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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与静心篇演播菩提牙舍人性的良知良能
孟子曰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
其良能也
所不虑而知者
其良知也
孩提之同
无不知爱其亲者
及其长也
无不知敬其兄也
亲亲仁也
敬长义也
无他
达之天下也
孟子提出来的良知良能成为不得了的重大问题
这两个名词影响了整个亚洲各民族的哲学思想约有八百多年到一千多年之久
王阳明的哲学影响了日本文化
成为日本明治维新的真正文化中心
也就是王阳明所阐述的良知良能之学
这个学说在国内自明朝到清朝的六七百年之间
也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尤其在佛教禅宗方面来说
王阳明的学说一出来
就掐住了禅宗的喉咙
需要抽弹开刀了
但也有许多禅师是在王阳明的学术影响之下而悟道的
王阳明悟的是什么
就是孟子说的良知
而佛说的般若也是良知
佛即自心
能生万法
就是良能
神通妙用也就是良能
王阳明曾学过道家
也学过佛家
后因被辙到贵州农场
自己在山洞里闭关打坐
功夫已做到有神通
能够先知了
有一个朋友去看他
在三天前他就预知了
王阳明悟道以后
采用了孟子的良知良能
提出所谓的四句
叫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王阳明的工业文章很了不起
但是对于他的四句教
我也曾在民国四十四年出版的残海离册中评论过他
现在不再多说
至于孟子的这两句话
也是很值得讨论的
他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
其良能也
不学就会做的就是良能
那么小孩子偷糖果吃也是良能吗
不虑而知者
其良知也
不经过考虑而知道的就是良知
像有的人天生有偷窃癖
有家有荡
丰衣足食
可是看见穷人家两只鸡
他还是会不加考虑的偷来
这种不虑而知道去偷的知
也是良知吗
所以孟子这两句话
哲学的道理完全对
用的文字有问题
同样的
不学而能者
其良能也也有问题
小孩子不学而能的事多得很
孩子的破坏性很大
见到东西
尤其是新奇的东西
喜欢拆解破坏
对于一些小动物
喜欢玩弄弄死
这也算是良能吗
所以
这一段是孟子学说的中心所在
可是值得讨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他又说
孩提之童
无不知爱其亲者
及其长也
无不知敬其兄也
我不完全同意孟子这几句话
说的未免太笼统了
他说孩提
这已经不是婴儿
是由大人牵着手走的四五岁上下的孩子了
他说这样的孩子统统爱父母
这可是不一定
学过儿童心理学的就知道
有太多的孩子天生不喜欢自己的父母
严格说来
婴儿喜欢母亲也并不是由于孝心
只是他需要吃母亲的奶水
是利害关系
一般说
这就是孝
就是爱
那是知识分子加上去的
人类的本性究竟是善是恶
是否可爱
是一个大问题
孟子强调孩提之同
个个都知道爱其亲
等他长大了
个个都知道敬其凶
也是有问题的语句
因为兄弟姊妹间成冤家的多得很
人性是很可怕的
究竟是否像基督教说的吃苹果变坏了
或被蛇诱惑
真是一个大问题
再看他下面的结论
亲亲人也亲爱自己的亲人
亲爱自己的亲人是对人类同情
敬长义也
爱自己的兄长
同样也爱别人的兄长
无他
达之天下也
孟子说
这没有其他理由
这是人类的真理
孟子这些话大有问题
需做彻底的讨论
王阳明的学说思想就采用孟子的这两个名词
良知与良能
阳明先生特别注重于良知
认为良知是人的天性之知
等于佛法所说的觉性
而阳明学说的重点在启用
即知即行
孟子对于良知良能的观念
在原文中
他下的定义是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
其良能也
所不虑而知者
其良知也
这是两个大原则
这是讲心性的知与能
他认为能与知是不学而会的
例如小孩子不学就会做的就是良能
不经过思想考虑而知道的就是良知
有人做哲学比对
认为孟子的良知就是西方哲学中法国人伯格森所称的直觉
现在更有人认为
禅宗的悟道是一种直觉的作用
至于博格森所说的直觉与孟子所提出的良知良能是否相同
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但是以一个翻译的名词任意用来凑上做研究比对
