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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集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是星期日
这一天是周志刚六十六岁生日
他的六十五岁生日没过成
因为流行性感冒住了三天医院
全家对他的生日格外重视
总想弥补一家之主的精神损失
周志刚看样子不在乎
但内心里是遗憾的
所以善解人意的大儿媳妇郝冬梅提议
两个生日要一并过
实际上
周志刚这位一家之主早已徒有虚名
在光字片的老窝里
几年前就只入着他和老伴儿了
老伴儿的精神错乱症已不可救药
好在老伴儿畏惧周志刚的余威
只要他一呵斥他的胡言乱语
便会立即打住
缄口无言一阵子
经过那一阵子沉默
错乱的神经总能恢复到比较正常的状态
周志刚挺享受自己的余威在震慑老伴精神错乱症方面的功效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仍有无可取代的特殊价值
当然
他对老伴儿也很关心
必要的震慑之后
该怎么疼他还怎么疼
他从未嫌弃
毕竟是相濡以沫的
老伴儿对他的感情已成为周志刚的宿命
儿女都不再与他们老两口共同生活
他对儿女们各自生活的影响力已尽于无
一家之主
纯粹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也是儿女们对他的安慰
他很需要那么一种安慰
他们也都特别理解
下午三点左右
一辆中型卡车开到周家小院旁停住
车上满载着黄泥
沙子
还有一袋水泥和近百块新砖
车上跳下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来岁
一个二十来岁
都穿着工作服
他们放下车厢板便开始卸东西
周志刚听到声音
出门看究竟
四十来岁的
自称蔡晓光
是周荣的朋友
奉命送一车东西
蔡晓光实际三十八岁
因为久未理发
头发老长
一圈
络腮胡子
周志刚第一次见蔡晓光
不知道他和女儿是什么关系
只当是女儿所求的人
看到那一车自己眼中的宝贝东西
周志刚高兴极了
连连道谢不止
蔡晓光也没和他多说什么
帮小伙子卸完东西
匆匆驾车离去
那车东西确实给周志刚带来了极大惊喜
秋天修房子的时候
他不愁什么了
水泥和砖绝不能放在外边隔夜
肯定会无影无踪
他用足老劲
一个人就把一整袋水泥扛进屋里
接着又和老伴儿把砖搬入小院
归拢好黄泥和沙子
老两口累得呼哧呼哧
坐屋里歇气时
老伴儿问他
你跟女儿要过
她是当老师的
我怎么会给她出这种难题呢
不过还是女儿更懂我呀
在我生日的时候
求人给我送来了经常梦想得到的好东西啊
嗯 我看呐
不如给你买件衣服更实在
难道你要把咱这家拆了重盖不成
他来了我得数落他
没见过自己老爸过生日
女儿送这种东西的
那可不行
哎
咱们这家不好好修一番的话
再过几年还住得成吗
女儿给我送这些东西啊
送的太对了
其实
送那一车东西还真不是周容的想法
而是炳坤的主意
比起哥哥姐姐来
炳坤更了解父亲
他只有主意
没有能力弄到那一车东西
当时他和哥哥嫂子都在姐姐家
一起研究给父亲过生日的事
他说出钱可以
说罢看着哥哥炳义
说自己也没能力弄到那些东西
在哈市
水泥砖和沙子仍是一般人花钱买不到的东西
哥哥说完
嫂子也摇头
周荣就问炳坤
你能保证那些东西会给咱爸带来惊邪
你们哪有我了解他呀
咱爸跟你们发过火吗
没鼻子没脸的训过你们吗
举起巴掌打过你们吗
没有吧
反正我不记得有过那样的事儿
咱爸退休之后
你们都在上大学
我几乎就成了他的出气筒啊
比起你们这些受老爸老妈青睐的儿女
受气的那个
往往更清楚父亲的喜怒哀乐呀
他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荣说
包我身上了
下午四点多钟
丙义和冬梅两口子领着周蓉的女儿月月首先回到了父母家
他们走在光字片的时候
吸引了不少注视的目光
一九八六年的光字片儿
更是哈市有碍观瞻的一角了
每座城市几乎都有几处这样的地方
在过来人的头脑中留下烙印
对于如今出生在城市里的年轻人
怎么样的描写都是没有意义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成长记忆
每一代人只是对自己头脑中的记忆有感觉
很久不见精神气质好的人出现在光子片儿了
秉毅和冬梅吸引人目光的
首先就是他们的精神气质
其次是衣着打扮
月月虚岁十五
是初三的学生
他的精神气质和衣着打扮也与光字片的少女们大为不同
生活在光子片的男女老少的精神气质很难好起来
这并不等于说
他们的生活中就完全没有高兴的事儿
有还是有的
