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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也许本来就是个长寿的人
长寿和他的道术未必真有因果关系
不过世人看他既长寿又修田淡之道
就想当然的相信这两件事是一因一果的关系
王充这番话
简直预见性的道出了修罗思想的精髓
更有意思的是
王充不但不是道家的反对者
甚至根本就是道家内部的人
再有
不管王充对道术有多大的意见
至少连他自己也相信老子的长寿
在论恒气寿里
王充推测
一百岁大概是人类的正常寿限
至于每个人具体能活多久
这主要取决于各自先天的元气禀赋
体质好的人
活到三百岁也算正常
所以
老子能活到二百多岁
也不算什么太离奇的事
从王充所反对的论调里
我们还可以看出老子的形象在从先秦以至两汉的这段时间里
已经多大程度的走样了
用苏维德的话说
对长生不朽的追求并不见于老子最初的教诲
而是另有一些来源
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四世纪的齐国和燕国的国君
他们曾经派出使团去寻访海上的仙岛
看上去像是在那个弥漫着神仙传说的北方沿海传统里
老子因其最适宜的形象被拉去做了形象代言人
老子的身世还有第三个版本
司马迁讲
孔子死后又过了一百二十九年
史书上记载
有周王室的太史丹见秦献公
说道
秦与周本来是合在一起的
五百年之后就分开了
分开七十年之后
就会有霸王出世
有人说这位太史丹就是老子
也有人说不是
全天下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两个版本里的老子
一个像是身怀高深道术的仙人
一个像是先知兼投机分子
老子难道真就这样高悬云端
不着一点实地吗
也不尽然
司马迁很肯定的说
老子还有后人
他的儿子叫理宗
做过魏国的将军
被封在了断杆
李宗生了李柱
李柱生了李公
李公的玄孙叫李贾
在汉文帝的朝中做过官
李贾的儿子叫李谢
做了焦西王的太傅
在齐地安了家
连家谱都一清二楚了
而且
李贾和李谢基本算是司马迁的同时代人
还都是官场中的同僚
这应该不会有错了吧
但问题是
如果这家谱是真的
魏国是韩赵魏三家分晋之后才有的
春秋时候还没有立国
老子的儿子既然在魏国做将军
老子本人的生活时代恐怕就晚于孔子了
另一方面
老子如果有儿有孙
就说明他还没有清心寡欲到独身主义的地步
当然
苦行主义兴起之前
在许多道家厚学和道教信徒看来
行防也是一种重要的修行
在汉朝的列仙传里
老子俨然就有一副房中术大师的姿态
他很擅长养精养气
行防而不**
但我想
李甲和李谢他们
大概不会赞同这种说法吧
说到这里
自然引出了一个比较八卦的问题
孔子香火代代传
按照辈分一直传到了今天
那么
如果司马迁给出的家谱属实
老子的后代哪里去了呢
唐朝皇帝为了自高身份
攀附老子做元祖
为此还真的花了很大的气力去寻找老子嫡传的后裔
但终于没有找到
根据何炳帝先生的推断
在七国之乱的时候
焦西王那里受到了汉景帝的铁腕大清洗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
供职于焦西的李谢和他的家人
想来没可能逃过此劫
第二章先秦道家的流派
我们不得不感叹
老子确实像龙
神龙不见首尾
不过诸子百家中
还有很多人比他更加神龙不见首尾
其中有不少都是道家人物
这也难怪
道家的人物本来就很有些隐士风格
说到先秦道家的人物
最重要的材料就是庄子天下
它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一部学术史论文
冯友兰先生以为
这篇文章以道家为主
认为其发展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的代表人物是彭蒙
田田慎道
第二阶段是老单
第三阶段是庄周
但这么说恐怕还有一点未觉的疑义
庄子天下分析方数和倒数
李陵先生认为
这里所谓的方术是古代的技术
即术术
方计和治国用兵之术
而道术是指思想
百家之学就是从道术当中分化出来的
但从庄子天下的上下文来看
道数和方术似乎并非截然两类
而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
所谓方术
也就是道数的一个方面
庄子天下说
现在的诸子百家之学
其实都是古代圣人之道散落的遗存