这是很危险的事
研究学说应该持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的态度
不可任意拿来引用作比喻
必先探究来源
了解它的含义
然后方可引用
再看孟子对良知良能所引申的理由
他说
一个小孩子就自然爱他的父母
这就是良知
可是相反的
一派主张人性本恶的法家观点就不同了
认为小孩子的爱父母不是本于人性的善良
而是本于利害的需要
有奶便是娘
假如一个婴儿生下以后
抱离父母
由另外一位母亲养育
喂他奶吃而珍爱她
这孩子也一定爱这个母亲
如以现代心理学来分析
也是如此
而孟子认为
小孩子爱父母是天性
长大了就爱兄弟姊妹
这是不一定的意见
相反的非常多
缩小范围来研究
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究竟是什么
这个知
这个能到底是什么
孟子在这里所说的话
和告子所说的一样
他们几位所辩论的人性
都是指后天的性
是父母生下来以后的
不能代表形而上的本体
所谓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性
究竟是善良还是不善良
这是一个大问题
因此联想到老子所说的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一般人向来歪曲了老子的意思
说老子认为天地无所谓仁爱
只是在玩弄万物
而所谓天心仁慈
只是人类的一种观念而已
如果天帝真的由于仁慈生了万物和仁
为什么又让他们生病
烦恼 死亡
这不是天帝自找麻烦吗
如果天地生人都不老不死该有多好
太阳永挂中天
连电灯也不必有了
大地自然会冒水
也不必下雨了
可是天地偏要制造许多矛盾
这就是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一般人这样解释
可以说是歪曲
是污蔑了老子
我认为这两句话是说
天地无所谓仁或不忍
无所谓善
无所谓恶
天地生长万物
都是看作刍狗一样
完全平等
古代的祭品中有狗
后因不愿杀生
便以除草做成狗来代替
名为除狗
在祭祀以后就抛弃了
所以天地生长万物
是任万物自然而生
自然而灭
无所谓仁与不仁
更不是玩弄
所以老子这两句话只是说明自然的道理
不能往坏的方面去解释
由于老子这两句话的说明
依据逻辑可以引证
对于形而上的本体而言
可以称为良知或不知
或良能
或无能
或能而不能
或知而不知均可
并不必要强调一定就是良知良能
再向好的方面看
良知与良能这两个名词
孟子所说的是对的
良知是人性的好知
但有时候是邪知歪之那个知就不太好了
孟子所以说良知
是因为他的思想始终站在人性本善的观点上说话
凡是善的事情
自然都是良知良能
但这项学说有一个漏洞
就是邪之歪之
以及坏的行动是不是良之良能
如果说坏的行动是后天的习气而来
在理论上就有了问题
良知良能经孟子提出后
影响了中国文化思想达一两千年之久
这个问题
西方有些哲学家在维新道德理论上与孟子的这一理论是相合的
另有一派非道德的学派则认为孟子这一说法不够哲学
甚至说中国人没有哲学
其实人伦道德本来是以行为做基础的
硬套上一个哲学的帽子
谈到形而上的本体就不通了
例如孟子所提的小孩子天生有善良的本性
但他引用的例证则不足采取
再回述看孟子的老师子思在中庸中所说的话
虽然有人说孟子并未跟子思学过
子思死的时候
孟子只有十几岁
但是子思很器重孟子
曾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成圣人
这些考据的事这里不去讨论
但看子思住的中庸
其中也没有提到良知良能
只说天命之谓幸
对于心性
亦如佛家说的
一切众生皆是佛
只是自己没悟
所以不知自己是佛
周易西传上的百姓日用而不知也是这个意思
自己不知道自己就是圣人
但中庸中还有一句话
君子之道费尔隐
夫妇之鱼
可以与之焉
及其至也
随圣人亦有所不知也
这是说
一个人真正悟到了天命之谓性
就达到了圣人的境界
但圣人不知道自己是圣人
如果知道了
那就不是圣人了
所谓夫妇之愚
可以与之言
就是说在男女饮食之中
也可以悟道
虽达到了极点
圣人也不知道
这几句话很妙
中庸一开头就说
天命之谓性
所性之谓道
修道之谓教
道也者
不可须于理也
可离非道也
像这一类古书
希望今日的知识青年能够熟读背诵
了解它的意义
才不愧是中华民族的子孙
四十多年前
有一位刘德的著名黄医师
他是江苏的世家子弟
对国学有相当造诣
他说在德国时
有一次去跳舞
招来一名舞男