但总会被居住状况的低劣和周边环境的脏乱差快速彻底的破坏
如同在穷山恶水的乡间
迎娶之喜带来的兴奋注定是短暂的
光字片的大人孩子穿补丁衣服的还是少了
的确良和迪卡两种衣料特别受哈市人的欢迎
用这两种衣料几乎可以做一切外衣
十年内几乎可以不用打补丁
大人孩子身上穿的成衣或自家缝制的衣服
六七成已经是化纤衣料了
春秋穿笛卡
夏季穿的确凉
冬天棉袄棉裤的外套仍然是化纤衣料做成的
化纤衣料的一大好处是不缩水
洗过之后也不起褶
可是不起褶并不是有形有样
板板正正
要想穿的像样
必须要用熨斗熨过
光字片的人家都没那种好心情
这一天出现在光字片的丙义两口子和月月
穿的都是迪卡衣服
还是仔细熨烫过的
在光字片的人们看来
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家庭
很长一段时间
国内没有什么名牌的衣帽鞋
高等衣料只能在特供商店才能买到
而进入特供商店的只能是高干和他们的家属
绝大多数人穿的都是基本相同的衣料做成的衣服
颜色也主要限于黑
白 蓝 黄 灰五种
一九八六年
哈市多数人的月工资也就五
六十块钱
人们一年到头甚至一生也不怎么会穿熨过的衣服
男女青年如果穿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或警服
便会让人对其家庭背景产生无边猜测和遐想
以为是上等人家的子女
这也让爱虚荣的男女青年为此每每干出傻事来
秉义他们三个人吸引光字片人们的眼球很自然
但是周志刚家的大儿子吧
那个女的是他媳妇
听说说是一位副省长的闺女呢
嗨
人家现在抖起来了
有靠山了
听说当上省文化厅的处长了
那周志刚这老两口还在咱们这儿这破地方住个啥劲啊
图啥呀
也得沾儿子的光
换个好地方住啊
不是说咱们这破地方迟早会拆迁吗
两口子守着老窝儿等拆迁的好处呗
那得等到啥时候啊
猴年马月了呗
也许等死了都没等到呢
一些认识秉义
多少知道一点周家事的人议论起来很是羡慕
周家毕竟是光字片老住户
口碑不错
议论者们舌尖留情
不至于说出些更不中听的话来
实际上
他们冤枉周秉义了
周秉义当上文化厅文艺处处长
与冬梅的父亲是不是当过副省长一点关系也没有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
继周秉义
郝冬梅和月月之后
周荣和蔡晓光两个人也回到了光字片
周荣三十八岁了
当年的美貌经过岁月一点一点的侵蚀剥夺
已经所剩无多
充其量只能说是风韵犹存了
汉语的词汇真是太精准了
犹存的意思就是说没有完全消失
终究还有几分
但他的身材仍然很苗条
成为北大中文系研究生之后的周容
人生中出现了最令年轻妻子们痛心疾首的事情
那就是他的诗人先生冯化成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轨
冯化成返回北京之后
顺利的落实了政策
平反了
补发了工资
成了北京某区图书馆的副馆长
行政职级算副科级干部
他也还顺利的分到了住房
一处十八平米的平房
外加一间六平米的厨房
当年北京那样的公房不少啊
一排住屋
一排厨房
各家的住屋对各家的厨房
十八平米算是不小了
如果是三口之家住
那还是挺令人羡慕的
然而
冯化成很是失落呀
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七岁
鬓角半白
快要秃顶
蒙受了十年的迫害
终于又回到了北京
才给一个副科级的馆长当
他觉得自己太憋屈了
他的愿望是到作协去当一个专业作家
从事诗歌创作
以他的名气
加上他受过迫害的资本
有关部门认为完全可以
可遗憾的是
当年作协恢复不久
根本没有住房给他
而他第一迫切需要的就是住房
没有住房
就等于没有家呀
当年街头巷尾以及地下室
防空洞改造成的小招待所里
也常常挤满了从全国四面八方返回北京
等待平反
落实政策
安排工作和住房的人们
尤以文艺界人士和知识分子居多
一些外地的推销员
如果有缘的话
经常能在不起眼的小招待所里结识上文革前的文艺界名人
或者是学者教授
那些人的第一迫切需要也是住房
为了有个家
冯化成只能屈尊到区图书馆上班
他原本以为
起码会给他一个馆长的位置
不过这个希望也落空了
因为他不是党员
当年非党员而要挤入干部序列
基本上是异想天开
有关部门对他已经算是特别关照了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些不痛快
诗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酒神的基因
冯化成的酒量大于他的肚量
在贵州期间
逢年过节
周容允许他喝几杯
但是严格限量
唯恐他喝高了说什么醉话招来灾祸
他也很有自知之明
浅尝辄止