在上古的黄金时代里
一切都是完备的
那些道术法规
典章制度
现在仍然散布天下
被诸子百家们经常称瘾
但是世道大乱了
天下之人各执一端
割裂了古时候那完备而浑然的道术
却以为自己所持的就是全部
这个说法虽然很有些理想色彩
却很可能说中了一个要害
诸子百家的学问
很有可能都是来源于古时的官学
每种官学都是一个整体的政治格局中的一个有机部分
后来礼崩乐坏
官学失守
私学兴起
本来属于上层社会的知识
渐渐下及民间了
就像中国地制结束以后
老百姓只要肯花钱
就也能吃上御膳了
yeah
庄子天下接下来评论诸子的学问
都是先说古时候有某某学问
最近有某某人听说了之后很喜欢
于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学去做
而耐人寻味的是
庄子天下通篇没提儒家
却基本都是道家
但若说这是道家的学术史
偏偏又是以莫狄师徒开头的
继续看庄子天下接下来的是宋行和引文
他们的风格介于墨家和道家之间
再接下来
就是所谓先秦道家三个阶段的代表人物了
这个叙述顺序匪夷所思
再加上前边的疑点
令人感觉道家像是从墨家演变来的
甚至具备了明显的中间形态
这个疑惑现在只能搁置
接着看下去
庄子天下便开始进入被冯友兰先生称为先秦道家第一阶段的几位名人了
他们是彭蒙
田田和慎道
在他们的主张里
已经有了反制主义的倾向
主张顺任自然
无知所以无忧
庄子天下评论说
这些前辈对于道
确实摸到了一点门径
不过还差得远呢
彭蒙
田田和慎道
他们的身世比老子更加不可捉摸
只是因为名气不够大
所以得到的关心不够上
伯简有一篇慎子曰
公俭堪称呼应该是圣道一系的书
但内容近于儒家
而在司马迁的记载里
慎道
彭蒙这些人却被归入了道家的后学
就算司马迁说的对
但反制主义的思潮却是由来已久
早在春秋年间
社会上就有这样的风气了
左传
昭公十八年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
曹平公死了
许多人来参加葬礼
鲁国的使者却拜会了周大夫袁伯鲁
交谈之后
发现他很不爱学习
回国后就把这事告诉了闵子马
闵子马说
周王室将要发生动乱了吧
依我看
这种不学习的风气一定早就流行开了
这才波及在位的大夫们
大夫们只对官位最上心
根本不明事理
以为不学习也没什么坏处
索性就不学了呗
这种人处理政务也一定是敷衍了事的
照这样下去
夏陵上替能不出乱子吗
后来果然出了乱子
袁博鲁的儿子也被杀了
这或许是史上最早的读书无用论
而左传显然是主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所以后来才成为了儒家一系的经典
那么
从这段记载推测
有原伯鲁这样的想法
却无权无势的人
在社会上肯定还有不少
他们中的一些人
会不会就成为道家的前辈
或者是否为道家的出现营造出了一种相当合适的思想氛围呢
其实
如果认真寻找道家的前辈
还是有些或隐或现之人的
那时候可有不少很有思想的隐士
混乱的时代
最喜欢造就英雄
恶魔和隐士
春秋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
战国就更乱了
面对社会秩序的败坏
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有的人勇于变革
有的人勇于逃避
至实是不是万恶之源
这就成了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了
庄子
屈妾说
故天下每每大乱
罪在于好之
如果按照屁股决定脑袋这个一贯的人居常情来看
屁股坐的高的人大可以呼吁知识就是力量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因为这至少可以制造出锋利耐用的杀人武器和铁桶一般的信息管理机制
屁股坐在地上而无可奈何的人
就只能说说无知者无忧了
于是就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和处境找出合理的借口
最好是冠冕堂皇的理论依据
既可以自欺
又可以欺人
总之
人如果要生存下去
就有必要给心里找到平衡
事情就像约翰
塞尔登的一段或许有失刻薄的描写
我们总喜欢拿自己身上自鸣得意的长处去衡量别人
有位叫做纳西的诗人很穷
在街上看到一位示议员配着金链
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