他最初还不大看得起这个以舞伴谋生的德国青年
但那个舞男说是大学毕业
而且读过老子
并且立即用中国话背诵
道可道
非常道
道可道
非常名
无明
天地之始
有明
万物之母
不但背的滚瓜烂熟
而且解释的也很有一套
所以这位留德的女医生就说
将来中国文化必有流行于世界的一天
凡我国青年
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文化
否则到了国外
反不及外国人了解的深切
那就太惭愧了
现在回到本题上来
中庸即说
天命之谓性
所性之谓道
本性是永远存在的
悟道的时候怎么悟
前面说到中庸
夫妇之余
可以与之言
及其至也
随圣人亦有所不知言
意思是夫妇之余都可以知道
可以悟道
可以及其至也随圣人亦有所不知言
照文字据解释是说
连圣人都不清楚
这还算是悟道吗
这又成为一个大问题了
到了明朝李学鼎升的时代
有一位读书人去向密云缘悟禅师请教
这个禅师是明代一位了不起的大禅师
但是他和六祖慧能一样
也是贫苦出身的
没有读过多少书
可是他悟到以后
豁然开朗
什么都会了
这个读书人问他
隋圣人亦有所不知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和佛说到菩提道不可说
不可知一样吗
密云缘悟禅师说
你读了一辈子书
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具足凡夫法
凡夫不知
具足圣人法
圣人不会
圣人若会
即同凡夫
凡夫若知
即同圣人
这位读书人一听这几句话
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这四句话就是说
本性这样东西人人都有
也就是一切众生皆是佛
人人俱足天性
所以人人也都是圣人
凡夫不知
因为没有悟
不知道自己就是佛
凡夫一悟了道
见到本性就成佛了
可是成佛以后
一天到晚心想
我成佛了
你们大家都是迷的
这就是圣人若会
圣人悟后
如果还抱着这个道不放的话
那么即同凡夫
这是个普通人
等于没有悟
这就是中庸为什么没有说到知的缘故
我们有回述上去
看子思的老师曾子是怎样说知的道理
曾子所著的大学一书中说
知
止而后有定
定而后能静
静而后能安
安而后能虑
虑而后能得
又说知
知在格物
将知字提出来了
接着又说
物格而后知治
知治而后易诚
意诚而后心正
心正而后深修
身修而后家齐
家齐而后国治
国治而后平天下
他这里治之与格物相对
其中的道理后世没有很好的阐述
只有以禅宗的道理来解释才比较切题
致知就是顿悟
格悟就是见修
致知在格物
悟格而后知至
就是说
欲想顿悟
非见修不能顿悟
建修欲有成就
非顿悟不能有建修的成果
但是要注意大学的知止而后有定与中庸里的夫妇之舆可以与知言
其中的知都是讲知的用
也就是心性的作用
心性的第一个作用是知
再回述上去找祖师爷
再回述上去找祖师爷就是曾子的老师孔子
他提出来
知 仁 勇三者
天下之达德也
这也是讲用
没有提到本性
而到了孟子
则讲良知良能
好像是悟到人性的本来
尤其到了宋明
理学家们强调良知良能就是本体的作用
因此宋明理学家非常反对佛
反对禅
也反对老庄
反对道
因为佛与道两家的人在王阳明认为
知而不能起
行是落空的
光在那里关门打坐
得了道有什么用
这个道不能启用
不能行
不能救天下国家
社会众生
所以没有用
因此他主张知行合一
他们这样一来
就犯了一个错误
把形而上本体的体与形而下行为的用混为一谈了
成了体用不分
他们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
是根据孟子这里的良知良能而来的
可是这并不是孟子的学说不对
而是他在这里所说的话交代不清
在措辞举例上把良知良能说得很像是道德本性
以至宋明理学家们就把体和用混淆在一起了
再回头看看佛家
在经典上提到
知是用智慧的智这个字
中国的智这个字还不够表达那个见到本性的智
所以多直接引以为般若
勉强用中文来解释
般若就是最高最大的智慧
元觉经上曾说
知患即离
不作方便
离患即觉
亦无见次
大家要做功夫修道的话
无论哪一宗派
这几句话好的很
都是做功夫最切要的
知患即离
知道自己的妄念只是妄想
幻想
大家闭起眼睛打坐
实际上在打妄想
明知妄想是虚幻的
可是除不掉
觉得两腿有功夫
就是妄念除不了
都在为此而困扰
而佛告诉你
当你知道这个念头是妄念时
那个妄念早已经跑掉了
不做方便
不需用方法去除掉它
可是大家犯了一个错误
总认为妄念来了
怎样才可以除掉呢
而实际上
你刚刚的妄念已经绕地球一圈