那个时候
冯化生还是很乖的
像一个乖孩子一样听周容的话
生逢厄运
却有每期相伴
男人都会很乖的
除了周容
到处都是视他为敌人的眼睛
他依赖这个工人阶级女儿的保护
如同小猫小狗依赖主人
他太明白
一旦失去了妻子
自己的命运将更加不堪
可是回京之后
他变了
人们的同情和敬佩让他有些忘乎所以
找不着北了
老朋友们像欢迎英雄归来一样的宴请
让他有些飘飘然
仿佛自己不仅是名声远播的大诗人
还是阿迪修斯式的大英雄
有一次
他醉酒之后回家对周荣说道
我完全是因为要给你个家
才接受这份破职位的
周荣自然不爱听
反问
当初不是因为爱上了你
我会到贵州去吗
冯化成却说
爱上了我
你不吃亏
现在我让你成了北京人
你知道吗
有的女人为了北京户口
甘愿与任何男人上床
胡说
没有你
我照样上北大
北大学生多了
毕业后不可能个个都留在北京吧
你却肯定会留在北京
因为我又是北京人了
归根到底
你还是沾了我的光
冯化成一边说着周荣不爱听的话
一边还搂搂抱抱的要与周荣亲热
让你和你的北京户口见鬼去吧
周荣一把把他推开
贯门而出
那天是星期日
晚上十点多了
周荣生气的回到了学校
这或许只能算小事一桩
接着发生的事却让周荣的自尊心备受伤害
冯化成骗了他十多年
实际上
当初冯化成并非像他自己所说是未婚男士
他离过婚
只不过没有孩子
前妻是一位副部长的女儿
他被宣布为反动诗人几天后
前妻便与他一刀两断
随后再婚
听说他平反了
前妻多次找他表示悔意和破镜重圆的愿望
结果是
二人的约见变成了幽会
就在她家里
被前妻丈夫堵了个正着
被打得鼻青脸肿
半个多月出不了门
见不得人
这还不算
那前妻的丈夫居然给周荣写了一封抗议信
强烈要求他管好自己的烂男人
信中还揭发冯化成千真万确的动了背叛他的心思
为的是靠上了这位高官的女儿
自己将来有更大的发展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传到学校去
最终
冯化成向前妻的丈夫交了一份书面保证书
才算暂时了结
此后
冯化成乖了许久
然而
曾是爱情至上主义者的周荣的爱情画卷被污损了
他整整一学期没回过冯化成给他的所谓的家
冯化成给他写了二十几封信
一半是诗
平心而论
那些诗都写的挺好
在他的作品中当属上乘
他也多次到学校找周荣
恳求他原谅
周荣被那些诗感动了
再次原谅了他
依他的分析判断
那饰固然丢人现眼
却也不能不说事出有因
如果前妻不主动勾搭焚化成
八成是不会心怀不轨的
周荣考上研究生后
作家协会也重新成立
冯化成对自己担任试作协副主席信心满满
结果又令他大失所望
只不过是做理事
他的想法是
只要成为试作协副主席
那么必会成为中国作协理事
再进主席团也不是不可能
令人失望的是
往往是接二连三的
他也没当上中国作协的理事
冯化成诗意到了极点
一个时期内
终日酩酊大醉
企图以酒来消解胸中块垒
周荣忍无可忍
有一天冷若冰霜的对他说
咱们离婚吧
我当初爱的是诗人
不是酒鬼
周荣的这句话对冯化成起到了震慑的作用
他戒酒了
也戒烟了
他还发誓要做回周荣当初所爱的诗人
此后一个时期
冯化成的诗歌作品经常发表于各大报刊
名声大噪
他超水平的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需文化系统的领导们都感到
让冯化成握在手下确实太屈才了
他们常常心怀不安
他们表示
如果试作协仍然接受
他们绝不强留
至于房子
随他住多久都行
他们说
能为在全国各大报刊经常发表作品的诗人提供住房
也是一种光荣
试作协对冯化成也表示了诚挚的欢迎
于是
冯化成成为了试作协的专业诗人
尊称他为冯老师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
他开始到处开讲座
介绍自己诗歌创作的经验和体会
起初沾沾自喜
后来也烦过
却又身不由己
逐渐的
他的身边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女性诗歌爱好者与女记者
这些女人大多年轻
都喜欢洗耳恭听她高谈阔论什么诗性美学
那些日子
周容埋头于硕士毕业论文
回家的次数极少
有一天晚上
他回家取换洗的衣服
撞见了天下任何一个妻子都不愿意撞见的事儿
他扇了冯化成一记耳光
冯化成跪下了
除了再次原谅周荣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冯化成同样也原谅了自己
旧戏重演
他们的家似乎变成了女子诗歌讲习所
讲到床上去似乎成了不可或缺的一刻
从此 周容
便不再回冯化成给自己的家了
直到他拿到了硕士毕业证书之后
冯化成才见到了周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