百姓
不可能不引起保安们的怀疑
保安问他们谁是带队的
他们只好攻推丙坤
保安又问他们是哪个单位的
丙坤只好说是酱油厂的
保安手中有几页打印的纸
看了看
说酱油厂不在上面
炳坤只好求保安去向老太太转告一下
他说只要老太太知道他们来了
肯定会允许他们参加悼念的
毕竟是追悼会
不是与领导们看同一场演出
保安们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很人性化
居然真的去通知老太太了
老太太听说他们来了
脸上的卑容竟然为之一退
要见他们
于是
炳坤他们被引到了贵宾室
瞿秀贞正在与什么领导低声说话
见到他们
中断了交谈
从沙发上站起来
向在座的贵宾们郑重的介绍了他们
除了国庆和赶超
老太太竟然还能说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他把炳坤他们介绍为我和老马共同的青年朋友
炳坤说
我们都不是青年了
老太太说 哎
在我眼里
你们永远是孩子
老太太夸奖他们当年都是好青年
感谢他们对他在酱油厂工作期间的支持和多年来给予他的珍贵的友谊
那个时候
与其说炳坤他们受到了高规格的对待
不如说由于他们的出现
老太太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陡然高大了起来
老太太派人叮嘱主持人
遗体告别仪式一定要报出酱油厂这个单位
老太太把炳坤他们送到贵宾室外
拽住炳坤小声说道
告诉他们几个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
找我
那一天
不但国庆
赶超
德宝和进步去了
连唐向阳也从单位请了事假赶去了
由于参加追悼会的人太多
老太太又近七十岁了
她被安排坐在椅子上与大家握手
当白孝川夫妇双双出现在他面前时
老太太不由得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坐久了腿麻
也许是因为激动起身极了
她摇晃了一下
白笑川和向桂芳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老太太则双手握向桂芳的一只手
接连说了两句
谢谢
你们也来了
谢谢你们也来了
白孝川说道
您保重啊
向桂芳说
节哀
夫妇俩扶着老太太再坐下来的时候
老太太流泪了
改革时代的艰难
首先体现在草根阶层
转眼到了八月
孙赶超摊上了一件烦心事儿
他们那个鞋厂生产的解放牌胶鞋虽然是名牌
但是生产过剩
库里压着一万多双鞋销不出去
只得暂时停产
厂里动员职工群策群力推销
清理库存
谁都可以参与
还有提成儿
厂里想开了
给的提成还挺高
百分之十一双鞋市场价三元五角
百分之十就是三角五分
这是极诱惑人的提成
于是全厂职工争先恐后行动起来
大家的一种共识是
解放胶鞋虽然在城市不好卖
但在南方还是很受农民欢迎的
南方雨多
一年四季都可以穿胶鞋
而解放牌胶鞋不怕湿
干的快
孙赶超便想到了妹妹
他妹妹来信说在深圳那边混的还可以
当上了一家私人中医诊所的护士
赶超给妹妹发了封电报
问妹妹有没有门路帮她挣一笔提成儿
妹妹把长途电话打到了春燕办公室
让春燕转告嫂子
没问题
一位在深圳办公司的东北老板经常在中医诊所接受按摩
对他的服务心怀感激
他那公司什么生意都做
捎带着帮助销售几千双解放胶鞋跟玩儿似的
赶超向厂里汇报
厂里大喜
及时按地址发去两千双解放胶鞋
一个月后没了音讯
赶超催问了几次
再催问时
妹妹失联了
接长途电话的人说他妹妹已经离开那家中医诊所
去向不明
赶超这一集可就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厂里已向他发出警告
说再不给个交代
就以欺诈罪报案了
老友们紧急碰头商量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屈老太太在火葬场贵宾室门外说的话
那就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找我
炳坤说人家也就是随口一说的亲热话
咱们不能太当真啊
春燕说
那不管
谁叫他那么说了
既然他说了
咱们就一点都别惭愧
于洪流着泪说
炳坤呢
又给你添麻烦了
可如果连你都不管
我和赶超可怎么办呢
赶超也快哭了
恨恨的说
朕想不到
我这哥哥会让妹妹给坑了一把
国庆见炳坤为难
折忠说
要不咱们一块儿去找他
就说是看他的
他刚失去老伴
咱们这么多人这么说也说得通
然后炳坤见机行事呗
德宝说 哎
这主意我觉得可行
人多了气氛好
到时候炳坤不好意思开口
我脸皮厚
我说进步说那
那把孩子也带上
这样老太太就会觉得咱们真的是拿他当亲人了
向阳说
我同意
我搞车啊
嗯
我预先教教孩子们
见了他说啥都嘴甜点
尽量哄老太太高兴呗
大家却不知道老太太现在住哪儿去了
德宝承诺由她来打听清楚
星期日
一辆卡车把大小十几个人拉到一个地方
那条街别人都没去过
炳坤却不陌生
另一个老太太就住在那一条街上
他没敢说
怕大家对他有看法
哎 你这个人
是你亲戚的那个老太太也不一般嘛
大家都忘了
难道你自己也忘了吗
大小十几个人下了车
顿时成了那条路上的一道风景
他们仿佛是一组参观团
春燕 吴倩
于虹和郑涓
各自都把最好的一身夏装穿上
楠楠
聪聪和德宝的儿子
国庆的女儿
赶超的儿子
五个下一代
都被妈妈捣饬的小绅士小淑女似的
炳坤等六个男人
也都穿得干干净净
整整齐齐
像是出席什么招待会的样子
有的孩子捧着花
有的女人拎着见面礼
老太太曲秀珍家住的院子与金老太太家住的院子隔两个院子
传达室门卫把他们好一顿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