到了外层空间
早已无影无踪了
而你想除掉的念头
岂不又成为另一个妄念了吗
所以
知患即离
知道它是妄念的时候
妄念已经走了
它不会停留的
不必用什么方法去除掉它
离患即绝
亦无见次
离开妄年以后
很清静的一刹那
就是觉性
没有什么小成
大成 初地
二地等等的分别
在理论上
大家懂了这四句话
好像喝了咖啡吃了冰激凌一样
心里非常舒服清凉
认为佛到底是很高明的
问题在于
佛高明
我们并不高明
因为罹幻即绝的这一绝留不住
刚刚有一绝
又变成了妄想
刚说不做方便
只要把这一诀保住就好了
现在这一绝又睡觉去了
所以不是醒觉之觉
而成了睡觉之觉
又糊涂了
大家修道的痛苦就在这里
这是用功方面
在理论方面
缘绝经上这句知患即离的方法也是用
并没有说到体
后来有一位禅师说过
知之一字
众妙之门
众妙之门这句话出于老子
禅师是借用来的
这是说
知有如此重要
我们的犯错
犯戒 犯罪
就是因为不知
所以糊里糊涂犯了错
据说如果能知的话
就不会犯错
这是据说
以我个人研究人类的心理
有许多人明明知道别人的东西不可拿
拿了则不道德
同时又知道这个东西很可爱
于是理智上的道德观与情感上的爱遇又发生了战争
结果情感战胜了理智
不管道德不道德
拿了再说
这两个知不知道谁是哥哥
谁是弟弟
往往如此矛盾
所以
知之一字
众妙之门
如果认为这个知就是修道悟道最重要的东西
则是错误的
如果有这一知存在
永远不能成功
认为这一知灵明觉知就是道
也是错误的
因为这一知还是意识
是第六意识的妄想境界
所以修道不能成功
例如唐代的香岩禅师
他从学的是天下第一名师百丈禅师
对于禅理
香岩非常高明
可以一问千答
对于一个问题
他可以做实面的答复
可是他还是没有开悟
百丈死后
他只好去找师兄伟山禅师
伟山对他说
你的道理都对
就是没有实际开悟
你在这里少讲道理
又过了很久
香言就是悟不进去
有一天自觉悟不了
不修行了
就跑到南阳中国师那里去种菜
心想
如此过一生算了
有一次在种菜时
地上有一块瓦片
他拾起来一丢
刚好落在竹子上
砰的一声
它开悟了
这叫做有意栽花花不发
无心插柳柳成荫
于是做了一个剂子
一机忘所知
更不假修持
动容阳谷露
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
声色外戚疑诸方
达道者
贤言上上积
悟了以后要忘所知
连悟的这一知都是多余
再回到孟子这里
把他的良知良能拿出来看看
到底是怎么个东西
我们以现代知识来研究
婴儿刚生下来
是有知或是无知呢
他哇的一声哭了
但那是哭或是唱歌
谁也不敢肯定
可惜我们自己也忘了
今天的禅宗和今天的儒家已与往古不同
就要问这个问题了
如果说因儿无知
他确有一个知
就是孟子所说的不虑而知的知
也有不学而能的能
婴儿饿了一定会哭
可见他不虑而知
这是天生的
如果站在医学
生理学或唯物哲学的立场来研究
认为这是唯新的理论
那是错误的
因为肚子饿了会哭
不是知不知的问题
是生理上脑神经的自然反应
婴儿会抓东西
欢喜踢脚玩
长大一点又喜欢跑路
中年手动的多
玩手
年老手脚都不大愿动了
只好坐在那里回想
玩头脑
头脑玩完就走了
这是人生的历程
可是婴儿抓住一样东西
这是不是良能
在现代医学上则叫做人的本能
是神经的反应
这与道德的良与不良无关
良是哲学家加上的一个字
加的对与不对
科学家不置可否
你爱加就去加吧
我们如果列举古今中外各种不同的意见来对比那就太多了
现在只从大的纲领上扼要的说到这里
现在我们将孟子本身的学说
把他前后所说过的有关的话连接起来做研究
应该说
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并没有错
问题在于他文字的说明运用不太清楚
孟子对于人性
不论是先天的
后天的
都是从性本善的哲学主张而来
如佛家所说
无始以来
自性本来是光明
人从娘胎中生下来开始
就属于后天
后天所染的习气就是习香远把这种习气的动作当做了自信
光明
善良的一面来看
是孟子以后一般人的错误解释
孟子提出来的良知良能
重点在良字上
是善良的知
善良的能
也就是大学上止于至善的那个至善的境界
他如果说有些孩子天性独厚
坏习气沾染的比较少的
所以无不知爱其亲者
无不知敬其凶也
那就清楚了
所以为了说明他这一段书
要把古今中外与他相反的理论都列举出来
然后只有借用佛家的理论来为他做解释
才能了解他所说的真意
至于后世的理学家
如王阳明先生
囫囵吞枣
一股脑没头没尾的引用
对孟子的学说做不清楚的解说
反而搞得更加纷乱了
现在我们再看下去
孟子自己在后面的解释就更清楚了