就对身边的同伴不屑的说
瞧那家伙多神奇
可他连一首素体诗也写不出来
相比之下
中国先贤李斯在发迹之前
曾向荀子学习帝王之术
毕业之后准备去秦国闯一番天下
在向老师辞行的时候
李斯说出了一番掷地有声的话
人生最可耻的是卑贱
最可悲的是穷困
如果一个人一直处在卑贱和穷困里
却愤世嫉俗
厌恶名利
用无为来标榜自己
这可不是世人的情怀呀
等多年之后
风光一时的李斯被押上刑场
不禁追怀起寒微时节
和儿子一起牵着黄狗去郊外打兔子的田袋生活了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时候的他
不知道是否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呢
在年轻气盛的李斯看来
所谓君子固穷
达人之命的修养
不过是失败者的扯淡
清净无为之类的说辞
更是失败者对自己的涂脂抹粉
的确
要把一般人看上去都觉得倒霉的日子证明出优越感来
确实有些难度
或许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
道家的修身理论才那么玄妙高深
就像佛学大师们为了证明这个看似实实在在的世界为空幻假友
便穷尽了古代思辨智慧所能达到的极致
好的
好的理论总是越发展越复杂的
如果庄子天下属实
那么在彭蒙田田慎道和一众深藏着不凡思想的隐士先行者之后
道家进入了第二阶段
代表人物就是官隐和老单
庄子天下是把官隐的名字放在老丹之前的
正如他把莫笛的名字放在了他的弟子秦古黎的前边
这个疑惑刚刚产生
文中对观以学说的概述又会让人生疑
因为这些句子实在太眼熟了
在己无居
行物自助
其动若水
其静若静
其应若响
呼呼若亡
即呼若清
同焉者和
得焉者失
未尝先人
而常随人
这几句话看上去简直就是在描述老子之道
他化身万物
自己却不鞠躬
好像什么事都没做一样
任万物自己显露形貌
它动起来就像水
静下来就像镜子
反应起来就像回声
恍恍惚惚的好像并不存在
静寂得如同清虚一片
合乎他的规律
就会一切顺遂
若想贪求它
反而会失去它
它从不抢在人的前边
却常常跟在人的身边
有了这样的境界
庄子天下说
官隐和老单堪称古之博大真人
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但庄子天下还给了其他人更高的评价
得到最高评价的
是所谓道家第三阶段的代表人物庄子
各种道理或许一点儿都不深奥
因为庄子天下的作者就是庄子学派的
这一路看下来
我们很容易就会怀疑老子一书的原创性
更难相信老子是成于一时一人之手
即便我们退而承认
楚简本只是对已经成型了的一部五千言的老子的摘抄
但从情理推测
五千言似应跟儒家的论语一样
为学派宗师的弟子或再传弟子
总之是离宗师的时代不远的人所编成的
论语中有孔子弟子的言论
老子中当然也可能有老子弟子的言论
这些情况
对一些人也许会构成或多或少的打击
毕竟我们人类有着根深蒂固的偶像崇拜的天性
沉迷于那种匍匐跪地式的仰望强者的快感
如果老子的作者真的只是孤单一人
以通天彻地的智慧
在毫无前辈们的思想积淀的情况下
洞悉了人天之际的无穷奥秘
把这些奥秘用一种诗样的语言记录下来
留待后人们用尽毕生的精力去不断参详
这才是符合大众心理的
事实上
道家在日后也正是这么发展下去的
至此
似乎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杨朱
的确 讲道家
好像应该从杨朱讲起
因为一来冯有来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把杨朱列为道家的第一阶段
设有专章
后来他在中国哲学史先编里琢磨庄子
天下为什么没提杨朱
思考的结果是
没有讲杨朱
可能是认为杨朱的思想还不够一个体系
二来
易中天先生在百家讲坛上也是这么讲的
还用了整整一期节目专讲墨子与杨朱
说杨朱是先秦道家第一人
这两位前辈的说法
一个是早期经典
一个是百姓热门
都已经深入人心了
所以
有些问题
这里有必要辨析一下
易先生对杨朱评价极高
但其评价当中
首先有一个逻辑问题不好理顺
他先是引了列子
杨朱的内容
说杨朱既讲一毛不拔
又讲天下为公
于是这就会有很多人想不通
这个一毛不拔和天下为公
他怎么可能统一呢
所以杨朱的学说最后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